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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恋
 作者龙云生 所属栏目现代篇 授权状态:独家授权 浏览权限公众作品
 总点击    本月点击    本日点击    推荐数   收藏统计   创建时间:2008-6-9

 
    我所认识的搞艺术的朋友不算多,仔细地伸出手指来算算,也就不过五六个,而这里面同我纠葛得最厉害的怕也就是张鲁生他们夫妇了,而认识他们纯粹是若文牵的线。
若文向我介绍张氏夫妇之前同我说:“你不要看不起画家,他们是不一样的。”我则笑:“若文,你的那些朋友们,有哪一个不是鹤立鸡群的?”
那是实话,若文是建筑家,可是所交的朋友多是艺术娱乐文艺圈内的人;我则刚好相反,照理说搞室内设计的人总离不开艺术,可是招上我的人却偏偏强调水龙头要镶金镶银,显得特别庸俗,久而久之,我也开始认为艺术铜臭,在商业社会中,一切都以钱挂帅。
其实那本不是我,在江南小镇苏州一带居住的我,原籍是浙江,十几岁时,家里人在周庄租了一间小小的屋子,我也一起住到了那里。
时至今日,我是早已不记得那时候周庄的确凿场景,可是不能够否认的是江南的一种气息一种氛围业已融入到我的骨髓了。
便如苏州弹词,许是听惯的缘故,在印象中那种声音是无法忘怀的,曾在包括苏州与周庄在内的一些场合听过了这种江南风格的曲艺:一男一女坐在了桌边,各抱一只琵琶,说说唱唱地走完了一个故事,一个人生,有时夹杂着甜白的苏白。男的多是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而女的则清一色烫着头发,显然是已婚的,穿着丝质旗袍,腰板直直地坐着。两个简直如同童话里的人物,似乎看上去宠辱不惊,似乎可以不管世道的如何沧桑与斗转星移,仍笃定地经营着他们自个儿心里那一个烂熟的故事,无非是才子佳人,男欢女爱,却让游客们可以百听不厌的。
自然我难免会想像,揣测,在古人的江南里加以诸多不切实际的追想。结果我发现自己总是觉得欢喜皆然早逝,惟忧伤永存,大概是为了好教我们懂得生命如此惆怅,然难以自遣。
只是到了上海,学完了大学,来到了一家设计公司,才发现童话终究是童话,经由陈逸飞的画笔唤醒的九百年长梦,是一时恍惚,多少楼台烟雨中,曾经有过女人如伊,走过小桥流水,走过了花样年华,走过了面容模糊的爱人,这些确是敌不过物欲横流。日渐远去了,随着富贵及身,人流如潮,那种情怀也日渐老去。随着这桥,随着这水,随着这一叶清平闲适。我自己也就开始理所当然了起来,保持着一种恒定的状态,来面对着开始变化的城市。 
才前一阵子,一富商太太托我将她的睡房改漆成粉红色,床头至天花板的墙壁则要装一片大镜子。“你的意见如何?”我看着窗外那片葱绿的园林,叹了一口气,不知要如何启口?以她坐五望六之年龄,粉红并不是她的颜色,而床头之镜映出一个鸡皮鹤发之躯又是为何?我提议将玻璃镜改成室内落地玻璃窗,至少这样可以多一些气氛。
“这么样?你坐在这里喝茶看书,一眼看出去边如置身于丛林中,岂不理想?”我说。“林小姐真会说笑,我哪有时间坐在房间里喝茶看书,倒不如拿来搓四圈? ”她圆瞪着双眼看住我说。我知道再扯下去就只会起争执,即刻打圆场,“床头前装镜子似乎不太符合风水学,不如考虑问问风水师的意见?”她听了即刻眉开眼笑,“行行行,这你就替我去办。” 
我由此想到了服装设计大师圣罗兰说过的一句名言,有钱人,却将钱使得如此坏。入行十几年,我发觉此话放入室内设计行业中,也言符其实,十分贴切。这样的环境只会熏陶得人唯利是图,我曾同明文这么说:“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找上我吧,不是因为我最好,而是因为我最贵。”
其实在一个小圈子里的达官贵人最经不起比较,生意一做开,一传十,十传百,客户便是如此,辗转地介绍而来。第一个上门的顾客都会如此要求:我刚看过某某的家,是不错,不过我要的是比他还特别的设计。只此一家是他们的心理要求,但设计师又不是神仙,设计得顾及新款及实用,反映屋主生活片面为主,设计上稍为变化一下,改变一下配件,便是另一种不同款式设计。我由此在圈内博得其名。曾有一位客户推荐我予别人时说,有什么东西要安平找的,远至罗马时期的沐浴缸,她也有本事替你弄得来。

