
离人怨。阿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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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人怨。阿紫
那雪是银白色的,它夹在呼啸的北风里,漫天盘旋飞舞着。整片大地都是它皓白的身影,雾霭茫茫的泛着幽暗的光。
姐姐的血像一小柱安静的泉不住地从她的胸腔里涌出,沿着雪白的地面流淌,渲染出一朵朵妖冶的梅花。
我看见血流到我的脚下,一丝丝渗进了我的鞋底。我移开双脚,是一双鲜红刺眼的脚印。于是我开始在雪地里奔跑,身后烙下一串串血印,恐惧蔓延我的全身,汹涌的泪水淹没了疯狂的雪。
前面是断崖,无数的雪片挣扎着落进山谷。我想那一定是我的归宿,因为那里没有满是鲜血足印的路。当我飞起来的那一刻,我看见姐夫向我伸出了手,他的眉宇和嘴唇结满了厚厚的冰霜,他一直在喊,阿紫,阿紫。
我是大理国段氏王爷的女儿,我叫阿紫,我和我的姐姐阿朱从小就生活在大理王府中。我们的娘是父王众多嫔妃中的一个,当年只是那股舞剑时与温柔娇美相径庭的坚定刚毅吸引了父王。当岁月蹉跎了她那把锋利的剑时,也磨平了父王对娘的兴致。
父王曾对姐姐说,朱儿生得娉婷可人,性子也温婉。可别像你娘,舞刀舞剑的练了副列性子。他指着莲花池前的长阁,抚着姐姐圆润的额头说,等你长大,我就让你住那里,你的香珠阁。姐姐便问,那妹妹呢,父王便笑,不管哪阴阳怪气地丫头。只你一人住。
我从没把什么香珠阁放在心上,也不愿意参加父王举行的各种宴会,我只喜欢摆弄我的那些稀奇虫盅。当它们吸允我的手指时,我会感觉我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整个王府里,除了姐姐只有一个人和我玩——我的哥哥段誉。他长姐姐两岁,长我三岁,有高挺的鼻梁和素净的脸。他常常来找我和姐姐,在门口便把来时摘的芙蓉花送给了姐姐,然后别进我的房间,玩耍我的虫们。
他问我阿紫,你的虫怎么都生得毛茸茸的,还是五颜六色的?我平静地告诉他,它们都会吸我的血,让我的血液里流淌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像着了魔得瞪着我,眼睛里全是诧异和好奇。那是我喜欢的眼神。
当我再长大一些,有一天哥哥告诉我他要去一个叫江湖的地方,那里有令他神往痴迷的东西,是一个七尺男儿应该去的地方。可他说阿紫不许告诉父王,不然我会捏死你所有的虫。
哥哥走的那天,天幕上嵌满了星子。父王为迎接姐姐住进香珠阁而举办了一场宴席,府里灯火通红,宾朋满座。
美丽倾城的姐姐坐在父王身边,像一朵艳丽的玫瑰,父王的脸上更是洋溢着骄傲与幸福。他揭下红布,露出了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众人立即议论起香珠阁的名字,父王便唤哥哥出来献上对香珠阁的溢美之词。
莲花池畔一片死寂,我在人群中被山雨未来,风先满楼的恐惧笼罩着。父王的脸色越来越沉,此时小厮们遍布了王府的所有角落。包总管在父王耳边嘀咕了一阵,父王便掀翻了桌子。
我从角落里跑出来,跪在父亲面前,求他饶过哥哥。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一脚踹开我,扔下一句埽把星,便拂袖而去。
姐姐来到我身边把我扶起,一瞬间我的五脏六腑像炸开了一样,喉喽中袭来一阵甜腥。我没有过多的悲伤,因为我已决定去江湖找我的哥哥。
而第二天我却看到了姐姐立在后门的马匹前,身着仆装臂上挽个包袱,带着一脸的慌张。她对着我两片樱桃薄唇微微扇起,我们一起逃。
我不明白她这是在做什么,放弃了一切荣华富贵和父王的宠爱为了逃出段王府。但我知道我和她不同,她是逃,而我是走。
渐渐的我的虫子们强大了起来,我不得不舍弃一些只留两只健壮的带在身上,而我也因为它们变得越来越可怖。
我的皮肤逐渐变成了暗青色,左手腕间有两条被噬咬的黑红血痕。那天我和姐姐在路上遇到了调戏姐姐的坏人,我只是用力抓他的双手他便脸色铁青,倒在地上不断地抽搐,然后没了呼吸。
