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
      已经记不起是多久了，今夕何夕，看了这许久的云卷云舒，窗外的“霍霍”声不绝于耳。嘴边噙了一丝笑。自来时的那一刻起，他唯一可以让我觉得我还存在于世间，抬头看一看这幽暗的四壁，世人的形容是清冷，还真的是清冷啊——广寒宫，看这名字，就透着般绝冷的气息。
      当初，我不以为这是对我的惩罚，当我惶恐的打量月亮的时候，我只觉得我终于可以解脱，在那样一个已经没有爱的地方，即使它再金碧辉煌，对我来说依然毫无光彩，那种感觉很可怕，甚至比世人眼中我的寂寞更可怕。我说的是后羿，还有他所在的那个王宫，那个天下。
      曾经，我是那样的爱他，他也是那样的爱我，应该是这样的吧！他是爱我的。他俊朗、英勇、刚毅，他的身上有世间所有的美好。林间的那个小竹屋，每天他外出打猎，我洗衣做饭，传说中的男耕女织，也不外如此吧！那个小竹屋是天下最美的画面，可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一切都变了呢？揉一揉眉心，接着回忆。这些是不会忘记的，在这一个个幽静的日日夜夜里，这些记忆被一遍又一遍细细的抚摸，只是这些记忆中的伤口，在抚摸中仍然会痛。
      那是一场天灾，又或者说是一场人祸，总之，那是上天对人类的惩罚。天上出现了十个太阳，烈日炎炎，土地龟裂，尸骨遍地，天下大乱。乱世是会出英雄的，而我的羿就是那个乱世中的真英雄，可我宁愿他不是一个英雄——世人眼中的英雄，我只希望他是我一个人眼中的英雄。
      世间因为炎热仿佛也停滞了，羿的心里也越来越炽热，我能感受到，在那些突然醒觉的夜晚，我会看到羿那无眠的眼睛里闪着火花——一种我十分陌生并排斥的火光。我的心沉重，可只能作出选择，我要让我爱的人快乐不是么？！终于在那一天，我叫住了刚欲出门的羿，“羿，你去吧！我不拦你了，不必为了我守在这片竹林里，但是你要快乐，这是我的条件！”说罢，在他的眼前绽开如花的笑颜。我看到羿的眼睛刹那间明亮了，他一把把我拉入怀中，在他有力的怀抱中我听见了他的心跳，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羿抚摸着我的发丝，喃喃道：“谢谢你，谢谢你小嫦，只有你懂我，我答应你，一定会快乐，我们两个都会快乐！”在他的怀中我笑了，只是还有眼泪滑落，因为我知道过了这一刻，羿就不再只是我一个人的羿。
      天空不再是炽热刺眼，河水不再是干涸枯竭，土地不再是滚烫龟裂，春天仿佛刹那间回到了人间，幸福弥漫在大街小巷的欢呼庆祝中，可是我心中的幸福没有了，不过这一切应该是值得的，我不能自私的把羿留住。
      羿回来了，七日之后。锦衣华服的出现在我面前，他是那么的神采飞扬，隐有王者的霸气，“小嫦，我来接你了！”言语间的神情气势让我怔住，是如此的陌生，还是羿本就如此，只是之前的那个羿是个假像而已，我不像以前那么肯定了。我还是冲羿一笑，“好啊！”声音里带了些苦涩，不管怎样他还是爱我的不是吗？他还想着我不是吗？这就好了。握住他的手，站在他的身边，可是他却轻轻的抽开了，转身对外面的人说：“伺候娘娘梳洗更衣！”我诧异之极，我的羿是不是已经不存在了？心募的一沉，背过脸轻轻地说：“我不走！”羿顿了顿，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接着侍女们进来了，怎么样已经由不得我，何况我依然爱着他。华丽的衣衫掩着有点凉的心，沉重的步伐缓缓的跟在羿的身后。他还是做不到，唉！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就不该再有什么念想……罢了，既然爱他，那么只要他高兴就好了。
 
