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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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忙
太阳穿透云层将金晃晃的阳光倾泻下来时,小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眨眼间,一切又黯淡了。他甚至没有抬头望一眼太阳,仍旧埋头奋力挥舞着镰刀。
天老爷总算开恩了!小三的妈说。
再不晴,再不晴就要耽搁大春了。小三的爸说。
小三一言不发。小三也埋怨天老爷,但小三已经无话可说了,小三心里只有气,一肚子的气。气塞胸膛,还有什么可说的!
小三是一个星期以前回到桥村的,一个星期以来,桥村基本上是在下雨,太阳根本不喜欢光顾桥村,小三和所有桥村的人一样怨气难平。不下雨的时候,小三赶紧去地里田里割油菜。今年的天气冷热反常,油菜成熟得慢了一些,油菜等待收割的时候,小麦也想要饱绽而落了。小三和他爸妈见缝插针,总算昨天把油菜全部放倒了,现在只等几个明晃晃的大太阳一晒,菜子就好脱粒了。小麦呢,小麦已等得不耐烦,成片成片的被雨水泡得发黑,真是糟蹋粮食啊。一粒粮食一粒汗水,哪个庄稼汉看了能不心疼啊!可心疼也没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收啊。
小三奋力挥镰。两个五十多岁的庄稼人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都忙了两个多小时了,小三的爸妈休息了两回了,叫他休息,他只说不累,头都不抬一下。汗水湿透了花格子衬衫,脸上糊满了灰尘。可他的手上越发有力了。
麦穗唰唰唰地舞蹈。不,它们在节节败退,被他田小三打得丢盔弃甲。小三心里有一条蛮牛在左冲右撞,他任由它疯狂,撒野,他不想管,就是想管也管不住啊!我是谁?田小三啊。可我是田小三吗?我管他妈我是谁!只管向前冲啊,撞啊。对了,他正握着冲锋枪,没有理由不冲啊!
汗水不时模糊小三的眼。小三不时挥汗。但小三感到自己是在挥泪,一个个很不潇洒的动作,很不男人的动作。这年头,我他妈还活得像个男人吗?这个念头一冒出,小三的心酸了一下。
小三是年后出外打工的。一去就是三个月。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爸打电话让他回来农忙,他真是不想走啊。爸,我不能走啊。他在电话里一遍遍地说,二十二块钱一天哪。爸说:有什么事比粮食的事大呀?快回吧,别误了大春了!小三还想磨蹭:爸,我要是走了,这事别人就干了。在农村哪里找二十二块钱一天啊--他爸吼道:这个家还是不是你的?你先回来!他只得哭丧着脸回来了。
平心而论,他也是庄稼人的后代啊,怎能不懂得农忙的重要。可是,在土里刨食,实在太难了啊。大春、小春,喂猪、喂兔,做哪样哪样亏本。他好歹读过初中,这一点加减乘除他还算得清楚。他真的没有兴趣再种土地了。好几年前,他就想不种麦子稻子,把土地全用来种果树,可爸妈不同意。爸说:粮食才是宝中之宝。不种粮食吃啥子!这个家是父母说了算,小三只能服从,只能循规蹈矩。过一种不想过的日子,小三感到了别无选择的痛苦。所以当有人问他想不想出去打工时,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像鱼一样游离了死水,向着茫茫大海奔去,何其快哉!
农忙的事比天大。老爸一提到农忙,就像捏住了小三的死神经,小三只得回来。麦子和油菜都是小三亲手撒下的种,收获的时候到了,这是庄稼人的喜悦啊。尽管这喜悦微不足道。因为小春一收,也落不下几个钱。但收获着毕竟是快乐的啊。对庄稼人来说,收一季庄稼就像养育了一个孩子,孩子不管俊丑,都是自己的血脉啊。所以喜悦还是实实在在的。小三也想回来体味这实实在在的一点喜悦,但比起在外一天挣二十二块钱,这喜悦就又打了一点折扣,于是回来的脚步就显得非常迟钝了。老爸如果不下死命令,不拿农忙捏小三的死神经,小三的心就还在成都郊外的工地上跳荡。
小三,你休息一下。小三的妈说着上了田坎。我去看看凤姑儿在哪儿耍,不要耍到一边去了。她说着,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提起凤姑儿,小三忽地站了起来,茫然望着一百多米外的家。绿树环绕。寂静无声。整个桥村都静默着。再次埋头割麦时,镰刀变得迟钝起来。
凤姑儿的妈也在外面打工。
她不会回来了!小三自言自语道。她不要我们了。他说着,目光完全散乱了,手也停了下来。骄横的烈日拍打着他的头,也不觉得痛了。
初中的时候,玉兰和小三同班。
小三喜欢上玉兰是在初一的下学期。那时,玉兰是班上的班花,没有谁不多看她两眼,就连五十岁的班主任徐老师也总是用热辣辣的目光看着她。玉兰是一个腼腆的女孩子,一看见别人看她,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头低得不能再低,脸阵阵泛红。小三是一个很调皮的男生,当有男生盯住玉兰看时,小三口无遮拦,大喊:白玉兰,有人在看你!经他这一喊,玉兰的头更低了。然后小三就大声说:人家都不好意思了,看啥子嘛。要看就到街上看嘛!
