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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的故事
 作者木桃MM2008 所属栏目传统篇 授权状态:独家授权 浏览权限公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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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的故事
                                            作者——木桃

我一向怕冷。如果不是高脚杯子里摇晃的红酒,也许我已经投身到沉醉的睡眠中了,在冬日,没有比烘暖的被窝更好的去处。
住的别墅对面是工地的临时简易房,以前,每天傍晚,就能听见哗哗的水声。我多次趴在窗前,看到那些光滑、健硕、黝黑的身体,美丽的水花顺着他们的肌肤滑下去,散落在地上,打出白花花的珠子,然后不见了。换上一身轻松的居家服,抖开头发,从镜子中欣赏自己,红酒杯是观赏他们的最好遮蔽。那些身体不会想到,在他们旁边,一栋终日裹在厚窗帘中的房子,停留着一张偷窥的脸。
我用一半的时间打发在这张脸上,它们玲珑、秀美、精致,是我从小到大,唯一被一直称赞的地方,没人称赞我的心,我也就没注意到我的心,它是好?还是坏?是忧伤?还是喜悦?它在它的血液里生存,我在我的世界里生存。奶奶跟我说心好人就漂亮,我相信。可她死了,她的坟上有我每到清明送上的鲜花,那些花很美,几天后,也就谢了,入了土。
陪我上坟的有不同的他、他或他。
 
他们准备盖楼的地方是片荒地,看那草长的模样,地底下一定有极好的养料。这座城本来有护城河,由东南向西北方向去。文革时候,一根根稻草一样的身体被人齐刷刷夺了命去,躺卧在这条河中,雨一塌下,淌过那些肉,流出来的都是浓血。许多年,人们总能从这条河里喝出血肉的腥味。素性找了个理由填了河,让多余的河水从城内流入,只是再流出时,不再清静,多了让人掩鼻的废物。人是个毒物,什么好东西,经了人的手,就不再是那个东西了,何况是一座城。
奶奶说,葬人的地方,草一定长的好。
我们在那个填平的护城河上玩耍,土堆一年比一年高,挖出的玩意也越来越新鲜,比如套子,就有针织手套、塑胶手套、皮手套、毛手套、避孕套,针织手套可以拿回家,让奶奶拆了,用沸水消毒、晾干,织冬天穿的袜子;他们抢避孕套玩,因为它吹起来最轻松,而且可以吹很大、轻、形状好、透明,牵根线,可以随风吹得很高,能像有钱人家买得起的氢气球一样腾空。这东西不花钱,土堆里细心点总能翻得到,跑回家冲洗干净,就可以吹出来显摆,只有我从来不吹,还像看傻瓜一样看着他们笑。他们抛着、丢着,放在嘴里吮着,用嘴巴吮出一大堆的小泡泡,在手心里刮出尖利的声音,吓唬偶尔从旁边走过的大人。我远远地躲开,对不干净的东西,我有天生的敏锐。
如果皮肤上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我会几十遍的擦洗它,直到奶奶心疼她的半块肥皂。
奶奶有段时间总是梦很多,什么听到院子的老猫跑到床前叫春;阳台的海棠开花了;卖麦芽糖的老头开口说话;儿子在大海边摇着橹,越走越远;爷爷穿着军装高头大马的回来迎娶她;水井的水被一大帮人挣抢着,有人落水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然后怵然惊醒,跑到外面那个大围屋公用的水井,伸头往下瞄。那里面准有我丢进的器皿,彩釉蓝彩双耳瓶、绞底拉丝水晶杯、仿玉提花弓形玻璃架、玛瑙高脚杯和珊瑚瓶。我认为那些东西藏在壁炉里一定脏,而且,家里有这么好的东西,奶奶却总是藏着它们,别人家有了好东西都巴不得印成名片贴得满世界都是。
阳光本是干燥的,但贴着湿漉漉的青苔,就随之变得混浊起来。奶奶爬满皱纹的脸贴着冰凉的井,蚂蚁瞬间钻进她的头发。阳光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总是太少,他们总是早早起床,从阳光初升到日落息影,像守候匆匆流掉的岁月一样守候着阳光,那仰头沐浴阳光的样子真让人可怜可敬可叹。她用眼睛看不到那些掉到井里的东西。因为光始终只会到达她伸出手的位置,而她的手再使劲也不过只伸到井的额头处。井下涌起冷冰冰的气流,让她连着打喷嚔。
但奶奶必须把它们全部捞起。这些是名贵的东西,说是清朝进贡的贡品。于是,我很享受地看着奶奶急急忙忙叫人,急急忙忙把东西捞上来,急急忙忙给帮忙的人送茶水,那些人都说这些可真是好东西,奶奶肯定慌恐又局促:“不是的,不是啊,这都是小井的父亲留下的,是个念想,没什么,一堆再家常不过的玻璃。”她打发完这些人,就要打发我了。奶奶坐在小石凳上,累得没力气陪我围着饭桌跑圈圈,这种游戏她也已经厌倦。她手里拿着扫帚,指指我,指指地。前些年要让我乖乖趴下很难,不过,现在我也长大了。我趴下,她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上了。奶奶一哭要很久。本来也要溜掉,但她越哭越伤心,哭到后来没声了,天也黑了,没开灯,屋子里只有她的眼睛盯着我,眼泪贴着眼毛在暗处闪着光,脸上的皱纹折子里也有泪光。那眼睛往院门的房梁口间或转了一下,釀醸跄跄地起来,嘴上说:“这屋子也没个人。竟许小孩瞎闹。”我的眼睛也间或一转,目的达到了,只是没有半点游戏胜利的喜悦。
风晃来晃去,总能找到一些东西玩,比如飞起一些纸张往树梢上挂、把门上的年画一小片一小片地撕了、摞起黄树叶甩在人的屁股上,风到了奶奶这里,就是吹起的满头白发,吹乱了,把身子吹的也佝偻着,女人男人,老了都一个样子。院子很大,中间堆着煤堆,渗出许多道雨水淌过的黑煤印,院内唯一有点活力的杨树到了冬天也凋零无叶,落下地的树影在天黑后有些嘇人。我跟着那簇白发,一刻也不丢眼,奶奶急了:“白天是个抓也抓不到的鬼,晚上你到成了粘人精了。”
家家点起了灯,这时候,家家的大门紧闭,想把寒冬挡到门外头。我家的院门到天亮也不会有声响。可有时候也例外。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奶奶催了保姆去开门,保姆带进了那个女人来。
我见到她就很亲切,她真漂亮。她一直盯着我不放,眼里带着笑意,她打开一包饼干,还掏出一包糖:“这是巧克力,很好吃的。”
“看了就行了,这东西别给她,吃了一次就想吃第二次,吃惯了,怎么了得。我上哪找这东西哄她。”奶奶抢走了巧克力,塞给保姆:“你拿去给你家妹子吃。”自己丢了一粒放到嘴里。然后开了院子的灯,卸下煤堆的塑料膜。三个女人操水、和煤,堆起煤球。
只听奶奶吐了一泡黑水出来:“什么糖啊!苦的,葵花,你给小孩子吃这东西,以后别拿来了。”
保姆冲她笑:“四姨太,就是这个味,现在流行吃这个。”
奶奶专门负责印煤球,印一个,喘喘气,嘴里嘟嘟嚷嚷:“咳!以为我没吃过,我年轻时候什么没吃过,咖啡都天天喝,咖啡苦吧?不放糖苦的很,我就爱喝!不像这种糖,苦不苦甜不甜还腻味。”
我偷偷把保姆放在枕头下的片糖拗了一块用舌头舔了吃,这糖受热,慢慢化开,吃完这张脸就像个被狗啃过的面饼子,舔着手指,躲椅子后头往院子里望。那个女人瞧见我的模样,乘她俩聊得欢,领我到厨房找毛巾擦脸。擦着擦着,她开始往外冒眼泪,使劲冒,冒的擦也擦不及,她嘴里念着:“越来越漂亮了,像谁呢,这是像谁呢?漂亮有什么用。要读书,别贪玩,明年要上学了吧,一定上,我们上大学,像你爸那样,我们上大学、出国,啊?啊?还不懂,你还不懂,什么时候懂?快点大,大了就懂了。”乱七八糟的,我把手伸进她的胸口,好大一团肉,好柔软好舒服好热呼的一团肉,我为自己的做法得意地笑了。骤然碰到我冰凉的手,她本能地回缩并很快抓住了我的手,不让深探下去,我撅起嘴说:“不乐意就算了,反正我长大了也有的。”我一扭身走了。
回头看看,她满脸的惊讶,我说:“他们都说你这个最好摸,哼,今天,我也摸到了。”我笑的很灿烂。