从此我知道我有一种神奇的武功,会用毒杀人的武功。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江湖在哪,当然也不明白它的真正含义。所以当我向路人询问时,他们总会投以怪异和嘲笑的表情,将我打入冷漠的深渊。
姐姐不厌其烦的问誉哥哥在哪里,我总以江湖答之,生怕她追问江湖在什么地方。我真的不知道江湖在哪里。
离开段王府的三个月后,我们和哥哥重逢了。那天姐姐因为连着走了好多的路,双脚肿起了小脓包。她伏在我的背上,用她那馥郁的雪纺袖擦拭我滴落的汗珠。
蓦的她惊叫了起来,阿紫快看,天上有人在飞。我仰起头,一个影子从我们头顶掠过,他像是在跑,也好似在疾走,凌空跳跃身形那么飘逸纯熟。
人群发出阵阵喧哗,那人也纵天大笑起来。这时我们看到了哥哥,他鬼魅般从我们身旁穿过,那奔跑的步伐绚烂繁琐,速度之快让人乍舌。原来他已练就绝世武功。
他边跑边向空中的人招手,姐姐喊了声哥哥,他便停下了脚步。
姐姐从我的背上跃下,跑过去抱住了哥哥的腰身。不知怎的这种举动没让我有太多的感动,反而让我担心她的脓包会被踩碎破。我安静地看着激动的哥哥和同样难以冷静的姐姐,发现刚刚在天上飞的那人站到了他们后面。
哥哥说他是乔峰,是他的结拜兄弟。我觉得乔峰给了我刻骨铭心的印象。他气宇轩昂,眼眸清冽,让人不怒而威。当他的眼神射入我的瞳中时,一向沉寂的心撞得厉害。我相信乔峰那时一定也有和我相同的心情,是他看姐姐时的眼神告诉了我。我有点悲伤。
夕阳正在下落,暖暖的余晖稀稀落落的撒在院子里。我的一只虫死了,当我打开锦盒把手指伸向它时,它不再那样急切的靠近,而是一动未动。
我在院子里的榕树下掘了个坑,飞扬的尘土弥漫着我的视线,我忽然觉得一切都看不真切,有层薄薄的雾正笼罩着我。
身体倒下去的瞬间,一双手接住了我,他叫了声阿紫姑娘,然后轻轻按住了我右手腕上的脉。
乔峰告诉我,我终于因为我的虫子们而病入膏肓,毒发的痛苦开始整日整夜地纠缠我。他们把我的脸变成了青绿色的苔藓,腕间的血痕已经扩散到整条手臂,深黑色的脉管狰狞扭曲着盘绕在我的胳膊上。
可我觉得我很不幸,在即将失去视觉的时间里,我看到了另我痛彻心肺,无法再用一切美好事物所取代的东西。
哥哥站在院子里,左手牵着王语嫣,一个美得连天仙都不及的女子。那棵榕树上不断飘落着枯黄的败叶,纷纷扬扬地环着王语嫣飞舞。
我感觉她就要飞走一样,雪白的衣裙亦在微风中舞蹈,倾倒众生,如痴如醉。
眼泪从来就是个出卖人的东西,它竟然从姐姐的双瞳中溢出,而且那样的肆无忌惮。段誉,段誉,她喃喃着,从发间摘下一株芙蓉花,渐渐地在潮湿的土地上凋零。
终于我明白了诸多为什么,为什么姐姐跟我逃出了段王府,为什么她抛弃了安逸富贵的生活,为什么连父王的宠爱也置之身外。
总之逃不过一个情字,无知的哥哥,用了残忍的方法摧残了姐姐脆弱的爱情。而乔峰,我爱的乔峰,却向姐姐献出了他富饶宽阔的怀抱,让奄奄一息的姐姐忽然沦陷。
我开始大片大片的恍惚,眼前的景象变得白昼一样的诡异,然后漆黑如夜,我伸出手探寻着周围的事物,想找只蜡烛为我黑暗的世界添点光明。
然后我听见桌椅翻倒,茶壶碎裂的响声,我以为他们会给我送上一只蜡烛,却听见姐姐哀怨的哭声,那声音在空气中游走着,腐蚀着我的心脏,我真想抱住她,然后告诉她姐姐别哭,阿紫在。可悲凉的哭声携了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越去越远。
原来他们不是在为我找蜡烛。惶然中我嗅到了淡淡的清香,我怔怔地立在原地,手被人抓了去。王姑娘,王姑娘,我怯怯的唤,她说,别怕阿紫,我们给你找大夫。
我知道有温热而潮湿的液体流过了我的脸颊,嫂子嫂子,我又唤,她便将我的头揽在胸前,阿紫,我不怨阿朱。
在我与黑暗一起生活时,我不断地思念乔峰。我甚至开始埋恨我的虫,我那么爱它们,它们却要毒瞎我的双眼,让我逐渐忘记人间的绚烂色彩。
每天王语嫣在我的眼睛上敷了厚厚的药膏,哥哥给我缠上柔软的丝带。我一直在等,等着我最思念,最牵挂的那两个人来找我。