我正是因为要替物主物色几幅画作及雕塑而通过若文结识张氏夫妇的。看到他们的时候,我认为明文所言非虚。张太太曼清,长得美丽异常,一头如丝的长发飘到腰际,皮肤是蜜色透明,一身剪裁合身的CALVIN KLEIN 长裤套装,愈发显得她身材修长,婀娜多姿。张先生鲁生,一身袭人的书卷气,衣着端庄整齐,眼神又有一股摄人的神采。我同他们握手为礼,他们客气地说:“久仰你的大名,幸会。”我想及我那些漫不经心的设计,不禁脸红起来。稍同他们寒暄之后,我便切入正题:“所幸近日上门的客户中,也有些要求返璞归真的设计,有些还要求画作,雕塑的搭配,因此使上门讨教。”但见张氏夫妇含笑点头:“这倒是奇闻了,我们一直以为现在人宁可花一大笔钱买复版名画,也不愿掏钱购幅画作,甭谈本地艺术家的作品。”我同若文相望了一眼,即可心领神会地说:“我愿尽力而为。”
向他们拿齐了作品照片资料后,我还去他们的工作室参观几幅作品,鲁生的画作多数之于我是神秘的,高贵的,新鲜的,仿可以提供某种因无法掌握而产生的痛楚,来让观者在平静如水的生活里体味出了从未有过的辛辣,从而觉得自己是很幼稚的,然而或许是现代的都市人活得很累了,已无暇顾及旁人的痛楚了,所以这一类的作品也就入不了大众的法眼了。但是与其说是那些画作,倒不如说是这样一对神仙般的眷侣,给了我曾经在苏州周庄的感觉。
女的留着一头优美的长发,发梢烫了些许,常常会穿很素淡的衣服,这样才符合这朴实而脱俗的气质。曼清应该是小说中那即使穿白衬衫依然很好看的女子,她或者种兰花,偶尔做浓汤,她会说“我看过的,尝过的,一心是定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分明是有着些许不甘和惆怅的,是在都市的浮华之下安于却无奈的心态,便如像是小说里写的那样,“东方发白时,少女听到了风雨交加的声音,她于是悄悄起身,撑起雨伞。走到一半的时候,雨忽然停了,然后一切变得明净,太阳如神话般现身了。”
鲁生就是同那样的女孩一起常常散步的男子,在大街上慢慢地走,她是略高一些,嗜穿软底子跟鞋,走起路来悄无声息,裹着团雾一般。他较多的是穿黑皮鞋,永远是黑的,蒙了灰的时候,就只需俯身擦一下即可。    
在归途中,我忍不住向若文说:“真是一对璧人。” 若文笑,“是当今画坛中最精彩的人物之一,可惜虎落平阳。”我有点吃惊,“你是说,他们也怀才不遇?”“安平,”明文边笑边摇头,“你身处顺境太久了,不知道外面世界如何,画家同作家在这里的身份有如股票市场股,纷纷钟钟起起落落不定。有什么文化节,座谈会,艺术节之类的节目上映后,他们便代表了某一种身份,平常日子里,他们则是物业游民的同义词,一个月里有时候也赚不到一斤大米。”
“可是张氏夫妇的环境还算不错。”我有点疑惑。
“房子是租来的,还在画廊上班,则接了几间广告公司的设计来做,再靠我们几个相熟的朋友落力帮忙,一年里可以卖几幅画,日子可以马马虎虎地过。”“若文,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他们一把?”我问。
“建筑师能拉的钱是有限的,倒不如你尽力帮忙,叫你那些散钱如水的客户花个千多块买幅画或几个雕塑有什么困难的?” 若文瞄我一眼。“好,我试着办。”我点头。

既然是自己男友开的口,怎么样困难也得一试。我先向一个提议买莫蒂尼复版画制作的客户说,“花这么大笔钱去买张复制品,倒不如买幅原制品。”
“你有什么建议?”客户问我。
“你或可以考虑这名画家的作品?”我将的画册抽出来。“他是谁,有什么来头,这些画是什么我也不懂。”客户再问。
“是本地最有名气的画家之一,得奖名单由一张活页纸般长,画作胜在抽象,任你怎么解释,这比莫蒂里尼的写实来得更多变化空间。”我即刻鼓起三寸不烂之舌。
“价钱呢?”客户盖上画册。
“也不便宜,不过我或可讨个好价。”看穿了这些有钱人最忌买便宜货的心理,我干脆炒一炒。
“预算会比买复版偏高?”他再问。
“一点点,但胜在原版制作,且只是那么一幅画,计算起来更合算。”我再逼进一步。
“我对画作不熟,就由你帮我挑。颜色搭配你已知晓,全室也不过那么五六幅,你办好了通知我便行了。”我忙不迭地点头。
