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爱了我十年,是偿是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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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佛问我:这世让你住金屋可好?
亦心摘下池中的白莲,轻扯下一片莲花瓣便送入口中,如同嚼蜡:随你啊!不过佛祖,你不是说富贵无长物,人生如浮云?
话未说毕,我便被他易如反掌送入轮回。
正所谓-----
拈花有意风中去,
微笑无语须菩提。
念念有生灭四相,
弹指刹间几轮回。
轮回中,
心若一动,
便已千年。
我堕入汉朝的时空,又遇到了你,迦叶转世。
我的母亲封地在冀鲁豫相交地域,方圆四百六十五,因地名而封馆陶。
虽说有封地,母亲却一直待在京城长安。
母亲是当朝有名的馆陶长公主,名刘嫖,还有一个别名:窦太主。
我曾十年荣宠,独占皇帝恩泽。如今世人皆知的‘金屋藏娇’,传颂了千年的姻缘传奇,不就是你,许给我的吗?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如今我一人幽居这长门宫,你还会不会想起我,彻儿?
那一年你只有七岁,我十岁。
常言道:“女大三,抱金砖。”
我的母亲把你抱在腿上,问:“彻儿想不想娶媳妇?”
你满脸稚嫩,却英气勃发地答:“当然要娶!”
母亲随手指向左右宫女侍者百余人,你都目不斜视地摇摇头说不要。随即母亲手指一挑,指着我道:“那姑母家的阿娇好不好呢?”
于是彻儿拍掌大笑:“好啊好啊!若是娶得阿娇为妻,当以金屋贮之。”
我是外祖母窦太后唯一的外孙女,母亲又是外祖母最宠爱的女儿,当今圣上嫡亲的姐姐。父亲堂邑侯陈午是汉朝开国功勛贵族之家,这般的出身,并非普通名门望族可比的。
我的皇帝舅舅子嗣众多,那时彻儿你并不是最出众的孩子,可是舅舅仁孝,听皇太后的话也倚重自己的姐姐。
既然我俩已结姻亲,母亲自然全力协助你,让你荣登大宝。
母亲儿时常对我说她早年在王府的日子,因为吕后之乱,我的外祖并不是原来的太子直升皇位,而是平息吕氏外戚之乱之后,从各地刘氏子孙藩王中挑选出来血缘最近高祖皇帝的后人。
外祖即是先帝汉文帝。
母亲原本只是郡主,外祖母也不是皇后,可是喜从天降,莫名其妙的入了宫,她说有一日父王成了皇帝,娘成了皇后,自己被封为长公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母亲说:“你这孩子一生下来就这般显贵,当真是吃不了苦头的,母亲定为你送来凤冠霞帔,让你做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最早母亲选定的人,其实是栗姬的儿子,可生性狂傲的栗姬触怒了母亲,所以局势一时间倒戈,王美人的示好,让母亲下定了决心扶持你。
而‘金屋藏娇’却是谁也想不到的词,从你的小口中说出来,叫众人大吃一惊。
我不吃惊,因为佛说,这一世我要住金屋子的。
而你,也是爱我的,从小就是。
辛丑建元元年
舅舅驾崩了,你登基为帝,当时便封了我做你的皇后。
那年你才十六岁,正是好年纪,从此后十年,你只有我一个女人。
我多开心,多乐尔忘形!
你是皇帝,我是皇后,你只有我一个女人!
可是我竟忽略了一件事,我独占你的宠爱十年竟未能帮你诞下子嗣!
帝王家,无后爲大!
家事亦是国事,一国之君怎可无后?
可是,我怎么能看你去宠幸别的女人,我不能!
所幸你也不曾叫我失望,每一日下了朝,我都站在未央宫椒房之外,等你的御驾回家。
未央金屋,若是没有你,何来温暖芳香?
辰时未过,晨曦的微光朦胧地撒在你身上,我知道你是天生的王者,定然有着不同寻常的不凡英姿。
外祖母已荣升太皇太后,窦氏一门在朝中势力之大,俨然有超当年吕氏之势。
建元元年你初登大宝,原打算励精图治,开疆扩土,至少不要大汉朝再靠和亲与匈奴示好,免掉不必要的边关之忧。
你任贤为己用,却在不经意间触动了太皇太后一族的利益。
外祖一门是苦尽甘来的,尝惯了蜜饯,谁还愿意再吃当年的糠?
彻儿没有力量和足够的魄力和太皇太后抗衡,甚至被自己的亲奶奶逼迫,废除了一系列改革措施,连自己新任命的丞相太尉都被罢免,更甚者,还有大臣被冤死狱中。
那日你在你我的金屋内,大发脾气,随手之物,都被你摔了个粉碎。
你喊着;“朕的亲奶奶居然威胁要废掉朕!朕的玉玺都不如她的凤玺有用!”