我想,她是我们这一带最好看的女人。
在热气腾腾的蒸汽里,她的脸更加好看,湿哒哒的发际贴着红润的瓜子脸,刚起蒸锅的包子提了面纱往竹笼里倒出,一阵肉香扑上面来,诱人的包子和它的主人,总是牵引着这片区所有男人的味觉和视觉。
她男人却是一个杀猪佬,都叫他蝎子。一个形状特异嗜血的杀猪佬。杀了猪,一边卖猪肉,一边开肉包子档口。
凡是要夺去这世上性命的人,总有些因果报应。片区的老面相给蝎子选了个吉日,那天,黎明还没吐白,他按时辰杀了猪,猪本来是两头一起杀的,但因没有足够调血的油,他留了一头,自己洗了手,擦了身,过了消毒火盆,进了房再睡个回笼觉。留下的那头猪就开始叫唤了,一声凄戚可怜一声楚楚哀伤;一声悲鸣呕哑一声声嘶力竭。唤得他夜里恶梦不断,他掀了被窝,顾不得葵花扯破了他的汗衫,非要提刀把那猪剁了:“让你们一块见阎王,路上也有个伴。省得揪心捞肺的。”他进了猪圈,刚杀死的猪开了膛,白生生摆在厚厚的血腥的案板上,血流到大木盆里,已经结成血冻,另一头猪肥颠颠地往后缩,他把屠刀放在案板上,便扑了过去。那头猪没有去处,只得一声声翻来覆去地嘶叫。这样清明的一个早晨,他忙呼着要把一个生命匆匆交代掉。那头猪无法从铁箍下逃亡,拼了命挣扎,却只是把重重的案板翻动了一下,那上面哗啦啦一大片白生生的肉倒了下来,连血盆也打翻在地。他出手很快,瞅着猪亮开了膛口,摸起地上的屠刀就剐了下去,血向他喷射而来,他连忙往后一躲,这一躲,便被原先那头打翻在地的死猪蹄绊了一跤,这一跤摔下去,手中提着的屠刀在地上一收拢,四个手指被齐刷刷连根绞落在地。两头猪一死一活,里应外合,正应了他的宿命。葵花听了他提刀杀猪的声音,蜷在被窝里死去了一般,冰凉的身体没有半点血气,后来听到他要命的惨叫,急忙赶出来瞧,他已经痛的变形了。
还好是个寒冻的天气,他最终保住了命,不过,四根手指再也接不回去了。这事传得很玄乎,不是因为这事,有谁对这样一个人在意的?一个学校的伙夫,本来就是江头城里不起眼的小人物。
 
据说,他也曾经辉煌一时。
太阳有时候照得人发晕。中午广播一响,所有的人都要到操场去,冬天往太阳下一站,暖暖的光和听了千百遍的《东方红、太阳升》更容易让人犯困。他拿了教鞭专门用来伺候那些敢于在毛主席面前大不敬的人。他用教鞭甩脑瓜比他好使的人的脑瓜、甩脸孔比他英俊的人的脸孔、甩篮球打得比他好的人的手、甩足球比他踢得好的人的脚踝,还有——女人的屁股。到后来挨了他打的,只剩下二个人——我爸和葵花。打完,他还啰嗦:“不受教化的东西,在毛主席像的面前,你们还媚来眼去,你们脸上长没长脸皮?看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你还是为人师表呢!你当别人的眼睛长在脑门上呢?”,一只雀从杨树上飞下来,落了几粒屎,正中他酒糟的腮帮子,操场的人们哄堂大笑。我爸忍不住笑了,我爸伸展背板,扭了扭脖子,眼光又和葵花相遇了,爱情有时就这么简单。那个时代,眼神交流和现在纠在一起上床做爱几乎是同等柔情。
很多学生都在他的教化下入了他的派系。他们有些人中毒很深,到现在还有反对中央政府的论调,说邓小平万税!造反有理!不过,只能在乡野地里忙完活、喝大碗的酒的时候,看着先富起来的人说的。
那是个天气很好的一天,他带了帮人冲进胡家院子。站在院里两头的人都吓坏了。
他们看到一个分外细腻周全的院落,绕满五星草的墙高耸在四周,青砖琉璃瓦的屋顶嵌着八角挑边的仿玉瓷,一口麻石大水井、一棵参天古柏杨、一条往弄堂深处去的小径,径的两旁是郁郁葱葱的青草,两个着了一身长裙宽袖、上了小径、撵着碎步的天仙般的女子,正睁着描了水彩的凤眼望着这一帮佰生人。横在他们之间的是雕花红木曲臂宽口案几,掐金缕空西洋托盘里盛着玲珑带露水的十几枚红樱桃。冲进来的人像一群无知的蛮汉手执着绳索和木棍,不知如何是好?
对视中,有人盯着红樱桃直流口水,径直走过去伸手拿,蝎子以为这是小人做法,他是干大事来的,对那人顿喝,这一吓,自己的威风似乎也从脚底爬伸出来,直冲脑门,他往屋子里喊了一声:“胡子平!出来!接受人民的审判。”
静悄悄,静悄悄。
他又喊了一声:“胡子平!你这人民的败类!快出来。”
还是静悄悄。
他叫几个学生把人民写的大字报贴到墙上。他们伸手去扯爬满墙的五星草。两个女子中的一个慢慢踱了过来,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她”拿出丝绢揉擦脸上的脂粉,从眉毛到腮红,从额角到下巴,慢慢地擦,慢慢地擦,那些人慢慢地看,慢慢地看。擦完,“她”挺了挺胸。蝎子看到长裙下露出一双男人皮鞋,顿时明白。
蝎子指着他的脸往地上直喷口水:“资产阶级腐朽生活!精神靡烂!”
那装扮成女子的男人开启着滋润的红唇,眯着眼微笑,慢悠悠地说:“我老了,早就退休了,学校的事早就不过问了,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还要听别人的吗?你们这般前来,有何请教?”
蝎子气冲冲地走到那边还没赶得及糊上墙的大字报说:“看看这,看看这,这是人民的呼声。你有问题,你不仅有严重的政治问题,还有严重的生活问题、精神问题。”
胡子平走了几步,没有回话。他没开声,那些人都没敢说。这当儿,只有蝎子强调了一句:“你是黑五类!打倒黑五类!”零星有些人跟着喊,但干涩的没有一点力量,大多数人还站在院口,像旮旯里钻出来的老鼠一样,四下张望这个若大的庭院和盘里的鲜果。他很平静地招呼着那些人:“你们这是第一次来我这院子吧,来来来,大家请进来坐,这里有新鲜的红樱桃,请吃,请吃。”
他们一捅而上。抢个精光,蝎子见没人理他,也伸手出去抢,别人赶紧把果往嘴里塞,蝎子眼愣愣地看他们吃完。那名一直在旁边的真女子又从屋里端来了一盘饼干。好吃好喝了一番。
蝎子带胡子平转到杨树下,指胡子平还没换掉的长裙戚戚地说:“胡校长,你这毛病要改改,外面都说你越来越像个女人了,成天在院子里装神弄鬼,唱些四旧思想的靡靡之音。”
胡子平豁然大笑,冲这个时代宠儿的酒糟脸拉了一个花腔,那声音丝丝入耳,那眼神媚眼迷迷,兰花指绕着腕儿贴在保养得很好的脸上。院里那帮人拍手叫好,蝎子回头凶狠狠地骂了他们。
他们走后,胡子平望着院里四角的天空半晌无语,身边的女子轻轻地搀扶他进了里屋,他的一声叹息留在青砖的前庭院里,惊起了杨树上的鸟,像一张向天空铺开的网,最后汇成一个小点,都不见了。
 

这四角的天,到了我看的时候就小了许多。青石砖的地面本是成片连到北屋,可北屋那边已经住了几户其他人家,他们撬开了青石砖,用来打水井和种秧苗,每天傍晚都飘来大粪臭。我站在秧苗地里看他们刨地、碾虫、传粉、掐老枝;那些人总是问我:“小井,你见到你爸了吗?你爸现在什么样了?”
他们一问我这个问题,就是让我走的意思,我马上会跑开,放开喉咙对他们喊;“他死了!你们都是坏人!”
奶奶听见喊声,会站在门口叫我回去。
我跟从保姆的叫法,叫她四姨太:“四姨太,葵花姐今天会来吗?”她一来,我就有好多好吃的。其实我在放学的路上常常看到她,以前,她早晨的肉包铺子总是很多人,这几年卖肉包子的铺子一下子冒出来很多,她就只能推着蒸笼到学门口卖肉包子。课间十分钟,围了很多的学生伸着钱等着她递肉包子,但我来了,她就满脸堆笑的把肉包子给我,每次一个,不要我的钱。这成了我的特权,早晨也是吃了早餐来的,我就把免费的肉包子给没钱买包子的同学,他们很穷。
童年过得很乱。爷爷叫胡子平,曾是大学校长这是肯定的,但他的故事不在这个职位,而是他有个非同常人的嗜好——爱把自己装扮成女人。但奶奶是不是真奶奶,我不知道,四姨太一会说是,一会说不是,我很糊涂。而且爸爸妈妈的问题也困扰了我很长时间。
 