去家里取画的时候,鲁生他衷心地感激,“不知道怎么谢你,一下子卖出了五六幅画的经历绝无仅有。”
听着自己都有点心酸,可是口头上不时安慰他,“这么有水准的作品当然难逢知己,巧在客户是艺术爱好者,对你的作品熟悉得很,如今新居落成,捧场自在必然。”
他静默,不语。
晚上向若文讨功的时候,我问若文,“事情办妥了,你要怎么谢谢我?” 若文双手环抱上来,“来,给你一个熊抱。”
“怎么?出生入死地帮你的朋友,你只赏我这个。”我有点不悦,挡开他。
“这世上还有什么你需要而缺乏的呢?” 若文不解的问我。
“婚姻。”我答。“好啊,几时有时间有心情,我们便去办。” 若文摊摊手。

他这么一说,我便正视到还没有结婚,婚姻已入公事般平淡不奇。我同若文自相识至同居一室已超过15个年头了,当彼此已熟悉的除了男女感情之外,还掺杂了兄妹,知己,同事的感情,婚姻已不再是一味罗曼蒂克的憧憬。
我有点意兴阑珊,“好吧,有时间再办好了。”他起身穿衣服时,我问他,“今天我同鲁生见过面,他说大后天曼清开一个雕塑展,你去不去?” 若文摇头,“朝九晚五地上班,哪还顾得上这些,你代我送个花篮好了。”
隔日上班时,我第一件要务便是交待秘书办妥这件事。
“露西,花篮送两个,一个用我名字,另一个用明文的。”我吩咐下去。
也许名分未定,在这种细节上我也不疏忽,坚持与他划清界线,标榜个体。
“林小姐,刚才画廊的人送画来。”露西才离去不久,又倒回头来说。“怎么送来这里,不是交代好送去克拉尼道13号翁先生的住宅了吗?”我抬头问。“可这幅指明是送给你的。”露西回答说。
我满腹疑团地起身随露西走进会议室中,看见会议室桌子上摊着一幅油画,也不禁怔住了。6米x5米的一幅大油画,为于2001年获法国文化沙龙金牌奖之作,提名《爱恋》,为私藏之作。
为什么转赠与我?只因那天我去拿画时闲闲的说了一句?“这幅倒是绝妙的,远望是两个相吻的影相,近看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汹涌不绝的浪花。”我看了标题一眼,再问他,“这是你对爱情的解释吧?”
他低下头,轻轻地说:“所有的感情都是如此吧,淘尽深处,只是五彩斑斓的皮相包装。”记得当时我说,这句话倒真是至理名言。
因为这么一点共鸣感,抑或答谢我为了卖了六幅画作?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份大礼。
我喃喃自语,太贵重了,这种礼怎么收得下?
聪明伶俐的露西听了立刻回答:“这叫知音难寻,搞艺术的人大都如此吧,自古以来都是潦倒平生者众,皆因送多卖少吧。”
我不禁笑了起来:“这么刻薄?”露西点头:“实情如此。”
既如此多礼,曼清的雕刻展无论多忙也只好抽空去一趟了。
时逢周末,自车如流水马龙的乌节路杀将出来,抵达展览会声时,我已汗流浃背。环绕会场一周,并没有见到鲁生同曼清,倒是见到同行小米。
“安定,这么巧,来选货吗?”小米迎上来。
“若文同他俩夫妇是好朋友,我代他来祝贺捧场的。”我说。
“难怪,刚才见到若文时还在想怎么他对雕刻又有兴趣了,原来如此。”
我的心如被一小刀片轻轻地划过,可是脸上却不动声色:“若文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举凡同文娱有关的事物,他没有不支持的。”
同小米话别之后,我便用手提电话拨了若文的办公室支线号码,他的秘书同我说,刘先生一个钟头前出去开会,大概下午四五点才回来。我拨若文的手提电话,传来的回答是,这里是新加坡电讯局,如今电话用户不能接电,麻烦您留下口讯。。。。
我将电话截断。抬头,正见曼清缓缓地向我走来:“安定,太高兴见到你了,谢谢你同明文送来的贺篮。”
我展开笑容地同她握握手:“若文有事在身不能过来,我代他恭喜你。”“太客气了。”她的笑容如莲花般灿烂,“都这么久的老朋友了,还如此多礼。”
我依然保持微笑。之后她带我绕场一周,一一地向我解释她展出这石头雕刻系列的大小作品。末了我指着一个中等价码的石雕,“这个我喜欢,要了。”
我拿出支票薄,沙沙地写一张标银3500的支票交给她。离开会场时,她热情地拉住我的手说,“太谢谢你了,你对我及都那么支持。”
“应该的。”我向她欠欠身。