这一天终于来了,姐姐的手不停地摩擦着我的脸庞,带着轻微的呜咽声,乔大哥,我喊出了我日思夜盼的名字,姐姐却破涕为笑,傻丫头,现在应该叫姐夫。
姐夫,我仍然平静念着这足以毁灭我的称呼,可我知道我的心已经支离破碎,当然他们看不到我在流泪,我的眼泪已被药末吸走,我能感觉到他在变柔软,像是一层被雨水淋湿的泥巴,混浊不堪。
姐姐说乔峰受伤了,一群从江湖来的人围攻他,她亲眼目睹了这场战役。她说阿紫,江湖不是个好地方,江湖来的人都是穷凶极恶的坏人。当初不应该让哥哥去那里,还认识了个江湖女子。
王姑娘是个好人。我厌恶姐姐用这种口吻,她无知,什么都不懂。阿朱,你错了,不是每个江湖人都是坏的,他们身不由己。乔峰的话有深深的厌倦和疲惫,我明白他它一定也是江湖人。
姐夫,你要是累了就回来吧,我知道你一定很累。乔峰笑了,是一种释怀而又感慨地笑,他拍了拍我的头,好阿紫。
既然你累了,那我们走吧。姐姐的声音像清脆婉转的歌声,我忍不住嘴角上扬,姐姐什么都不懂。我的心里涌着暖意,只有我最懂他。
哥哥和王语嫣在每天固定的那个时间来到了我的床前。在我的记忆里,他们从没有在我面前相互传达过爱意。除了温暖的称呼,我捉不到任何他们相爱的细节。
我问哥哥是否爱王语嫣,他只是笑而不答。我又问王语嫣,她亦不说话,不断地发出捣杵的声音。
那江湖在哪,你们带我去看看,是不是那里的爱情都是假的。
哥哥停下了包裹丝带的手,我无法判断现在的他是什么状态。
阿紫,真正的爱情是没有必要说出来的,我爱你哥哥,就算他又聋又哑,也依然如此。我立刻怔住,王语嫣的话瞬间瓦解了我贫瘠苍白的爱情,虽然我不曾向乔峰示爱,那是因为我没勇气,却不代表我以达到王语嫣所说的崇高的爱情境界。
还有阿紫你要知道,江湖里的爱情有两种,一种它貌似爱情,却建立在卑劣的相互利用上,不堪一击。另一种就是真爱。你知道吗,我可是从语嫣她那武功高强的表哥手里把他抢过来的,不然我正义的真爱也要输给她表哥的无耻利用了。
哥哥接开我所有的丝带,我习惯性地睁开双眼,却又是一阵诡异的白昼袭来,接着有刺眼的光线射进我的瞳孔。恍惚中我看见了王语嫣美丽的脸,上面荡漾着幸福恬淡的笑。
她说聚贤庄的药真灵,阿紫能看见了。姐姐和乔峰便推门而人,她似乎很用力地拨开王语嫣,叫着阿紫阿紫地朝我跑来。
哥哥扶住王语嫣,没有言语,只是带着深深的幽怨望着乔峰。
我被姐姐紧紧搂住,眼神却落在乔峰身上。我在努力的表达着对他的想念,而他俨然已懂,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笑容明媚。
天空有淅淅沥沥的雪花,静谧却并不恣意。我分外的思念铺满银白色的街道,银白色的树,于是我出了门。
姐姐裹了件朱红色的袄从聚贤庄里出来,步履匆匆。我用锋利的匕首指着店主的喉喽,他颤抖地说,姐姐买了毒药。
我猛地想起昨天我们的宅子里灶台旁丧命的黄犬,身体瞬间冰冷,一种可怕的念头迅速压迫着我的神经。
还是灶台边,王语嫣静静地躺在那里,很安详。哥哥的神志已经彻底崩溃,他抚着她的脸,不停地说,语嫣醒醒,语嫣醒醒。我后悔,还是来晚了。
嫂子,我轻啸,哥哥的剑便架上了我的脖颈间,为什么要毒死她。
我惊愕,更是悲哀,我挚爱的姐姐用一双凶狠,毒辣,却又佯装无辜的眼睛盯着我。
我没有。我想扑过去抓住姐姐,却被乔峰挡开。他带着姐姐夺门而逃。我和哥哥追出去,已是漫天的鹅毛皓雪。
白雪皑皑的山崖间,我曾经最爱的姐姐站在我对面,正一层层剥去虚伪了二十五年的羊皮。原来她一直爱着哥哥,一直恨着王语嫣,一直都没爱过乔峰,一直在骗取我的信任。
可她还是美得像雪国的精灵,眼睛哀怨忧伤。阿紫对不起,请原谅我利用你,请不要恨姐姐,我可以让出乔大哥~~
我没给她机会说完那些仍不知悔改的话,我的匕首没进了她的心脏,倾尽了我所有的愤怒与痛苦。我亲手杀了我的姐姐,她的血就像一小注安静的泉,源源不断地涌出,玉石俱焚。
当我在山谷间飞翔时,姐夫的招唤声久久地萦绕在耳边。
乔峰,如若有来世。我一定要做阿朱,来报答我于你,你于姐姐的忠贞爱情,让它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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