四姨太是从上海来的,来的时候就做过国民党军官的小老婆,这是到后来人们才知道的。这种命里注定的事在女人身上很灵验。好比这女人是小妾就只能做妾,她转世投胎出来也可能是做情人二奶什么的。我告诉自己要过好现世,就是这个原因。有许多话是保姆跟我说的:据说四姨太当时带了许多财宝,塞满了化妆盒,不过,被爷爷娶进门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清装素裹的瘦削女子。他们洞房三日未出门,可能挂出来的床单上会空白无物,所以没有人看到床单。有人惦记地问爷爷,他说“瞎操心。”
爷爷有空就和她粘在一起,把大太太给冷落了,大太太终日与清灯佛珠为伴。四姨太很会哄爷爷开心,她总是把爷爷妆扮成女人样,给他穿上衣裙、束了发结、用线给他开脸、胭脂红点在他的唇上。那种脂粉香远远就能闻到。闻到的话,人们就说:“胡校长,你又让媳妇给你上妆了。你可真疼四姨太。女人到你这还不都让你宠坏了。”也有人很不高兴:“一个男人让女人这么作践,还是男人嘛?换了我,她敢!纯粹糊闹嘛!”长点心眼的人更是嘀咕:“这胡子平怕不是有什么毛病吧。这么一把年纪还让年青媳妇这么折腾?”
世间的事,说的人越来越多了,就真成了事。寒风吹着,脸皮贴着青苔,有一群人一连几夜趴在院墙往胡家院里瞄。窗棂儿人影恍惚,看不真切。只等到一日,月牙高上,胡家前大院点起了大红灯笼,胡子平一身白娘子装束,四姨太扮成许仙,双双情意绵绵地唱了起来。胡子平分明是一个入了戏的女子,回眸间更添三分妩媚,许仙托着“她”的手像端着个分外珍贵的宝物。白娘子楚楚可怜,许仙拂袖长叹,这甩手、踱步,四姨太竟然露出一些英武之气。这群人只怕也看呆了,只道是半夜惊醒顿生的幻象,谁也不敢造次。
随后,满城的故事都在其中了。
什么胡子平中邪了,四姨太是个妖精,什么大太太被人下了毒,才像个哑巴天天不说话,什么胡子平上辈子是个戏子,到老了就要回到真身;什么四姨太是画上的九尾狸,专捉老色鬼的魂,说什么都离不了——胡子平越来越像女人了。有人发现他拿教鞭的手,有时会露出兰花指的模样,有人还发现他的青衫长褂中间有条花色的布条若隐若现,像是女人贴身的花肚兜。
爷爷身居要位,对这些街头巷尾的话根本不在意。
在胡家院子,日本人、国民党、共产党的不少大人物都曾坐在太师椅上,听过他踩着那片青砖拉花腔唱的越剧,对他的神韵惊赞不已。他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在残酷的岁月,艰难地寻找他的生存之道,保卫自己的家族,也保护江头城的百姓。
 
到后来,爷爷常常发呆。望着四姨太发呆。尤其是在清晨吊了嗓子、走了花步之后。
“老爷,你该洗洗脸了?”丫头打好热腾腾的水,拧好毛巾,给他递去。她看见两个对眼望着眼泪汪汪的两个女人,一个四姨太,一个描了眉、抹了红的胡子平,脸上挂着的眼泪乱了妆,像个老妖怪。四姨太抽泣着又问了一声:“你真该洗脸,上课去了。”
胡子平自言自语:“我早该是个女人,我怎么不是女人呢?”
四姨太帮他卸妆,他撇开她的手,恨恨地说:“去上课!去上课!我不去!我连人都不是。”
四姨太开导他:“你是人,一个好人,很正常,洗了脸,穿上衣服一切都正常了。”她小心翼翼伸过毛巾去捧那张被油彩泪水抹得一塌糊涂的脸。胡子平一把抓住她的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你骗我,哈哈,你也骗我,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你也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有病,我这儿生病了。”他指着胸口:“不,不是生病,是本来就有病。你想把这油彩抹了吗?你抹了,那我成什么了,四不像!”他推开四姨太,冲到红木镶的镜子前面,那里面有个奇异的男子,除了哭红的双眼,剩下的是一张仿佛不在人间的脸。
他越看越害怕,他喃喃自语:“把这些都擦掉,那我在哪里?”
他乱抹了半脸的油彩,一边凤眼挑彩妆,一边皱纹堆角无颜色,半边秀色女子半边半老男人。
他拢着镜边来回地擦。他似问非问:“你们想全部擦掉吗?擦掉多可惜,可惜啊!”他长叹了。四姨太拉起他的手,轻轻抚弄着:“你懵懂了,你今天又懵懂了,不是说好,再过几年就做我们自己吗?退休了,我们就在家里,哪也不去,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没回答。
四姨太说:“姐姐也老了,你也老了,让我来侍候你们。那时候,子安也从英国留学回来了,你们不寂寞了,你的病就好了。”
他轻轻地抽泣着,从小声到大声,他一边哭一边喊,喊出来才舒服:“我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他扑在四姨太的肩膀,像个受伤的孩子。与四姨太相比,他太高了,四姨太只好垫起脚撑住他的身子。小丫头不知所措也哭了起来。四姨太对她说:“别愣着,把毛巾再浸一遍,冷了,老爷洗着不舒服。”
小丫头埋着头浸毛巾,抬头被门前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吓了一跳:“大太太!大太太您来了。”
大太太没说话,手中捻着念珠,示意小丫头出去,小丫头赶紧逃离。
四姨太:“姐姐,你吃了吧,你这是来叫我们吧,没事,他一会就好了,我给他洗个脸,洗完脸就吃饭去。你歇着吧。”
大太太:“你这样不中用的,他死不了这个心。你要劝他多念佛多吃斋才好,心静无鬼侵。他中的是心魔,心魔要六根清净方能入定。”
四姨太连连称是。那边胡子平已经把头泡在木盆里,久久才抬出头,湿哒哒的毛巾往脸上重重地擦了一遍又一遍。大太太丢下一句话走了,她说:“什么病都好治,这没疼没痒的病最难治。”
爷爷的病越来越严重。他干脆告病辞了校长职务。
都说胡子平中邪了,没人到院里来,一些贵客也少登门。四姨太就陪着他在院子里唱啊跳啊走啊。
新中国成立了,海外的学子都返国了,胡子安也兴致勃勃的回到江头城做了大学教员,爷爷越发精神爽朗日日挥舞彩袖。
本来相安无事。可是蝎子他们来了。这一来,院子就不再太平。他们吃了喝了拿了,但大字报还是贴在了院门上,醒目的大红纸,像铺开的招揽苍蝇的血渍,那些苍蝇一样的人每天在那里采集新鲜标语。胡子平有时候会打开院门,可不得了,几十双目光已经饥不择食的打在他身上,把他上上下下用目光先扒了个精光。胡子平瘦了很多,有些风烛残年的光景。他的眼落在墙面层叠多份的大红纸上,用手把风吹折角的一小片地方抚平,一回头,那些人都退了步,仿佛他身上什么有摄人的力量,粘上就会变了人样。他嘴里念叨着:别把这门钉坏了,用浆糊就行了,用什么钉子。思考片刻,他走到高高的围墙望了望,找了一处没有青藤的干净地,跟看客们说:“以后就糊到这,不碍事。爱糊多少就糊多少,爱糊多久就糊多久。不够就往这糊,准够!”他往墙的深处比划着。沿墙一直过去出了弄堂就是源源流淌的护城河。
胡子安却没有这份心静。他离开了家,只有大太太由丫头陪着天天给他送餐。胡子安依然不高兴:“妈,你让老爷子去看看病,成天在家里窝着不是个事。一个老头子成天打妆成个老妖精。”
大太太:“你不懂你爸,他苦着。由他吧,有四姨陪着,好点。”
胡子安:“你就让爸这么糊闹?”
大太太:“你爸从小就当女孩子养的,以前年青,还好,只是偷擦个脂粉什么的。后来你念大学离了家,他就开始犯魔了。老了就归了心病。由他吧,没几年好活头。”她落了泪。
胡子安疑惑了:“你说,这真是一种病吗?有这样的病吗?”
大太太:“大千世界,什么没有。前辈子种的苗后世收的果。人活的是现世的身,走的是前世的路。”
 