从会场出来,我的头脑有刹那间的空白,隐隐约约的有一些画面,支离破碎地凑在一块儿,像是一个不断跳动影像的电视机,,却整理不出一个完整全面的映像。
我带着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心绪来到市中心地区的一所豪宅,检查一个正在进行中工程进度。由于心情不佳,我也没细心地检视各项工程的进展,只稍向承包商手头了解一下近况便借口告辞。看看时钟,已近晚上八点左右,自中午之后,滴水粒米还未进肚。这么一想,我就将车往最近的一家购物中心驶去。
才踏进购物中心的一家餐厅,我就看见一对男女从上边的扶梯山下来。光天化日之下,我却如见鬼般地哆嗦。
我坐在餐厅的暗角里,慢慢看着这对男女亲热地互望,对笑,期间男的还抚摸女的如丝的长发,之后再互挽着手从我视线中消逝。
奇怪我竟不觉得伤心,我只是悲哀。这是多久的事------为什么我竟迟钝至今日才知晓?若文若是同曼清在一起,那么?鲁生他又扮演了一个怎么样的角色?然后我记忆他眼中那股无奈的神色。。。。。
事情过去了很久之后,每当回忆起这个片段,还是觉得戏不如人生,人生原来有很多不可能发生的故事,却连续不断地日日变换演变着。
“男女主角他们从小隔河而居,他在双桥这头,她在那边,却是不曾见面的,定亲的时候,他母亲送去了祖传的首饰,用大红帕子裹着,就这样而已。”也许在我心中的爱情永远就是如此,安定而乏味,永远满足不了若文的胃口。
我依然奇怪我连向若文责问一句的气力也无-----真正的悲哀是沉默的,我只是选择远离他,渐行渐远渐无书,然后怎么样永恒的感情都如朝露,瞬息间了无痕。
请允许我这样的懦弱,因为我是一个以爱情为生的人,我必须坚信确有必要,倘若偶作疑虑,辗辗转转,仍要举帜欢呼爱情的坚贞,纯真与高贵。
我们的媒体也就需要这些,或者说是我们需要,再确切地说,是脆弱的人心需要。在残酷的现实生活中,爱情是经常地被牺牲,践踏,撕裂,所以在一片狼藉时,诸如我这样的人不愿回首,不愿面对,只是将它拾起来细细修补起爱情,使之有完美的可能。

之后我才从市场听到一些有关张氏夫妇的传言-----大家都带点津津乐道说人隐私的心态:“你看怎么可能罩得住,年轻时候当他是偶像般崇拜,以为才华是宝,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贫贱夫妻百事哀。哪来的钱办了一个又一个的展,这些展又卖了些什么,几千块顶得住余年日子?”于是他们说美丽的曼清总是不乏众多的追求者,那些人在画廊中碰见了她,惊为天人,如蚁附身地死缠不放,而大凡这些男人也已成家立业了,拿出一笔钱资助办展览也不是什么难事,于是各取所需的,只在乎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地熬下去。
聪明的鲁生暗地里是不会不知道这种故事,问题是谁在乎谁多一点,若离开,他又是否能展新生。。。或者若舍了,另一个男人又能否真正爱惜她如。。。。我当是听都市传奇般地听,仿佛自己同这种故事扯不上关系。
我只是奇怪那日又一名客户在我的会议室问我关于挂在墙上的那一幅《爱恋》的意象时,我居然平心静气地解释:“都市人的感情大抵上都像足佛学的意境,拥有的,即将成空的,没有的,苦苦追求的,又不值一谈。”客户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说:“想不到林小姐对佛学也蛮有研究的。”我慢慢地低下头:“是非成败由此而转成空。”
在某个这样寂寞午后,在没有业务的空闲时光,在小家碧玉式的天地里,我忽然别出心裁地冒出了一个怪念头:如果用评弹来演绎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想来会是另有一番风味的。
然后身体靠在了椅背上,脑中一片空荡荡。我想,是太累了? 
接着是一阵惆怅突上心头,这时候我才感觉到胸膛的心只余碎片,要一一碰触了,才晓得痛楚,这已是我同若文分手三年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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