伺候的宫人早被我遣下了去,毕竟怕你盛怒之下,有所失言,叫外祖母的眼线偷听去,定然遭致大祸临头。
我看你把满室物件毁了尽,累了坐在地上,才走到你身边,与你并排而坐说道:“彻儿新皇即位,臣子未服。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着急改制,惹来太皇太后的怒气,窦氏一门群起反你,难道不怕失位吗?”
你手紧握身边瓦器碎片,满手细小的伤口,咬牙切齿的说:“难道要朕一直退让?朕退一尺,他们进一丈!如此得寸进尺,朕如何忍!”
我心疼地捧起那只血迹斑斑的手,轻轻吐气吹着,小心地为你挑出碎片:“忍字头上一把刀,我知道你难忍,记着‘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就好了,隐深慎之,韬光养晦。”
你渐渐平息了愤意,嘴角扬起一抹浓而不深的笑意:“那就,扮猪吃老虎,请君入瓮!”
二
从建元二年至六年,你常离宫四处游猎,从不过问大政,而我在宫中,与母亲全力周璇于外祖母和臣子之间,所幸有惊无险。
和最亲之人斗,真是太累了。
可我还是幸福的,心底里泛着深深的幸福感。
也许有人说,我帮彻儿是自然,旁人当皇帝我不过是个郡主,只有你当皇帝我才是皇后,孰更富贵,还用人说吗?
或许是吧,至少到彻儿亲政之前,我们‘金屋藏娇’的佳话,在全国上下都是一个令人津津乐道,钦羡不已的传奇姻缘。
举国上下,何人不知当今年轻的皇帝夫妻,琴瑟合鸣,患难与共,鹣鲽情深呢?
外祖母去世了,我虽不曾站在大殿之下,看着你英姿勃发地大权在握,一掌定江山的姿容,可是我能看到你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越来越意气风发。
可是你对我,越发冷淡,话也少了许多。
自幼我荣宠之极,说话直来直往。
你曾说我天真率直,真心待你,可现在你说我身份显赫,不知逢迎屈就。
我只是不想让你去陪其他女人而已!
我怎么能想象彻儿去临幸其他低贱的女子?
当时怎么好,如今都是错。
元溯中,上起明光宫,中至建章未央长安三宫,掖厅总籍,诸宫献进女子竟万有八千。
渐渐的你不来椒室。
母亲来看我时便苦口婆心地劝慰道:“娇娇别担心,娘不会让你受委屈,你要抓紧皇帝,生个孩子,母以子贵,子以母贵,你的孩子当了太子,以后当了太后,什麽荣宠都会回来的。”
她只有我一个孩子,从小捧在心窝上疼爱着,看不得我受丁点委屈,她也是个直肠子,又口无遮拦,当年先帝都让她三分,这叫母亲的性情变得更张扬跋扈了。
我根本拦不住她,她去找彻儿闹了那么一回,彻儿回来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我知道多说无益,多说多错。
有一日,母亲神神秘秘地来到宫中,塞给我一个巴掌大的小娃娃。说是她从高僧处求来的求子布偶。
我下一反应便是:巫蛊。
古时信仰民俗,巫鬼之术,亦称咒术,以之下咒害人。
我在佛前的日子,看到忘忧河彼岸,见过那些怨气极深的亡灵是因巫蛊受陷,枉死的。
那时,彻儿的姐姐平阳公主家奴卫子夫卫美人已经为彻儿生下了皇长子刘据。
可我看着母亲一脸虔诚有期翼满满的模样,拒绝的话竟不忍说出口。
夜色降临之际便让亲信的宫人销毁了去。
时至当日,我已经被彻儿冷落一年有余了。
我几乎不记得,我和彻儿成亲已经十一年多十二年未满。
而我是不是该庆幸,我拥有了彻儿最纯真专一的宠爱,在他最年轻俊挺的年华,一生中最青春的十年。
元光六年,彻儿二十七岁。
他颁下废后诏书竟是以‘巫蛊’为罪名:“皇后失序,祸于巫祝,不可承天之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接诏书的时候我是瞪大了眼,随即垂下眼帘盖过去满眶的泪水。
那一刻,金屋颜色尽消,恩情皆负。‘金屋藏娇’的佳话成了一笑话。
他承诺,再亲手打破。
他不会不知,我根本不信什麽巫蛊,分明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托词。
我知道你是厌倦了,早年你和外祖母斗,是窦家外戚,亲政后王太后一党,你又和他们纠缠,制衡,打压。你是怕,陈家的财势权利,慢慢蚕食了你刘家皇朝,吕后亦是前车之鉴,窦氏又是后世之师。
你派来廷尉张汤宣旨,自己竟不敢亲自来见我,你是知道,再见亦是徒劳,还是害怕愧对我?陈家会不会成为继窦家之后又一权倾朝野的外戚我是不知,可我知道,我俩结发为夫妻,十年的感情,儿时的青梅竹马,怎可能凭空就消失了?
我再骄横不驯,再颐指气使,对你,都是单一的爱恋,别人不能体会,难道你也不能?