胡子平、胡子安终于一天走到一起,却是被造反有理的人推出来满城游街。
胡子安又气又恨地搀着父亲,红卫兵推着挤着他俩,还有其它被命名为黑五类、资产阶级走狗的同僚一齐往前走。四姨太包裹在人群中,根本看不到排头的人。她喊着:“子平!子安!子平!子安!”喊声很起作用,很快她被剥离了人群,那些人都当她是个邪物,没敢靠近,反倒给她让出不少空间,她快步往前追赶。
胡子平老了,那些男人的硬气和傲骨已经撑不住日渐虚弱的身体,胡子安觉得自己搀着的只是一堆带骨的衣服。在人民广场,四姨太和众人都停了脚步。那些政治犯和经济犯被分成几排站在广场的站台上。站台与地面仅几寸距离。台上的人失神无语,台下的人表情复杂。四姨太在千百双眼地注视下,走上站台,跟红卫兵领导人说:“我们站在一起可以吗?我做过资本家的小老婆。我有思想问题,我要自我揭发。”
四姨太和胡子平,两人四目相对。胡子平脸上几乎要流下泪来,被四姨用眼光堵了回去。胡子安也在等着领导的答复。父亲被青长衫覆盖的两手轻微地颤抖着,藏着瘦长的手指和蘸了油彩的红指甲。胡子平不敢触到父亲的手,偶尔触及,有一种伤入骨髓的刺痛和悲悯。三个人都眼睁睁看着领导,领导瞅了瞅四姨太,提了声调问她:“你有什么问题?”
“我……我思想不好,我嫁了两个丈夫,我……给他画妆,我老跟他闹,都是我的错。”
那领导哼哼几声,骤然拉开胡子平的长衫,扯开他的毛衣,一排纽扣掉在地上,一二粒跳到台下土垛子,一二粒碰到树下污水中,一二粒打在胡子安和那位领导的鞋上,领导一脚把它们搓到地里,使劲碾。胡子安退了一步,盯着脚底的扣子不敢抬头,不敢往父亲身上看。台下哄堂大笑,接着,这场面就像倒了豆子的油锅一样热闹起来。胡子平问领导:“你想看什么?我这里没藏着银票。”领导上下翻看了父亲的衣服,什么也没发现。四姨太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这些天就感觉外面的风要往胡家院子吹了。她强制胡子平,不让他再唱戏,再穿女人衣服。领导不甘心,他伸出两指拨开胡子平的领子,往里头探了探,女人的项链也没摸到。他还要伸手往下探,胡子平揪住他的手,逼人地盯着他:“你再试试。”哆嗦的手冰凉还带着几分蚀骨的硬气。
游街到晌午,众人都是虚空的肚子,可谁也不想错过难得的一场大戏,带头起哄的还是蝎子,他在台上鼓动着:“扒了扒了!他是人妖!人妖!人妖”这呼声越来越高涨。胡子平全身颤栗。再次被挤回到人群的四姨太在漠然看客中扭动身体,他们遮挡了她的眼,光线在那些异样的背影中怱隐怱现地射在她脸上,一阵眩晕,她喃喃自语:我要出去,我要出去。还真被推出去了,不知道谁把她从中间拱了出去。身子虽然出来了,可人却犯懵懂了,她站在站台往后看,黑压压的人群和鼎沸的声音几乎让她窒息。她深呼口气。迈着小步,往胡子平站立的位置赶。
领导缩回了欲往胡子平胸口往下探的手,见四姨太过来,吓了一声:“站住,没叫你来,你敢上来。回去!你想给胡子平抵罪吗?”胡子平轻声反抗:“我有什么罪?”
声音虽小,却还是入了领导的耳中,如一石惊起的千层浪,他拿来大话筒跳上小土包子说:“胡子平说,他有什么罪?你们说,他是什么罪!”
下面无数的人在应和,“他是走资派!”“是大汉奸!”“是资本家!”
领导示意众人平静,他很安慰地说:“很好,很好,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停顿咳嗽了几声,以提高八度的饱满的声音吼:“胡子平,是人民的公敌!是不折不扣的大汉奸!大流氓!他是资产阶段做派的典型代表!是新中国的罪人!……他是个腐化堕落分子,是集反党反国反人民于一身的大坏蛋!”他很激动,蝎子在一边举起拳头大声附和:“打倒胡子平!打倒资产阶段!打倒大汉奸!大流氓!大地主!”蝎子想了一下,好像对胡子平还没有“大地主”这个定义,他又很快改口:“大地痞流氓!”这就变成“大地主大地痞流氓!”,定义有点长了,下面跟着喊口号的人一下子乱了。于是,又重头喊过一遍。一浪过后,只听到领导话筒的最后一个字“氓……”绕在广场上空,久久回荡。喊完了?后面没有话,领导血脉喷涨,仿佛思维被堵塞了,他点点头:“对。……嗯,很好。很好。”接不上话了,蝎子反映快,他领了一帮人冲到胡子平的身后,把他的头按下去,台下人情绪又找到了出口,疯狂地喊:“打倒胡子平!打倒胡子平!”人海中藏了一些唏嘘的人冷眼瞅着,做做口形。
蝎子身边的人在这年代打惯了手,雨点般的拳打脚踢发泄在胡子平身上,突然有人看到胡子平抱头的手指,那神情如看见了野地里交配的公牛,或是发情的母狗正往猫的身上扑。胡子平的那双手被他们高高举起:“看啊!大家快看啊!红指甲!他抹了红指甲。”
四姨太见此景,泪流满面瘫倒在地:“我造孽啊,都是我的错,我该死,都是我该死。”
那些人还不过瘾,他们从身后扒了胡子平的长衫,胡子平反抗着,被重重地踹在地上。一行人一涌而上,扒衣服的扒衣服,居然还有人要去扯裤子。胡子安睁着血红的双眼,怒吼了声:“滚开!滚开!”
胡子安发了疯似的拿起砖头拍向蝎子,一记下去,蝎子像条刚浸了红糖水的扭股儿面筋似的闷头倒地。于是众人又向胡子安扑去,猛槌、猛打、猛踩、猛踢,足足半个小时,胡子平眼睁睁看着子安昏死过去,自己仰天吊眼倒在地上。
一排人字形大雁正从天空里飞过,笑着人间清白日头的清白事。
 

蛮遥远的故事了。
奶奶总是说关于人的故事都要小心听、认真听,那里面的人都是真的,假的故事就不会流传了。我相信,可她死了,她的坟上有我每到清明送上的鲜花,那些花很美,几天后,也就谢了,入了土。
 
“小井,你见到你爸了吗?你爸现在什么样了?”那些拨草、锄地的人还是这么问我。我扭头就跑,往他们地里吐了一口唾沫。
“这小妮子。使坏!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撕你的嘴!撕你的嘴!”我远远的又朝空中吐了一口唾沫,还做鬼脸。扭头又看见了奶奶。她手上提了扫帚,拖箕里有一只我打碎的高脚杯。那是我的杰作,我打算把它们全数找出,全数打碎。我不想再思念,不想再寻找,不想再留这些玩意,它们跟我没关系——至少当时我是这样认为。我和奶奶转着水井,她始终玩不过我,我飞似得跑出院子。
我往葵花那间包子铺的方向走。我的鞋子是她做的,每年都做,要不是碎花布的,要不是黑绒布的,我最喜欢红色灯芯绒的那双。我那天穿的就是红色灯芯绒布的鞋。小时候的冬天,阴沉沉的天气最多,但留下记忆的总是明媚的日子。路上还有积水,还有黑煤灰,还有自行车轮胎上落下来的一团团粘土。蝎子叔看见了我,把我捎上,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前头,玩铃铛,一路“铃……,铃……”,行人都往这边看,指指戳戳。蝎子叔路上问我:“你葵花阿姨都说你怎么好久不来了,她要给你量衣。生意紧了,她白天晚上都要在铺子里。”
“铃……,铃……”我喜欢这样拨弄铃子,把那些金黄色的铃声一串串丢到后脑勺,甩到行路人的脸上。
“你葵花阿姨说你有好几天不到她这拿肉包子吃了,你是不是没去上学啊。”
“铃……,铃……”
“你可不能贪玩,要考学,考上学了,就有出息了,离开江头城,到外面去,外面世界可大了,可好了。”
“铃……,铃……”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问你葵天阿姨,她什么都会教你。她可想着你了。”
两边参天的杨树,漏光的树枝,闪烁着眼。我死死地盯着他的那只手,一个手指的手,想起人们传说的故事,两只已被剁成碎肉的猪躺在血水里。那根突兀的手指异常粗大,紧贴着一团连蹼带骨的肉熟练的扭动着,像涌动的毛毛虫,高出的部分还能灵活的扳动车头,甚至在关键时候,抓住我的小手按下铃铛。
我哇地哭了。
蝎子叔赶紧跳下自行车问我:“你怎么了?别哭别哭,都怪我,我总是忘记,来来,坐我后面,坐后面就看不见我的手了。”
于是,我抱着他的腰坐在自行车后面。路上,他买了一串糖皮面人给我吃。那玩意很解谗,也能忘记不快乐。
铺子已经收拾的很干净。葵花在包饺子,揉面的白色方形案板上有两碗蒸好的肉饼汤,托住案板的就是蝎子叔用来宰猪肉的案凳,没有血也有一股子血味。
葵花阿姨见了我总是这样高兴:“喝肉汤,刚做好,我去江巷口子,硬没见到你,说你跑出来了,肯定是上我这来。别愣着,快喝了。你也喝吧”她也叫蝎子叔喝。
蝎子叔把她拉进里屋,“别……,小井还在这,晚上再说。”
蝎子叔对我说:“小井端上汤,看你弟弟上哪玩去了,把他找回来,今晚你就别回奶奶那了,我们一起吃晚饭。回头我送你。”
“不,……我要葵花阿姨送。”我对他依然怀着莫名地恐惧。
“好好,去吧,去吧。”蝎子叔拉着葵花进了屋,里面一阵悉悉索索。我一边喝汤一边离开了。
晚上吃饭。我四下里总觉得别扭,眼里忍不住往蝎子叔的裤档里瞅,原来是他插开脚,忘记拉上裤子拉链,在偶尔露出的红色的秋裤中,一个卵石样的东西隆起。我素性斜着眼瞧它,不夹菜,不吃饭,呆呆地盯着它。被先是葵花阿姨看见,蝎子叔惊慌地拉起裤子,还泼了汤。看见他们的惊慌我低头浅浅地笑了。
邻家铺子的主人家端着大碗饭慢慢悠悠地晃进来,半依着高高的门栏,盯着我,吃得叭叽、叭叽直响。葵花唤了她进来夹桌上的菜。那女人一脸神气,挑着眼皮一边扒饭一边踱步进来,打量了桌上的饭菜:“小气了不是。小井难得来一次,又要考小学毕业考了,该给她补补不是。你们赚那么钱,也要找个地方花去不是。”
葵花笑了:“瞧你说的,哪能有什么钱,够生活就行了。这不,给她做些好菜吃。”
那女人歪着脸瞅我:“你别说,还真像,他们都说她像巷子口的那个柳家的,我每次看见这小女孩,越捉摸越像。你们说会不会真是她爸跟她生的?”
葵花放下碗筷,郑重的说:“别瞎猜!哪有这事,这种没影的事可真不能乱说。”
那女人:“说说嘛,又不是查户口,听说这家人文革前是江头城的第一大户人家,我可是没见过这气派,咱们乡下人嫁过来的,怎么个有钱法?这脑子连想都不想不出来。”
葵天:“这有钱也是人家的事,再说,现在人家不也败了吗?”
那女人夹了桌上的一块鱼尾巴,吃得津津有味:“话可不是那么说,按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是败了,随便拿个器什也比我们满屋子的值钱。”
蝎子起身盛饭,满脸不高兴的样子。那女人压不住说下去的欲望:“哟,你可别生气,没别的意思,这年头攀上一个大户人家怎么说也是好的。我再夹个菜帮子头,走了,你们好吃。”那女人晃着胖身子挤出了门槛。
蝎子猛扒了几口饭,吃不下去。嚷着:“这叫什么事!人家家里一个扛事的男人都没有,这是我造下的孽我要自己还。你看那些人,以前都躲得远远地,有人瞧人家一眼吗?现在还没怎么,风头就变了。我们图什么了?”他嘴里很低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这话让我猝然警觉,我冲他俩喊:“我爸怎么了?我爸怎么了?呜……,呜……,你们是坏人,你们都是坏人。我要见我爸爸。见我爸爸!”我的哭声连带着对大人们的种种不满大声地喊了起来,像从娘胎里生出来就从没哭过似得,疯狂地哭,放肆地哭,让那哭声穿透木屋顶,往爸爸的方向去。奶奶这一刻也在家突然一阵心慌,打碎了一只碗,差人来葵花铺子接我。
葵花领我到屋里拿糖吃,他家的儿子也吵着要,被她责骂了几句,也哭了起来。蝎子把他领了出来。没多久又折返,告诉葵花:“他非要去礼堂看戏,小井哭好了,也带着一起来吧。我明天在家歇一天,还要去刘屋村,有家人要办个白事。现杀个猪头。”
 