[后羿]
      灯火通明的宫殿，夜夜笙歌，天香国色也抵不过她的回眸一笑，美酒迷醉也仍然是人醉心不醉。原来，身体如此的透支也填不满心中的空旷。午夜梦回，即使午夜梦回见到她的身影也已成为奢望，因为夜，不能寐。
      我很爱她，可她为何如此决绝。她的每句话像利箭一样迎面刺来，一阵阵的痛。醉了，眼前如梦如幻，葱翠的竹林，空气里都是清新甜蜜的味道，这是她喜欢的世界。我曾经试着去接受，可是不能。波澜不惊的四周，一切都毫无声色，我不懂她为何这样的心满意足怡然自得，可看到她那灿烂的笑颜，整个人都晶莹透亮了，我不忍皱眉。
      后来天上多了九个太阳，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每一天都有人死，这是天灾，但说成是人祸也未为不可，上天在惩罚那个朝廷，那个高高在上昏庸无能的人，也在惩罚这个世界乱得毫无章法。我依旧走出小竹屋，是时候了，只要我发号施令，就可以取而代之，心中隐忍已久的欲望在烈日的暴晒下逐渐膨胀，可是我必须要忍，该怎么对她说，夜里思索了好久，可每当看到她恬静的睡颜，又不忍打破。一股莫名的气腾的升起，在体内游窜，无处可泄。从背后抽出三箭，拉弓射了出去，远处枯死的树上几片枯叶应风而落，箭射向了远方，看不见踪影。此时身后突然欻来掌声，“果然是神弓手，看来我已经找到了。”转过身，防备、谨慎、疑惑的眼神深深的射向来人，不动声色地回道：“过奖，请问——”“不要问我是谁，你只要知道你是谁就好，这个天下需要你来拯救。”说罢，把手中的弓箭交给我，转瞬消失了，可是那股淡淡的、游移于天地之间的气息似乎久久的挥之不去。我握着弓箭，手慢慢的颤抖。连上天都在助我，我为什么还要犹豫呢，这一切势在必行！
       天亮了，又到了该出门的时刻，走到门口，思忖着要说的话。小嫦柔软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羿，你去吧！我不拦你了，不必为了我守在这片竹林里，但是你要快乐，这是我的条件！”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继而剧烈的跳动起来，转过身一把将小嫦拉入怀中，小嫦还是这么爱我，她不忍我在这里一日日的毫无声息。然后我拿着神弓上了山，那个人在山上，虽然十个太阳炙热的烤着这个世界，可他似乎神情气爽泰然自若，果然不是凡人，微笑着但眼中一丝笑意也无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后羿，现在只要将天上的九个太阳射下来，你便可以拿到这颗仙药飞升了，不过你似乎不想当神仙吧！”我大笑，这人或者说不是人果然不简单，想必是哪路神仙了吧，我确实不想做什么神仙！不置可否反问他：”难道你就想做这个神仙么？”他在我面前笑了起来，“不愧是后羿啊。”“过奖，神仙除非是那个位置，否则还不如天子！”说罢，举起弓。顷刻间，天地旧貌换新颜，只七日，我便达成了我的目的。
      一切尘埃落定。想起那个竹林，小嫦……儿女私情从来都抵不过江山社稷，小嫦，接你入宫，我好好待你！
 
[吴刚]
      人人都羡慕神仙，可是天地三界，人神鬼还不都是一样，只要存在权力就存在着欲望，欲望是无穷无尽的。看透了这些就不会再作无谓的争夺，因为永远都不会有满足，也就永远摆脱不了痛苦与患得患失，像我现在这样，还有什么好失去呢？！心中是安静的，终日面对着桂树，清心静气。
      还记得那次得惊心动魄。天庭里的勾心斗角也很平常，神仙又怎么样，一样是各怀鬼胎追名逐利，玉帝的那个位置，不知道被多少只眼睛盯着，那时的我心高气傲，怎甘心只做个天篷元帅！论资历论功劳论能力，我都比他有资格坐在灵霄殿上的那个金碧辉煌的座位上。于是，费尽心力编制了一张又一张的网，可到最后都是作茧自缚。玉帝暴怒，我还是不及他。也罢，还争什么争，该是你的总归是你的，不是你的再争也是枉然。对于下世的凡人来说，那岂是一场天灾人祸，那还是天庭的浩劫！
      寻找射日的下世凡人，戴罪立功，立了功也是要罚得吧！这一日终于看到了那个人，那一刹那，在他炯炯的眼神里我看到了昔日的自己，也看到了他的将来，时势造英雄，他会是天下的英雄，但一定会放弃什么来与之交换，这是规则，任何人都不可能在选择中做到两全其美。他选择了权势，这是必然，那眼神里有太多的欲望，但他究竟为此放弃了什么？我有点好奇。
 