小三就是这么一个没心事的男孩子。后来玉兰问他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他楞了半天答不出来。玉兰用指头戳他的额头,妖嗔道:原来你并不喜欢我。哼!小三赶紧说:喜欢,喜欢。大概是初一下学期吧?玉兰羞答答地看他一眼:你吹牛,有那么早啊?小三说:我其实也不清楚,可能就是我天天喊白玉兰,有人看你的时候,心里就装下你了。玉兰猫在小三怀里说:你倒会哄人啊!
玉兰读初二下期时就不读了。她家里知道她在和一个叫田小三的桥村男生耍朋友,就打算把她转学到正兴镇中学去,她坚决不答应,对爸妈说:你们要是转我我就不读了!她爸说:不读就不读,反正你也是白花老子的钱,在那儿不务正业!
不读书的玉兰和读书的小三一个星期悄悄见一次面。星期天,小三偏要去赶场,到了正兴镇上,他避开闹市,来到郊外的大沟边和玉兰相见。开始几次见面就只是见面,见了之后东扯西拉说上一气,都争着说,笑声一阵阵的。再到后来,他们就学着接吻了。小三不会吻,常要咬痛玉兰的唇;玉兰的舌头却是本能的会吸住小三的唇,缠住小三的舌,让小三欲罢不能。
初三的最后一学期小三摸了玉兰的大奶子,之后就像有了瘾,天天都想摸一回。他们见面的时候多起来,小三的学习却大滑坡了。中考自然失败了。小三在家里难过得哭了几回,半个月没有见玉兰。玉兰竟然跑到小三家里来了。玉兰还没有进门就被小三的妈往外面赶:还有脸见我们小三!小三都要气死了!玉兰在外面大喊小三的名字,玉兰喊着喊着哭了起来,小三在里面听见,冲出来一把搂住玉兰,两个人就在大门口拥抱得难分难解,小三的妈摇了摇头,独自进里屋了。
玉兰的家离桥村五六里,好歹是坝上,所以她爸妈都不同意她和小三的婚事。她爸妈托人在县城边上给她找婆家,谁知玉兰就是不配合,对媒人不理不睬,也不愿意去相亲,心里只装着小三。无可奈何之下,她爸发怒道:路是你选择的。这辈子受穷受苦都是你的事,我们管不住你,以后你也少回来!玉兰没有想到爸说出这等无情的话来,针尖对麦芒地说:不回来就不回来!我就一辈子不回来……说着,哭着去找小三了。
小三和玉兰结婚那一年,玉兰不到十九岁。一对小青年,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太阳烧烤着葱绿的土地。麦子仿佛在噼噼啪啪地燃烧。
小三的妈给小三带来一顶草帽,之后回去做饭了。小三的爸奋力挥舞着镰刀,麦子在眼前蹦蹦跳跳。
小三已经掉到他爸的后面。跳荡的麦子让小三的心事也动动荡荡。小三的爸说:你是不是累了,三儿?回去休息一会儿嘛。小三说:没事。
心里的事却堵得心口发慌。玉兰不在身边,这是一个天大的事实。玉兰没有回来,这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半个月前,玉兰打电话给他,明确地说农忙不回来了。小三一直在给她打电话,一直打不通。他甚至怀疑她在有意躲避他。当他听到她的声音,真的是欣喜若狂,可她却给他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以后你不要给我打电话!什么话啊!我是你男人,凭什么我不能给你打电话?玉兰却不容他多说,把电话挂了。咔嚓一声,像是一道门将他关在了外面。这还是我的老婆吗!一个念头直冲脑门。她怎么这样对我?小三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她真的变了心?那天下雨,小三心烦意乱,又无所事事,就往堰桥那边去打牌。老国笑嘻嘻地问他:玉兰没有回来帮你割麦子啊?小三懒懒地应了一声:没有。老国哈哈大笑:你倒安逸哟,老婆在外面找大钱!老国话音未停,一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小三想对着老国的脸来一拳,但还是忍了。在一旁站着,脸上好不自在。有人说:老国,你羡慕啥子?也叫你老婆出去挣钱啊。老国大大咧咧地说:我老婆恁丑,谁看得上啊。小三实在坐不住,灰溜溜地走了回来。