江头城,一个徘徊在泥泞时代举步艰难的城市,新鲜的空气总被水井轱轳打得很湿。这里自古就有隆重的红白事沿街穿行。不知从何时起,家家的红白事入席的人越来越少,都在算计出手的份子钱和那桌酒席是否对等。缺了身份的家庭,也就围在自家的院子红事挑个大红灯笼,白事摆个猪头就算过了。
那年胡子平的死讯传开的时候,还着实吓倒了许多人。
 
游街之后,父子两人一病不起,学校的新校长是胡子平点将的一个厚道人,他暗地里差了人来专门护理——马二家的闺女美兰,做事利索、性子直,而且中医世家出身自然懂些医术。那日她在熬制汤药,送到大太太手上,额外往蚊帐里瞅了一眼,胡子平那张蜡黄的脸像一团干瘪的油菜花,大太太提了手绢擦着他嘴角溢出的药汤汁,似乎看见美兰吃惊的样子,淡淡地说:“兰子,汤端过来就好了,你回吧,看子安那边还会不会让你送些什么书去。”
这胡家明明已经在这场风暴之下成了衰败的芡草,只需一场雨就僵死在这里了。可进到胡家院子的人却分明感受到主仆们秩序井然的生活,不由得敬佩起来,置身其中。
大太太还是惯常的一副正经模样,见美兰没有支声,又问:“子安可好?”
美兰连忙说:“好,好得很。就是……就是……”
大太太:“有什么话,只要放在这屋子里头,就都能说了。”
美兰:“有些病好治,有些病还要经心才是,我只能说这么多。”她说到后头几乎是喃喃自语了。
大太太看着美兰抬脚转出大门槛的背影,心存千般疑惑。起身赶去,却被胡子平的手拉住,她安慰他:“那姑娘有话没说完,我再去问清楚。你歇着,我叫四妺过来。”
“你别去,姑娘这么说,准是不好说的话,你再问,不就让她一个学生家家为难了嘛。”胡子平还是满腔讲课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
胡子平从生了胡子安,和大太太就没有恩爱过,对四姨太更是姐妺相称,胡子安成了胡家院子的一根独苗。听了胡子平的这些话,大太太慌了手脚。她凑近胡子平问:“你是说……那天打残了?你是说……那里?不可能啊,美兰怎么会知道,她一个姑娘。哪里懂得了这些。”
“难说啊……,那些人真不是人啊。都是我造孽。你赶快把巷口子美兰他爹请来,快来看看。一定要给我治好,我可再不能造孽了。”胡子平压着嗓子,瘦长的手指在床沿叩击。
大太太连忙去叫马家老中医。一边喊着一边跟随后而来的四姨太说:“没什么,就是老爷说有些心痛。”
没多久马家老中医就来了,四姨太瞅见老中医只在胡子平小坐了一会,就往胡子安那边去了,一坐就坐了半晌。四姨太晃悠到胡子平的屋子,左看看,右看看,也不说话。胡子平知道她有心事了,问:“你怎么了,也不唱歌给我听。”他坐起身,满眼凄迷地看着四姨太。四姨太落下泪来:“你现在有事也不跟我说了。这院子里的人都把我当贼防。你说我是不是这场祸事的根?我连进你的屋子也要丫头领着来。这院子,我……我可待不下去了。”
“照你这话,是想走?”这声音之大让四姨太着实吓了一跳,胡子平带着几乎乞求的目光颤抖地说:“你可别走,你要走了,我也不活了,你在这院子我还有个念想,我这病终归一天要归顺好的。他们都在治我,那都是些往死里治的法子。只有你知道我要什么。我才真该死,我才真该死!”一个男人就坐在床上豁豁直哭。
四姨太走近他,轻轻安慰他:“我不走,哪能丢下你,况且我也没去处。就是看着大家的脸色心里不好受,你别在意,来,我给你剪剪指甲,有段时间没动它了。”
胡子平不肯:“不要,不要剪,到死也不要剪,不然下次投胎,那些喝醉了酒的转世鬼又把我搞混了。”
一阵脚步,大太太立在不远处:“四妺,马中医还要有人旁边帮忙,你去看看。”
打发了四姨太,大太太几乎是冲到胡子平跟乐吱吱地说:“没有,没有,没什么病,很正常。”
那边四姨太拉着马中医到杨树下,问他:“你说我们胡老爷这叫什么病。”
马中医一脸犯愁:“谈不上是病,兴许就是心魔在作怪,你少给他脂胭粉什么的,多跟他说说男人的好处,兴许时间一长就好了,没有个具体时日。”
他也不信这是病。听这话,好像这病灶还是自己设下的,四姨太叹了口气,把看病的钱给了他,心里暗自下决定要离开胡家。

四姨太果然是走了。院外依然是人民高亢的“打倒胡子平”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院里分外冷清,胡子平房里药品堆积得很高。大太太没有就胡子平的性子办事,她相信民间神医,相信巫术,相信鬼怪神灵会让胡子平除掉心魔。四姨太从后院悄悄地走了。都说她敛了一大笔胡子平的钱财回上海去了,住的是洋房别墅;也有说她十几年没沾过男人味,跟个野男人跑了;也有说远在百里地里的庵子新来了个尼姑,那模样儿就像四姨太。总之,都说得很真切,却没人亲眼见过。
 
时光走得很快,自从蝎子被拍了一砖头几乎要送命,胡子父子也大半年卧病不起,人们渐渐从疯狂中反省胡家的好来,渐渐有了人性。
这年头,乘那些人民的呼声越来越小了,胡家也想起办喜事,大太太急于让胡子安在胡子平病入膏肓之前成婚。
她把厚重的聘礼送给了马家。那些都是好东西,马家摆在院子里面面相觑。马中医和他的老父亲坐在台阶上,吐着水烟枪:“这胡家可真是江头城的一户好人家,土匪打进来、日本人打进来、军阀打进来,我们这一方乡邻还不都是靠了胡家胡子平和他上头的老先生给保护得好好的?谁没得过他家的好?”那老头子点头默认。“胡子安也是个好伙子,人家说富贵人家多纨绔子弟,可他从外头留洋回来,没半点熊样,真是一等的人品。唉!这年头是怎么了?好人多磨难啊。”老头子点头默认。
“可就是犯下这个病根……,我真不敢做主。”马中医看着高处的树技,端着一团鸟窝,那里面几只嗷嗷待哺的雀,犯难了,“这鸟一生还生一窝呢。”
“爸,我要嫁,我就要嫁!”美兰是个爽朗的人,她硬气地说道。
“你一个姑娘家懂啥?就是这些礼真是好东西,可见,人家诚心得很。”美兰的妈织着毛衣,用织针翻看着其中一件金线彩霞披云蚕丝被。
“这是姑娘一辈子的事。可不能急了,要不我再试试看,调理一段时间再说。”马中医。
“犯不着你,我也会,子安的病还是我先看出来的,我早懂了,我能治他,我包管生一窝雀给你们看看。”美兰说。
美兰的妈生气了,毛线针往美兰身上直戳:“你不上学堂了?尽想着嫁人?你这个死丫头指不定早跟胡子安有什么了?说实话!看我不打死你。”
“怎么可能,子安喜欢的是葵花老师。不过,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我就喜欢他。况且,只有我最了解他,了解他的病。子安的妈喜欢的也是我。”美兰得意地说。
“没皮没脸的东西,给我滚回屋里去。”马中医心里知道胡家大太太看中的也就是这个。
马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胡家的婚聘,只是说等美兰了毕业再说,只是与胡家走动得越发勤快了,害得美兰妈天天担心:哪天风头一转又要下暴雨。“不管怎样,医者父母心。”马中医就是这么说的。
可是,胡子平还是闭上了双眼。那个清晨成群的鸟飞到胡家的那棵大杨树上,叫得很特别。有人说他是喝了巫婆的汤药死掉的,有人说是阴间的鬼容不得他这样的人活在世上,给硬拉下去的;还有人说他是被四姨太的精气给吸了去。怎么说,他也躺在棺材里头再不能唱他的越剧舞动他的长袖了。那段时间,有不少老人在雨中常听见江头城的上空中漫着他的假声,仿佛看见那到老了还婷婷袅袅身姿在树销头的雾里撵着他独特的小碎步。那老人们说:像他这样的身份,能活到这年头已经是大幸事了,那是有贵人庇护着呢。青年人说得好:什么呀,都当他是个废人,给他一个善终罢了。
他的丧事倒生出了件奇事:送灵棺的人走出了很远,那些返回的人群中都传说身边多了一个衣着旗袍、面容有些苍老的妇人一直陪在他们当中走,只是很短的时间又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她是谁,从哪来,去了哪。有说认识的,有说不认识的,有说压根就没这个人,是个鬼。说得很真切,但都没敢肯定。
“她是四妺,大家都别瞎猜了。”大太太堵住他们的嘴。这只是她说的,没人信,人们更愿意相信她是个灵魂的东西,而不是个人。
四姨太在出殡前,坐在房里,剪下胡子平的指甲,仔细的包好,外面又裹了层手娟,摸着胡子平的脸说:“我们下辈子好生做个姐妺。”
大太太让她留下来,她不愿意。只留下个话: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来的。