[嫦娥]
      望着窗外的月亮，苍白的月色，凉如水。在这华灯点缀的深宫里，夜不能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爱上了看窗外苍白的风景。是的，那是苍白的。那夜幕上的闪闪烁烁，还有那一轮孤寂。背后一阵悉悉窣窣，羿从后面抱住了我，不住地摩挲我的头发。我转过头，看到他一脸疲惫，“怎么了？”“小嫦，不要问，只是有点累。”“羿……我……”将要说的话未出口，看到羿疲惫的脸和闭上的眼，唉！算了，他太累了。将他扶到塌上，睡梦中的他仍然眉头紧锁，他还是不快乐，这就是他穷尽心力后的结果吗？这就是他想要的吗？唉！“你为什么叹气？”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颤，羿漆黑的眼睛盯住我，带有穿透力，复杂多变的情绪在眼中一一闪过，快得抓也抓不住，陌生得令人害怕。他坐起来，用力的扣住我的手腕，“小嫦，这样的生活不知道比那个竹林要好多少，难道你还不满意吗？不要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现在我看见这张脸就烦！”说罢起身拂袖离去。我望着手腕上清晰的指痕，怔怔发愣，越来越不懂他了，他何时变得这么易怒这么敏感？难道是我错了？”
      又来到了窗边，对着月亮陷入了沉思，又是一个月圆之夜。那些日子里，每次月圆都会在一起做好多圆圆的小糕饼，我们叫它月饼……再也回不去了，唉！他说他厌倦了，那他还爱我吗？现在我甚至都不确定他以前是否爱过我，或者说那只是一个梦，一个我自己一厢情愿的梦。窗外一抹白影闪过，思绪被拉了回来，是谁？！看错了吧，这宫里怎会有外人进入呢？悄无声息，一个白衣公子走到了我面前，惊讶至极，“你是谁？”那人颔首而笑，一股平淡的气息充盈了周遭，让人全身放松了下来，回他一笑，“请问你是谁，为什么到了这里？”“在下吴刚，请姑娘记住我的名字，不知姑娘芳名？”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嫦娥”。“嫦兮寂衣，愁点娥眉。”他都说了些什么，记得很清楚，但又仿佛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的一霎那，心颤了、湿了、软了、重了。他说我不快乐，他说我在煎熬，不只是自己还有羿，他说我真的不适合这里，他说……手中握着一颗药，他说必要的时候它可以解除我的痛苦，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可是我，信他！
 
[后羿]
坐在这个俯瞰苍生的位置上，王者之霸盈然于心。血液里流淌的都是激动，心有点累，但是我喜欢这种感觉，满满地，可是似乎总是少了些什么。深夜的大殿上寂静无声，月光透了缝隙射了进来，我在这明明暗暗的空间里静坐着，忽然发现孤独像空气一样包围了我。过去到现在，我的身边出现了什么，又消失了什么。我可以高高在上的看着所有人俯首称臣，我可以不动声色的铲除异己，我可以气势如虹的征服弱者，可是我唯独不可以再看到小嫦发自内心的笑颜，她为什么就不懂呢？这本来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每一次看到她若有所思的强颜欢笑，我都强压住想要发怒的冲动，这次……她还是那样，整个世界都在改变，可她仍然不肯改变，小嫦，我该拿你怎么办……
 
[吴刚]
观察了三天，我终于知道后羿放弃了什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可是为什么这个代价造成的伤害却要由另外一个人来承担？我的心千百年来第一次有了不忍。那一天，华桂初升，盈润饱满，就在这如水的月色里不期然地看到了她，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凉，原来月色真的凉如水。那是怎样一个女子呀！静得就像一幅画，倚窗遥望跟她同样孤寂的月，竟也如此的敏感，居然发现了我的存在。即使不是这样，也必然察觉出周围的气息不对，她不适合这里，非常的不适合，她是一抹淡云，合该在广阔的天空里飘逸，即使不是像天空那样广阔，也绝对不是这里。我不忍，把药给了她，即使这要承担严重的后果。但那又怎么样，不能两全其美，我就要创造一个比较美的结局。
 