近几年,桥村出去打工的女人有的在当小姐,有的给人当二奶,这是小三知道的。但是,小三不相信玉兰会去挣那种不干净的钱。玉兰在床上是一个并不开放的人,他很难把她和那些娇艳的不顾廉耻的女人联系起来。想到那些甜蜜的小日子,小三决不相信玉兰会背叛爱情。但小三也很疑惑,为什么这一年来他们的联系差不多断了?她给他的电话号码要么打不通,要么打通了没人接,如果不是有意躲避他,怎么会这样?她真是在深圳的餐馆里打工吗?记得去年农忙回来她带回了两万块钱,当时他问她究竟在深圳做什么,她说餐馆啊,可说话的样子是有点不正常的。餐馆里能挣这么多吗?听说现在在深圳打工的工资也不高啊。想到桥村有人在外当小姐,小三看玉兰的目光就怪怪的。玉兰说:你是不是嫌钱多了?这算什么,人家一年有挣一二十万的哩!小三不敢看玉兰,说话却酸溜溜的:我只想要干净的钱。玉兰突然火了,指着小三的鼻子杏眼倒竖:你说清楚,什么不干净了?你嫌不干净,那你就不用啊!小三从未见过玉兰的这副模样,竟有些畏惧起来。玉兰的声音更大了:这是我的钱!又没让你碰,关你什么事!之后,玉兰把钱存在了自己名下。存的是五年的死期。小三并不太关心她挣的钱,只是隐约感觉到玉兰的变化。去年回来时正值农忙,她却很在意化妆,眉毛嘴唇都要一天涂两遍。割麦子时明显不如过去有干劲了,一天都在喊腰痛,而且说脏,说累。小三想她在外面久了,农活如此繁重,自然会感到吃不消,对她也就百般体贴。他尽量让她少干些活,更不让她干重活。她在家里呆了十多天,没有主动和他亲热过。想到她干活劳累,他也不去打扰她。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才忍不住上了她的身子,可他像一只船被粗暴地掀翻了,船沉了。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一夜无言。后半夜她曾想让他激动起来,但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之后她叹息了一声,侧身睡了。
如果她真是在当小姐当二奶,我算什么!
小三突然长嚎一声,向眼前猛扑过去。镰刀变成了宝刀,变成了利剑,削铁如泥,吹石成灰。成片的麦子倒在了收割者的脚下。
下午,亲亲的太阳变成了毒日头。七八天没有露脸了,一露脸就像喷火。麦子在哔哔哔地燃烧,和着阳光的火焰一起烘烤着割麦人。
小三戴着草帽,仍感觉到脸的灼烫。午饭后他躺了一阵,因为心情郁闷,都不想起床了。他爸在门外大声喊他,喊了两声,见他没有动静,就拍响了门。爸的意思他懂:农忙就是要抢时间,庄稼人不抢收抢种抢到季节之前,还是什么庄稼人!从小就受父母的教导,小三知道自己不想做庄稼人都不行。他已经不想只守着土地过日子,可生在这土地上,不靠这土地过日子又靠什么?出去打工吧,工作并不好找,就是年后去成都做土工也是运气碰上了,正好桥村有人在那里当个小包工头,临时缺人,回村里一说,亏得组长丰贵把消息及时告诉他,才去了。回来之前他找了小包工头,请求对方不要因为他回了一趟乡下就不要他了,他农忙一完就会赶回去的。包工头答应得很勉强,所以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如果因为农忙而失去了一天二十二块钱的工作,实在不划算啊。比不上女的,出去一般都能找到事干。难怪这年头女的都不想呆在家里了。想到这里,小三自然又想起了玉兰的事。