葵花听到了沿街的炮竹声和铺天而来的呼声:“打倒四人帮!打倒反党集团……”,她异常兴奋。她兴冲冲得往胡子安的办公室跑去。门是开着的,胡子安坐在大方桌后面,背对着她,她看到瘦削的肩膀抽动着,她唤了一声:“子安。”胡子安慢慢扭过头,满脸是泪水:“我爸……他听不到了。”
他俩拥抱着,沉默着。
美兰骤然推门而入,胡子安放开手,他的未婚妻来了,他没有慌乱。美兰仇恨的目光对准了葵花:“别以为我是白痴,一对狗男女!胡子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才是你的未婚妻,你想翻脸不认人。”
葵花想离开,被美兰一把扯住:“想走?你别想老这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胡子安护住葵花:“你要怎样。”
美兰哼哼几声:“不着急,很快就会知道。”果然,楼梯传来一帮人的杂声,越来越近,大太太极力反对胡子安忘恩负义的举动,收到美兰派去盯梢葵花的人的信,她急匆匆带着一帮人赶来了。还有许多跟随进来的同学和老师。
大太太对葵花说:“你可不能这样啊。我也不逼你,大家不好看。你就对大家发个誓,以后再不跟我家子安来往就成。我老人家就要这句话行了,我们不告官、不打骂、不追究。”
美兰说:“不行,为人师表还干这偷鸡摸狗的事,不是一回两回了,这次我可是亲眼看见,要撤了她的职,让她回家。”葵花是个好老师,众人没有应和。
胡子安气愤地责问:“妈,我在法律上没有结婚,我是自由的,我有权力选择。”
大太太已经老了,一气起来,全身颤栗:“你没权力!你还敢说这不忠不孝的话,马家对我们是大恩大德啊,你这是跟谁犟啊,我可没几年好活头了,你真要把我气死不成。”
“我们回去说好不好,这里人太多。”胡子安搂着妈妈的肩,跟美兰商量。
“不行,就在这,大家好做个见证,她葵花要敢再动我的未婚夫,就从这里滚蛋。”美兰转过去跟大太太说,也是跟站在她旁边的那帮校领导说。
带头的一个校领导说话了:“胡老校长家的事按理不该我们多嘴,只是大庭广众、为人师表,总该有个校风校纪,不然怎么整束学校这一大群子的事。既然闹到了学校,学校就要有个说法。葵花和胡子安,你们先把课停了,都回去思考一下。现在也是自由恋爱,不好勉强,但也不好任凭年轻肆意妄为。国事讲法,家事讲情。给你们一星期时间,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葵花冷眼瞧着这些人,说:“不必了,我即刻辞职。”
美兰凶狠地说:“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别让我看见,臭不要脸的。”
胡子安顿吼一声:“马美兰!”
美兰:“是我!怎么了!你想跟了她去?有本领就去,除了跟我,你跟哪个女人也生不下一男半女,废物!看上你,我还积大德了,你还在我跟前耍什么威风?”
胡子安抬起巴掌往她脸上扫去,却被大太太挡住。众人哗然。
 
葵花走了。而美兰终究也没和胡子安成婚。因为大太太在某一夜睡下后,再也没有起来。胡子安开始在烟花柳巷、酒桌棋牌上打发时光。胡家的院子,越发空荡荡的。偶尔有些小孩子爬到院墙高处,对里面的那口水井扔石子。他们发现这院子多了一个总爱穿旗袍的奶奶,高盘着发辫,象牙的大排梳把灰黑的发梢稳稳地插在脑后。她很少出门,但从身形上看,都说是四姨太。
街头巷尾的人都在传说胡家的故事。四姨太好些事不明白,但凭她怎么问胡子安也不说。四姨太还带着小保姆去买菜,和她一样操上海口音。七十年代,时兴收古物。胡家的早有的家产在文革就收到了公家的名下,家里靠胡子安几十块钱的工资根本养不了一大帮子人,用不上的人早就发钱辞了。只剩下鳏寡孤独养活不了自己的几个老头子,帮着看护大宅子的阳光和空气。四姨太开始一点点的卖出胡家祖传的东西。
一日,有人来收几件瓷器,站在巷口,四姨太从巷子口老远的走过来。被满身酒气跌跌撞撞的胡子安撞见,他不解地问四姨太:“这些都是上好的东西,就这么贱卖了,不可惜吗?”
四姨太:“你哪知柴米油盐贵啊,你能不能好好检点自己,还像个人样吗?你也老大不小了,我还得存笔钱给你娶亲,马家那些聘礼是别指望人家还了,不然还算一笔钱。”
那立在旁边的人说话了:“你是说江巷子口的马家吧,他家前正好今天迁走,好不热闹,都说他们家是赢了钱又赢了人。”
四姨太纳闷地问:“什么赢了钱又赢了人。”
“你还不知道吧,他家闺女被这片区一个大户胡家原先的大太太相中了,给了好些贵重的聘礼,为的就是嫁给这家不中用的儿子,我可只告诉你。”这收古董的男人轻声说了:“可那男人是不举的。”又转回轻松的口气说“如今,大太太死了,聘礼拿了,还不用嫁了。落个天大的快活。”
胡子安一股血流直冲脑门,拽那人的衣领就提了起来:“你……”他正要一拳下去,被四姨太拼命拉扯开:“没你什么事,说的别人呢,你就好打不平,也不改改这毛病。”
那男人也懵了:“就是,又不是说你,你急什么急,吓人一大跳。”
四姨太跟那人说:“算了,今天不卖了,下次再说吧。”那人看四姨太要走赶紧说:“下次就不是这个价了。你看着办吧。”
胡子安被四姨太拉了好长一段路,胡子安顺下气来,一遍遍地重复:“谣言。纯属造谣。”四姨太劝他:“你快拿书,赶课要紧。”他冲进屋、拿了书,匆匆赶课去了。四姨太出了门往马家直奔过去。
一个简单的小院子,已经堆满了家具、物什。有一堆东西分外惹眼,她一眼就看出是自家的东西,古玩瓷器锦绣被服。她换了一付模样,脸上堆满了笑,往里瞅,终于有人看见她了,美兰妈疑惑地问:“你是胡家四妺吧。今天怎么到这来了。”
“我这不,往这路过,看到一些熟悉的东西就把脚迈进来了。多多得罪。”
“我们正要迁居。这些可是当初的聘礼,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况且,城里的人都知道,错,可不我家闺女。”美兰妈说。
“是,知道,我这不来瞧瞧,赶到好处了,让旁人看见也知道我们并没因此生分。胡家可得了你们不少好处。”四姨太笑眯眯地说。
“那是。”美兰妈一边忙乎,一边还得意地瞅着她。美兰却不怀好意地盯着四姨太,扛着一包大东西像没人似得,直往四姨太的道口撞。四姨太忍下气来,还拉着美兰的手,牵到一旁无人的地方问:“子安真有那病。”
“什么病?我不知道!”美兰故意大声回答。
“这不,你这些年调理得很好,我死去的姐姐到死了还一直说要报答你呢。”四姨太一脸伤心样。
听到大太太,美兰没了脾气:“胡子安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他现在离了我,我可不怕说了,他文革时跟他父亲游街时被踢坏了下身,外行看相,内行看门道,我们中医搭脉就知道,他分明就是不举的,没法生养。我原想跟了他就找点法子治好他,现在他还瞧不起我,哼,这样一个男人,我还嫌他没个男人样呢。亏我每天给他熬药送汤。虽说是个书香门弟之家,也这样翻脸不认人。”越说越激动她哭了起来。四姨太心里不好受,也没给美兰擦眼泪,独自不言语地走开了。美兰望着她往巷子深处去的背影呆了半天。
四姨太好不伤心!仿佛没了支撑似得,扶着青砖的巷墙,脚走不起劲,腿肚子软塌塌的,越走巷子越深,越走阳光越少。她开始冷地发抖,这才觉得这巷子原来这么长,这么阴凉,小保姆刚来的时候就说过几次,她还不觉得。
她一人蹲在巷子的角落里嚎啕大哭。曲线的巷子、一个黑点、几排黑顶八角的屋,那声音早被寒冷的冬结成了冰,冻在了高远的空气中。从巷子口出去,再也没有护城河流淌。那里为了不见鲜血和腥臭,已被封上了厚厚的土。她哭啊哭啊。直到上海来的小保姆来寻她。
小保姆问她:“侬要不喜欢这里,就回去。”
“你想家了,想回去了?唉,我也想走,可走不了啊。”四姨太一路上都在叹声。小保姆仔细打量她,今天一个上午出去,回来就老了一圈。

