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阳光从树叶缝里碎片般的掉下来，亲吻着我的眉毛、手臂、头发，我把竹椅搬来和奶奶坐在一起。奶奶让我在里间的房子里拿出一个精美的梳妆匣，从里面拿出一叠旧照片。
      有一张吸引了我的视线。照片上的女子有修长细致的眉，忧伤而落寞的眼睛，线条美好的蛋形脸，服色白皙明媚，如云的秀发在脑后优美地挽着，用好看的银器头饰。穿着三十年代最具代表性的旗袍，典雅端庄中流露出一种病态。
      她是谁？我指着照片上的女子问。
      她叫薏苡。
      我知道我喜欢这个女人，只因为她眼里的忧伤。
      冥冥中我固执地认为她是个有故事的女子，于是我说：奶奶，把薏苡的故事讲给我听吧。奶奶慈爱的目光在我身上游移，然后落在我的脸上说：莸蓝，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孩，看，你的皮肤多好，白里透着红，你会长大，你也会拥有属于你自己的故事。然后奶奶眯缝着双眼静静地望着远处出神。我望着她，突然觉得奶奶似乎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阳光透过树叶缝偷偷地掉下来，亲吻我的头发、额角、眉毛，突然觉得好惬意，真希望世界就此沉睡，不再醒来。
     
      薏苡是在一个大雪天遇见未彦的，那年她十七岁。
      奶奶说未彦是个英俊伟岸的男子，有着温和的眼睛和倔强的嘴，他刚从瑞士回来，有着很好的出身。
      未彦对薏苡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有种婉约的妩媚，我不明白的是你的眼里为何盛满忧伤？但是我一触到你的眼睛就爱上了你，那是怎样的一双眸子啊，带着一种落寞而空洞的美丽。
      未彦，也许这预示着什么吧，也许这就是我的悲哀。
      薏苡，你爱我吗？
      爱，但是有些事情是注定无能为力的。
      奶奶把未彦的照片拿给我看，照片上的男子随意穿着一件白衬衫，有一张轮廓很深的脸，带着迷人的微笑，有着干净而温暖的眼睛，我想他是足可以让任何一个女孩子心动的。
      我告诉宁朗我认识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她叫薏苡。她有一双忧伤而落寞的眼睛，大而空洞，还有花瓣一样娇艳的嘴唇，朱唇微启，仿佛盛满了叹息。他说莸蓝，你就是这样。我说是吗？他说是的是的，莸蓝，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爱上了你的眼睛，因为你的眼睛看了让人心痛。那是一双有着忧郁的寂寞的眼睛，所以我说我要保护那个叫莸蓝的女孩。
     
      宁朗说做我的女孩好不好？
      我说好，但是有些事情是无能为力的。
      你在说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我只是说我答应你。
     
      没过多久，媒人就上门提亲了。未彦的出身固然很好，但薏苡也是世代书香，符合那个时代的门当户对论。
      未彦，我们先不要定亲吧。你是受过西方教育的，既然我们相爱，相爱就足够了，为什么要和世俗一样呢？
      薏苡，我只是要证明我是认真的。只是这让你不快乐吗？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眼里的忧伤更重了。
      未彦，也许这是一个错误。你会让我快乐的是吗？我会拥有一段阳光般灿烂的日子的是吗？薏苡的脸上漾着明媚的笑影。
      不，我要你永远快乐。
      薏苡，你知道吗？你很适合穿白色，你穿得出那种雅致和婉约，每走一步都流露出一种出水芙蓉般的仪态和美丽。当你在那样一个大雪天出现在我面前时，你和周围的雪景交融在一起。我知道你是和雪一样美而纯净的女子。
      于是薏苡便有了很多件像雪一样晶莹的白色旗袍，短袖的，长袖的，印花的，刺绣的，没有一件不雅致不秀美。于是，薏苡曼妙的身姿总是出现在我脑海里。
     
      我和宁朗走到奶奶屋前的树阴里，我从匣子里取出一叠旧照片，指着照片上的薏苡和未彦对宁朗说：你看，在那个年代里，在那样一个冬天，他们相爱了。但是有些事情是无能为力的。于是后来薏苡迅速地憔悴了下去。奶奶说薏苡是在19岁那年的某一天离开了未彦。当我问她是什么事情时，奶奶的双眼突然水雾弥漫，沉默了。我也没有追问下去。宁朗，你知道吗？在那一刻我突然好害怕，冥冥中我觉的薏苡的离去一定是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我突然感觉到寒冷，我真的害怕，我怕``````。莸蓝，不要怕，相信我，我不会离开你。
      那一天薏苡离开了未彦，薏苡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留给未彦一封信，信中说叫未彦不要去找她，不然他会后悔，她会恨他。她说她活得很好，叫未彦不要担心也叫未彦忘了她去寻找新的幸福。可是信纸上却是泪痕斑驳。奶奶说薏苡在19岁的那个冬天就这样离开了她爱的男子未彦。他们相识在冬天，分离也在冬天，缘起缘落终难逃脱命运。奶奶，那薏苡为什么要离开未彦呢？因为``````莸蓝，这是一件残忍的事情，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无能为力的。你只要记住，你是很好很好的孩子，宁朗也是很好很好的孩子，你们都没有错，懂吗？
      然后我点头，隐约地那种可怕的感觉又来了。
      于是我忐忑地坐在奶奶身边，小心地梳她头上的银丝，偶尔会有一两片树叶飘落。
       宁朗，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明白为什么奶奶说“你们都没有错”，那个时候我又突然地感觉到寒冷，我怕``````
      你怕你和薏苡会有相同的命运对吗？
       是，我怕。因为你曾说我和薏苡太过相象，我们都有同样忧伤而空洞但是美丽的眼睛。
       其实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有时候我会想我的骨子里是不是流着和薏苡相同的血液，只是想到这里我就不敢再想。``````不，不，```我要去问奶奶``````。
     
      奶奶坐在轮椅上，安详地看着我。
      奶奶，你的腿是什么时候无法行走的？
      19岁。
       奶奶告诉我吧她是谁？我指着照片上的薏苡问。
       她是我的母亲。
       那么，我19岁的时候也会这样是吗？我很平静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