[后羿]
自从那天后，我再也没有接近过小嫦。因为完全没有必要，我在与不在，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那一幅郁郁寡欢的面孔，真的不想再面对。愧疚，更多的是无奈，我能做到的已经都做了。再与众不同的女子，一旦过了度，那就很令人恼怒。又是一个夜晚，歌姬的烟视媚行，美酒的沉香甘冽，终于可以麻痹一下神经。忽然门外传报，娘娘觐见，刹那间清醒过来。话音落，小嫦走了进来，弱柳扶风，却韧如蒲苇，那股哀婉已经深深融入到神韵里。
“小嫦，什么事？”
“羿，还记得当初你答应过我的事吗？”
“我答应过的事情都会做到。”暗喜漫漫的沉淀。
“是吗？可是你忘记了你的承诺，从来都没有做到过。你答应过我以后会快乐，可是你没有做到，你变得如此敏感、暴躁易怒，就连睡着了额头也还是紧锁着。”她缓缓地说出这些话，幽幽的，哀且伤，突然愤怒到极点。
“闭嘴！即使我不快乐，那也是因为你！”
“因为我？……呵呵，是么？因为我……那你让我走吧！放我出去，在你面前消失。”
“小嫦，你……来人！把她给我带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能走出宫门半步！”
小嫦淡定漠然的表情彻底激怒了我，我发现我再也不懂她。宫女来报说小嫦滴水未进，她以这样的方式来对抗。为什么如此温婉的小嫦会如此倔强的对我？！
“为什么？”来到小嫦身边，低低地问她。
“不为什么，让我走吧，羿。”小嫦缓缓地转过头，美丽的容颜已见憔悴。
“为什么？我不会让你走，绝对不会让你走！小嫦，你变了，变得我再也抓不住你了。”
“不，羿，我没有变，变得是你，也或许我们都没有变，只是我们各自沿着本来的道路从相交那一刻起走得越来越远。羿，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了，你不知道么？你爱过我吗？以前我肯定，现在我否定，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以前只是迷恋，现在根本不爱，你爱的只是你自己，你爱的只是占有和征服的欲望，那我留在这儿还有什么意义！”
听到这里，我愣了，忘记了愤怒。上去握住小嫦薄弱的肩，“小嫦，告诉我怎样做你才能留下来，我不会让你走，不会让你走！”小嫦眼里的平静转为惊恐，“放开我，很痛！”最后，挣脱我的怀抱，跌靠在桌子旁，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小嫦看到它凄然一笑，“原本以为我不会用到它，可是到最后还是成了我最后的退路。”说罢，仰头吞下。震惊，“小嫦，你干什么，快吐出来！”小嫦摇摇头，苦笑着退到窗边，“不，羿，从竹林到皇宫，我已经够了，就这样吧，你不是让我留下吗？这正是最好的方式，答应我，以后要快乐！羿，再见！”说罢，闭上了眼睛。小嫦的身体逐渐恍惚，然后轻盈的飘了起来，飘出了窗外，飘向了她一直望着的月亮。“小嫦！”伸手挽留，却只有一片衣角……
 
[吴刚]
她终于来了，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她三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在我的意料之中，她是那么温婉柔善的一个女子。玉帝终于还是把我打入冷宫，这是必然，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就这样吧，反正我早已不是当年的心高气傲，时间会使我们沉淀一些东西。广寒宫是这么的幽静，不知她是否喜欢。我喜欢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外表，没有奢侈靡丽的内里，有的只是清清淡淡的几间屋子，还有就是，满庭满院的桂树，空气里都是桂花的清香。砍树千年，只要有她在身边就好。
这里真的是世外桃源，远离尘世，也远离天庭。其实天庭跟尘世也无甚区别。有时候，一个凡人，可能比天庭的任何神仙都要超凡脱俗，有时候，一个神仙，可能比任何一个凡人都要沉迷俗事。
 
[嫦娥]
这是哪里，是地狱，极乐，还是尚在人间？这一刻我害怕面对，缓缓地睁开眼睛。简单、素雅的摆设映入我的视野，那一刻，我从心底舒了口气，再不是熟悉到生厌的奢靡。那这是哪里？“霍霍”的声音有节奏的响起。是谁在砍树？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清香，我喜欢这里！
 
“姑娘，你醒了！”
“啊！是你，吴刚？”
“是啊，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你，与别人不同。这是哪儿，能告诉我吗？”
“广寒宫，天地三届神人鬼到不得的角落，是最清净的地方。”
“真的？我喜欢这里的幽静和雅致。”
“我也喜欢，也认为你会喜欢，所以才把你带到这里。”
“我明白了，你给我的原来是……”
“知道就好，那姑娘——”
“叫我小嫦吧！”
“嗯，小嫦，以后千年万年都会待在这，你，能忍受吗？”
“何来忍受，这里很好，我喜欢这种生活！经历过许多后的平平淡淡，才是弥久安心的。”
相视一笑，两心生出了涟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