我眼前的奶奶一直就是这个模样:高耸的花白发髻、堆满皱纹却白皙的皮肤、慢慢地踱步,偶尔轻哼着越剧。她喜欢端个小凳坐在水井边的草地上,听见我放学回来的脚步乐呵呵,她的口里本来有两粒金牙,我却从没看到过,保姆说拔了,给父亲做医疗费。
去过一次父亲的住所,再也不想去,奶奶死拽也没用,我会嚎哭,让院子的叔叔阿姨都跑来瞧热闹,这是奶奶最不愿意的。
父亲的房子很长,一条长长的走道,被高墙隔成一个个整齐的房间,许多莫名其妙的人住在里面,他就在最尽头的一间,屋里带有卫生间,比我们住的要好,不像家里院子的卫生间,要到北屋的后头去,冬天洗个澡本来热乎乎地,回到床上已经冻得不行。
那天在葵花铺子的晚上,我的哭声惊动了奶奶,她差人来找我,我提了平生第一个针对父亲的要求:我要见父亲。奶奶要带我去买冰糖,这很好吃,但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就没人能劝得了。入了深夜,院里,四下的人已经入了梦去,只有我的哭声在顽固的念想支撑下扰人清梦。那些眼泪配合得很好,像地下河从地里源源不断的冒出。
在哭声中沉沉睡去,清晨醒来,睁眼看到葵花阿姨,她还是那么美,她的手指上抹了红指甲,她还画了淡淡的眉,她的唇也是红颜色的,我看着就喜欢,好像很甜,我用手指沾了一点她嘴上的唇,放到嘴里,是苦的。问她:“这个能吃吗?”
“不是吃的,是用来看的。”
“那你给谁看?蝎子叔叔吗?”
“不是……不是……你不懂。”葵花阿姨。
我听到了奶奶的脚步,她端着菜根粥。我的脸很快严肃起来,我向来很认真的,我在床上来回翻动、跳跃、抓狂,不断表达我的想法:“我要爸爸,我要去找爸爸,你们都是坏人,你们把爸爸藏起来了,你们是坏人!”
“去,去,这不是让你去吗?葵花阿姨就是来接你去的。”奶奶把粥放在桌上。
奶奶拿了一根白线,一头结在墙上的钉,一头在手上绕了个弯,跟葵花说:“你看着她把粥喝完,我这就开开脸。回头一起走。好些日子没见了。小井也穿件好衣衫,也不知道你爸认不认得你。唉!”一根白线在奶奶的额头、鬓角、脸上来回穿梭,她的脸瞬间白了。
这动作来回几下就累了,奶奶下了白线,歇息。葵花说:“让我来。”
“不用。我行。这点事。我行。唉。看着她吃,别浪费了。”奶奶提醒葵花。
 
去往父亲的那条路少有人走,野草顺着脚印都长到路中间来了。大片大片的甘蔗地突兀在阳光下,那些甘蔗到冬季都沤在地里,暴裂的地皮一块块翻开,上面还贴着杂草、牛粪,风干的动物的尸体中布满了绿肥的苍蝇和小虫,顺着脚风,成群的飞开。葵花阿姨几乎是拎着我往前行,我看见了一条粗长的泥蛇僵死了,在田埂上,横亘着小路,我们只能越过它。奶奶在后面,唤我们慢点再慢点。我们找了个干净地歇息,奶奶一屁股落地就说“这鬼地方。”
奶奶总是说世上的人都是好人,那些爱把别人的事天天叨在嘴上的是好人,那些总是窥探别人伤口的人也是好人,那些成天跟灵魂说话的人也是好人。我相信,可她死了,她的坟上有我每到清明送上的鲜花,那些花很美,几天后,也就谢了,入了土。
这地方十几年也没有变,是江头城的一座专门安居那些把灵魂交给未知世界的人,人们叫他们精神病人,但我以为他们很正常,只是很少有人看到他们真实的灵魂而已,他们天天都在和自己的灵魂对话,那种认真劲头让每个凡人都自叹不如。

四姨太在院子里等候胡子安回来,她抹着眼泪,小保姆问她:“侬不要哭,有什么事跟我说说嘛。”
四姨太盯着她,眨眼,发出一种攫取的光芒,突然问她:“要你嫁给胡子安,你同意不?”
小保姆低语:“不愿意,我还要回去的。况且……况且……”
四姨太拉着小保姆的手问:“况且什么,侬是不是也听了什么东西?告诉我,不是这样的,他们都在瞎说。”
小保姆奇怪了,问她:“侬晓得的。他父亲不是男人,生个儿也不是男人。男不男,女不女,怀不上孩子。”
四姨太气得扬起了手想往小保姆脸上拍过去。那小保姆急忙说:“又不是我一个说,大家都是这么说。”“那你也信?”“不然,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到现在还没娶亲。”四姨太胸口提起来的一口气堵到嗓子眼又下来了。
晚上,四姨太端着茶,往胡子安房里去。胡子安正要往外游荡。两人在走廊见了。
四姨太放茶到石板上,让胡子安坐下:“我知道你还想着葵花,可她离了江头城就再也没出现。你也老大不小,该谈个亲了。”
胡子安:“嗯。”
四姨太:“我有个不是我该问的问题,你是胡家一根独苗,这续香火还是要讲究,也告慰你父亲的灵,他可是到死也盼你结婚生子。”
胡子安:“嗯。”
四姨太狠狠的盯了胡子安一眼,沉下气来一点点的跟他谈:“你父亲是真的有病,不是像他们说的前辈子有什么冤孽或是被我妖惑,你信你四姨是个妖吗?你是读了大学的人,你怎么不知道他这是一种病,你还会信他们说的话?”
沉默了。租出去的北屋那边飘来孩子们的朗朗笑声,在寒冷空荡的院里分外清亮。
“这世上就怕人整人啊。你父亲生在一个世代喜欢戏剧的富贵人家,模样儿从小就清秀,当作女儿养。他有个心结谁也不能说,到老了心结愈重,想放松一下,却惹出天大的事来。他躲在屋子自己折磨自己,那种痛啊!真是叫人心酸。”四姨太一串清泪落下来。
四姨太抬头看着胡子安,也是一张俊逸略显疲倦的脸,已被夜夜的酒精泡得有些变形,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样一个男子会有众人传说的毛病,她问:“葵花回来,就提亲吧。”
胡子安断然拒绝,留下四姨太盲然四望,自己投身到酒气熏天的黑夜中,寻找片刻的安宁。四姨太想着抑郁的胡子安和早已魂消的胡子平,在漆黑的走廊里,嚎啕大哭。
不知是哪天。背着层层骂名的葵花在外面百折迂回又转到了江头城,还是那样轻巧秀丽,本想开个幼儿园,招牌也立了,居然只有零星的小孩子来入托,走到哪,正面看到的是笑脸,转过身都是斜眼歪鼻、指指戳戳。她只好随父母在肉包铺里帮忙,这反倒合了世人的口味,人们已经习惯将永世不得翻身的人打入地狱,“现世现报”这点在江头城诠释得很好,像葵花这种女人就活该做不了高尚的老师,平日里卖点肉包子糊口对她的孽障就恰到好处了——肉包铺子的生意的确越做越好。
可是众人没有停止对她和胡子安地窥视,他们像等待冬天的一场太阳、夏天的一场雨一样,等待着新的调味料。众人们也都很忙,可能正是因为很忙,他们更需要生活中一些新鲜的东西,对于江头城来说,没有什么比胡家的近代故事更吸引人,更异样,哪怕只是一些生活片断,他们也要分析得畅快淋漓、口若悬河。何况,还总是有些事在淡而无味的日子里如期而至,比如:葵花回来了,无欲无求地卖包子;在文革时被胡子安拍一砖头的蝎子,本来要死掉,却生生地活了过来,而且,再也不造孽了,好生做起了屠夫;胡子安天天酒肉穿肠过,像酒精里的一只活蛆;四姨太靠卖些旧货和给江头城的新媳妇们开脸,维持胡家院子几口鳏寡老人和一家人的居食。众人还在等待,那段时间胡家杨树上的鸟儿叫得分外欢快,就觉得这家人有事要发生。
于是,又有人爬了胡家高墙,小心地听着,小心地看着,生怕漏了些什么。
这院子已然萧飒无物了。青砖青苔青草地上只能看到垂暮的时光与水井粼粼的波光重叠的幻象。四姨太给几个老人梳理头发、晾晒衣物,胡子安像个小孩,翻吃大扁箕里的红薯片。胡子安越发瘦削了,有时望着杨树的鸟窝一望就是半晌无语,四姨太叫他吃饭半晌也听不见。
趁着天黑,暮色掩盖了人的表理,他偶尔会由着这颗心,踱到葵花的肉铺子,无人看见倒可以端详半天,不过,待他警醒过来,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瞅他那发愣的模样了。也有跟他打招呼的:“子安,吃过了?今晚又去哪潇洒?”,也有一些打浑的人:“子安,今晚没吃饱,要买肉包子吃啊?走,走,请我喝两盅,巷子口那里又开了家酒楼,菜色和美女一样好。”也有说些杂七杂八的,他似乎都没听见,无趣地走了。
葵花知道他来,每次都知道,他们之间像有根线牵着,这边一动,那边就跟着动。
她等着他过来说话,哪怕说“来,给我来个包子,热乎的就行。”但,没有。一年,二年。胡子安的酒越喝越多,喝得连蝎子看见了都害怕。蝎子手上有猪血也有人血,护城河里也有他亲手杀死的人。当时代的阳光又换上了一付新面孔的时候,他也和一涌而上的人一起积极填土掩埋护城河,他迫不及待地要掩埋自己的罪孽。他时时关爱葵花,像个忏悔的基督徒,在葵花面前索求一丝可怜的同情和凉解。
胡子安的罪孽却刚刚开始,经意或不经意,却都看在蝎子的眼中,蝎子常常在巷子里看到走在前头的胡子安,迎着街灯,撒下长长的一条影线。胡子安喝了酒总是没有去处。等冬夜渴睡的人都入了梦里,他就在葵花肉铺子门前的巷子直看到那屋子的灯熄了为止,再蒙头找个睡觉的地方。那巷子有个叫柳青的发廊女便在房间里候着他。那日,月高半更,胡子安正要往柳青的发廊方向去,树影间却转出了葵花。他俩对视着,葵花眼中噙满了泪,藏着无限心事地张望着他。
“我从来没怨你,我也从不在乎其他什么的。只是,你为何从此未来找过我,跟我说上哪怕是半句话也好。”葵花扑扑的泪花滚落下来。
“我……我……”胡子安一时无语,双眼也红了起来。
“我不想等了,我再也不要等下去了,我也是女人,我要一个疼爱自己的男人,好也行,坏也行,我要自己的一个家。”她扑在胡子安的肩上,抽泣起来。蝎子也在不远处窥视他俩,不知该直走,还是绕道而行。
胡子安抚弄着她的发际,莫名的欲望燃烧起来,他把满身的饥渴全倾注在沾了酒气的唇舌中,搂紧了那个发烫的身体,对准葵花瑟瑟发抖的红唇盖了下去。
兴许只是一个念想或者被飞过的蝙蝠扇起的风触动,胡子安像被电流击中般推开了葵花,双眼圆睁着,发着怒:“不行!不行!你也想看我的笑话,你也像他们一样在等着看我的笑话。”他压抑着哭出声来,抑郁地埋着头,缩在街灯的暗处,不到半刻,就匆匆离开。葵花脸颊还泛着红晕,这回被他推出老远,眼见他抬脚就绕出了她的视线,懵在那里,一时丰满的感情没有了着落,心神不定。
“你……还在这里等他?”蝎子走过去问葵花。
“没有,谁也不等。”葵花惊慌地看着过来的蝎子。要回自己的铺子。
“他跟柳青好上了,你不知道?”蝎子又说。
“他跟谁好上跟我什么关系。我不想知道。”葵花嘴上这么说,心里揪的生痛。
蝎子抓住她的手:“跟我走,你不信,会让你信。”
葵花丰满的胸起伏着,喘着粗气。结了几年的心思还烫烫的在胸口,本以为今天会有个完满,胡子安却把它当成烧手的香芋,突然扑飞掉了,这心里顿时空落落的没了去处,也将信将疑地随着蝎子走,看事情会落到哪般田地。
柳青的屋子正贴着巷道,用点心思的人凑近些也能听到里屋的人说话。
窗户正有块玻璃被平日飞来的石子敲了小块,用白纸糊着,防风,却防不住窥视人的眼,蝎子沾了唾沫,缓慢地捅开极小的一眼,示意葵花过去,葵花面无表情,低下头瞧,这一瞧,面色煞白,整个人怵在那里。
蝎子拉开她,自己也凑了近去,倒看着分外专注,一直听到不远处传来有人跌倒的声音才抬头,回头一看,原来是葵花被石头绊倒,起不了身来。
这一摔,就是葵花的一生了。
蝎子背了瘫成一团、没了精骨神、光知道稀里哗啦落泪的葵花往包子铺去。葵花父母睡在另一间,也听见有些悉索,却没留意。
葵花躺卧在床上,蝎子找来药水殷勤地脱了她的鞋和袜,轻压慢捻地给葵化疗伤,嘴里还说着:“那种人,不值得,唉,人啊,一旦不知道修身就全毁了。”
葵花眼泪抹了一遍又一遍。也没觉察蝎子已经坐到床上,抬了她的脚,一边按着,一边呼息越来越急促,正慢慢往她身子靠。
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更久,对葵花来说,有一辈子这么长,蝎子扑向了她。她的反抗没有效果,她没敢大声发出声音,或是逼迫到无法发出声音,那只扭伤的脚直在床上无法动弹。这个夜,她受伤很重。对她来说,让她更感到受伤的却是终生无法忘却的一幕:一床薄被没有完全遮住的两个光滑的身子,她甚至能听到胡子安的呼吸。
事后,蝎子说一定会娶她。
十一
胡子安这几天很兴奋,不知为何,那晚与葵花匆匆相遇,触到葵花柔软的身体和湿润的唇的一刻他身上涌起一些东西,一些让他分外亢奋的东西,他急于要释放它们,他想试试。却不敢在葵花面前造次,他几乎是快速地逃离葵花。为什么会逃离,为什么?也许这些都是缘于他们爱的太久太深却又太遥远了。
那夜,他带着酒精和亢奋,迫不及待的和柳青钻到床里,他成功了。他是个真男人了。
 