废后两年之后,生下皇长子的卫美人被立为皇后。母亲千金求赋,请来当世名家,你欣赏的司马相如为我写下《长门赋》: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欢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怳怳而外淫。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飘风回而起闺兮,举帷幄之襜襜。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訚。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啸而长吟。翡翠协翼而来萃兮,鸾凤翔而北南。
心凭噫而不舒兮,邪气壮而攻中。下兰台而周览兮,步从容于深宫。正殿块以造天兮,郁并起而穹崇。间徙倚于东厢兮,观夫靡靡而无穷。挤玉户以撼金铺兮,声噌吰而似钟音。
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施瑰木之欂栌兮,委参差以槺梁。时仿佛以物类兮,象积石之将将。五色炫以相曜兮,烂耀耀而成光。致错石之瓴甓兮,象玳瑁之文章。张罗绮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纲。
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白鹤嗷以哀号兮,孤雌跱于枯肠。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征以却转兮,声幼眇而复扬。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昂。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揄长袂以自翳兮,数昔日之諐殃。无面目之可显兮,遂颓思而就床。抟芬若以为枕兮,席荃兰而茞香。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民间亦有人就此谱琴曲《长门怨》,教坊间四处传唱:
自从分别后,每日双泪流。泪水流不尽,流出许多愁。
愁在春日里,好景不常有。愁在秋日里,落花逐水流。
当年金屋在,已成空悠悠。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愁。
朝闻机杼声,暮见西山后。惟怨方寸地,哪得竞自由。
青丝已成灰,泪作汪洋流。愿得千杯饮,一枕黄梁游。
可怜桃花面,日日见消瘦。玉肤不禁衣,冰肌寒风透。
粉腮贴黄旧,蛾眉苦常皱。芳心哭欲碎,肝肠断如朽。
犹记月下盟,不见红舞袖。未闻楚歌声,何忍长泪流。
心常含君王,龙体安康否。夜宴莫常开,豪饮当热酒。
婀娜有时尽,甘泉锁新秀。素颜亦尽欢,君王带笑看。
三千怯风流,明朝怨白首。回眸百媚休,独上长门楼。
轮回应有时,恨叫无情咒。妾身汉武帝,君为女儿羞。
彼时再藏娇,长门不复留。六宫粉黛弃,三生望情楼。
我知道彻儿对我尚有情愫,《长门赋》一出,彻儿便来长门宫小住了数日。
“你可怪我?”
“说不怪那是骗你的。”
“姑母多次在人前,太不给朕面子了。一国之君,颜面何存?”
我终于笑颜逐开,他不是不爱我,是不爱我的家世我的背景。我早该知道,他对我有别旁人。以往那十年,他总轻抚我平坦而又光洁的小腹,幽幽叹息:“娇娇何时能为我产下麟儿?”
而我如今幽居长门宫,除了剥夺皇后名分外,衣食用度上仍是皇后级别待遇未变。
纵观历史长河,哪个被废的皇后不是下入宫廷诏狱?
“彻儿可以放心,娇娇我亦是再无可能成为第二个太皇太后了。”我从背后紧紧地攀在他的腰间。
“朕会抽空常来看你,好不好?”
“自古皇帝日理万机,我的彻儿也不甘人后,是不是?”
我松开手,扭身步入殿内。
“你以后也不必来了,国事为重。”
反手合上宫门,一门之隔,我俩已是咫尺天涯。
“娇娇,你不要孩子气!”他轻轻叩着门,声音柔和。
“回去吧,你已为人父。”
就此,金屋藏娇的故事彻底落幕,数年之后,我在长门郁郁而终。
期间彻儿前来数次,我都闭门不见。
我知道这不是赌气,而是缘尽。
三
我看到后世俊杰诗云:“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我听到彻儿在我身后长长的叹息,在我殁后无尽的遗憾。
我知道,你爱了我,完完整整的十年,已经足够。
头顶上,佛祖朝我撒来几滴甘露。
他问我:“这次可懂了世间红尘,爱难得?”
亦心随手抹去露珠,答:“好似明白了些许,又不尽明了。”
佛指了指其他:“你看其余在你之后的女子,可有好下场?”
我望去,那个顶替我的卫皇后,晚年也是被彻儿下诏废后,罪名也是巫蛊,畏罪自尽,死后更是尸骨无存。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皇帝丈夫追杀了他们的长子一族,惨死而无力援之,心中苦楚无限。
而新太子的母亲钩弋夫人,彻儿又是忌讳外戚,处死了她。
我瞇着眼,看着这些年,时光的流逝,光阴在彻儿脸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痕迹,两鬓斑白了青丝。
想起那些少不更事的日子,我常为他梳头束发,到了弱冠之年我还为他盘发插簪。
好像我能突然明白,原来我走了以后,他没真的爱过哪个女人,好像那让他念念不忘的李夫人,面容都酷似我七分。
我转头对佛说:“好像明白更多一些了。”
佛展颜笑问:“多在哪?”
“我以为他只爱我十年,谁知他爱我一世。”我不假思索答道。
佛再次露出慈爱的笑容:“没想到你在我座下数百年,悟性还是不够。孩子,再去历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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