可是,最终胡子安还是失去了葵花。站在巷口,他听到了葵花出嫁的喇叭声,一声声敲打在他的心口。几个捡了喜糖的小孩看见了这个伤心的男子,呵呵地笑他,边走边喊:
“江头的城,胡家的院,胡家的院里两个男,一个妖一个怪,没种的儿子,娘娘的爹。”
“江头的城,胡家的院,胡家的院里两个男,一个妖一个怪,没种的儿子,娘娘的爹。”
“江头的城……”
胡子安似遭人当头捧喝,不知身处何处。
有人叫他:“这不是胡老师吗?你这是怎么了?”
有人叫他:“子安?子安?四妺在找你回家吃饭了。怎么了这是?”
有人再叫他,他谁也没理会,独自游荡。他走到柳青发廊,柳青怒骂他:“你不是要去寻她吗?还来我这做什么。这江头城就她一个女人,我不是人!我不是女人!挖心给你也当给狗吃了。你走,哪天等你想起寻我来,我也让你寻不到。”柳青含着泪拉上了门。他表情木然,又独自游荡去了。
越过护城河到田埂子上,四姨太发现他的时候,他坐在一块突起的田垛,喃喃自语,一个烧酒瓶已经喝光了,打碎在地。他的样子似睡非睡。四姨太拉他回了家。
胡子安总是往外跑,开始还能教课,后来常常讲到一半就立在某处发愣,校长按病退教员让他回家养病了。无事可做,也不惹事。他常常独自喝酒。
北风萧瑟。虽然胡子安已经这种光景,还依然有人到了晚上,爬上胡家的院墙,希望能看到当年大红烛高高挂起,胡家大少爷子平与妙龄女子四姨太婷婷袅袅的在青砖上踩着碎步,婉转的嗓子。那景象对江头城的众人来说已飘渺很久了。他们只能看到四姨太渐渐爬满头的银丝和日益压缩的胸。
胡子安终于进了精神病医院,常年不归。
 
还是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四姨太挎着篮子去买菜,打开门来,院墙根处,一个裹的严实的包被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她看到里面放了张纸条,是婴儿的生辰,还有一句话让她悲喜交加,上面写着:“子安的孩子。”
奶奶没有孩子,但她说她有很多,她说胡子平是她的孩子,胡子安是她的孩子,那些一直陪着胡家院落一起老掉的老人也是她的孩子,我更是她最喜欢的孩子。她说做人很难,换个角度做,人人都是好人。我相信,可她死了,她的坟上有我每到清明送上的鲜花,那些花很美,几天后,也就谢了,入了土。
奶奶当掉了胡家许多值钱和不值钱的东西,生活得很拮据,她还一样保持着微笑给老人们洗梳;一样清晨迎着路人的目光挎着小篮,去街头算计着几分几两的菜。
奶奶说她最喜欢爷爷留下来的琉璃和法琅器皿,她能闻到爷爷的唇香,能看到爷爷的笑容。高兴之极,奶奶也会拿出全套的器皿,也是吴家唯一的收藏,晃动拉丝水晶高脚杯,小涰几口红酒,哼起越剧。
 
第一次见父亲就很亲切,我却知道我们有些区别,我的手小而有力,他的手像没有骨头似的,轻、软、细长、白晳;我的身上总是脏脏的,他全身都很干净、整齐;我很贪玩,在他的房间高兴地乱蹦乱跳,他坐在木椅上安静的一句话不说,看着我流泪。
“爸爸,跟我们回去,回去才好玩。”
“嗯。”爸爸似乎答应我了。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太远了,谁给你做饭吃?”
“嗯。”
“你为什么总是嗯,你是个哑巴吗?”
“嗯。”还是嗯。
“别问了,小井,让爸爸看着你就行了。”葵花说。
我不停地哭着闹着,要父亲回家,他还是那付模样,还是那个字“嗯”。
但葵花阿姨一说话,父亲就把全部目光转向了她,直到我们走的那一刻,那目光像贴在她身上一样。
 
我长大了。我知道女人的妙处,我知道爱是什么,我知道去窥视许多的身体和那些身体里面的故事。许多人也在窥视我,他们也想知道我的身体里面带着什么故事。那个冬天当包着我的被裹放在了胡家院墙下的时候,我的故事就开始了,直到我长大,直到我从这个世界消失,我的故事会一直被人传说,像我的父亲、我的爷爷,我的奶奶,像葵花阿姨……
谁又何尝不是如此?
马路已经熟睡了,夜色中星星出来的次数也少了,再过两三个小时黎明就要穿过厚厚的晨霭醒过来敲他们的门了,你还想要知道我为什么总在夜里忙碌吗?我的口腔里还停留着红酒的香味,杯子晃呀晃呀,那里面的世界其实很难懂,不过只要喝下去,就能回到我能驾驭的世界了。我要在他们的清晨醒来之前睡去,在没有幻象的灰色梦境里,带着微笑,回到那个女孩断断续续的、清清寡寡的童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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