玉兰是前年农忙后离开桥村的,那时凤姑儿刚刚才两岁。玉兰一直都想出去打工,这一点和小三是一致的。他们都是苦于没有人引路,所以每当农闲的时候,就徒然在家里描绘打工挣钱的蓝图,要不就凑到堰桥边莲姑家的商店外打麻将,他们都明白,打麻将是打不富裕的,可是不打麻将又做什么呢?没想到玉兰遇到了一个机会:农忙的时候她的一个侄女来了,侄女在深圳打工两三年了,每次回来都穿金戴银的,显然是发了财,没想到发了财的侄女想起了她这个小姨,要她和她同去深圳。侄女叫甜姑儿。小三问过甜姑儿在深圳做什么,甜姑儿说在厂里;小三问是什么厂,甜姑儿说造电视电冰箱的;又问她在厂里做什么,甜姑儿就转移了话题。所以小三一直也没弄清甜姑儿在深圳做什么。小三笑着说:甜姑儿,你发了财,总算还想得起你小姨嘛。甜姑儿娇娇地说:那还用说,我小姨啊。甜姑儿的眉毛画得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嘴唇比明星的还要艳丽,衣服比模特儿的还要性感。她才十八岁,鲜嫩得很哩。小三不敢正眼看她,因为不小心就要撞着她袒露了一小半的挺拔的丰乳。玉兰也不敢看她的胸部,玉兰羞羞地说:甜姑儿,你就不怕啊?甜姑儿瞪着眼问怕什么,玉兰的视线碰了碰甜姑儿的胸部,甜姑儿噗哧笑了,笑得弯下了腰。之后说,我还以为什么!你们真是没见过世面,外面哪儿不是这样穿的?说完又笑起来。
玉兰走之前的晚上,小三搂着玉兰不肯放,早上走的时候也不肯放。玉兰说:我们要进城坐车哩。小三不说话。玉兰说,再不起床甜姑儿就要来了。小三还是不说话。小三把玉兰搂在怀里,比搂凤姑儿还搂得紧。玉兰说,凤姑儿就交给你了。小三还是不说话。玉兰挣脱小三的怀抱后看见小三的眼睛正湿糊糊的。玉兰就捧着小三的脸狠狠地亲,亲了一阵之后,就分不清到底是谁的眼泪了。玉兰最后在小三腮帮上啪的咬了一口,说:不要傻啊,玉兰始终都是你的玉兰!
玉兰,你还是我的玉兰吗?小三心里一遍遍地叫喊着。眼里没有泪,只有空洞的绝望。玉兰去的第一年寄回了一万多块钱,不光寄回了钱,还有她一次又一次的电话问候。那时候的他,心里只有思念,只有甜蜜!当然,还有一点,就是惭愧。想想吧,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却让一个弱女子在外面挣钱,岂不是太窝囊?他好想跟玉兰交换一下,让自己在外面打工,让她在家享受清闲,这才不失为一个男子汉!好在玉兰说只是在餐馆里,累是累点,并不是很累。小三啊,你为什么这么糊涂?为什么就不想想她一个餐馆里打工的能挣多少钱?你被她耍了还蒙在鼓里!去年农忙叫她回来她不想回来,说农村能挣几个钱,还那么累那么苦。后来虽然人回来了,心却没回来,农忙好像不是她的事,是别人的事。她的心思在打扮上,之后就是闲逛。秧子还没栽下去,她急着要走了。她说老板在催她了。小三想要劝阻她,但没有说出口,他不时偷偷看她两眼,感觉到了妻子的陌生。但是当她要带走村里的春姑儿时,小三忍不住说了一句。春姑儿十五六岁,在正兴镇读初三,要毕业了。小三板着面孔说:你带春姑儿走,就不怕一村子的人咒你?玉兰笑了,笑得很可怕。她说:又不是我拿轿子抬她去,是她自己缠住我要去的,关我什么事?这也太好笑了,她是去挣钱,又不是去送死。咒我?哼!小三只是隐隐担心玉兰把春姑儿送到火坑里去,听她这么一说,觉得也不是没道理,想想玉兰还不至于那样坏,也就不吭声了。可是,现在看来,玉兰一定是骗了我,骗了全桥村的人!春姑儿去了这一年,也是大把大把地往家里寄钱,春姑儿寄回了一张照片,跟个妖精似的,村里人看了,都在背后笑话呢!
难道我们农村的女人进城就只配当小姐?小三越想越难受。归根到底就怪自己没有本事。如果我自己出去挣了钱,还用得着让玉兰出去吗?有了钱,玉兰就会守着自己和凤姑儿,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在一起,那才叫过日子啊。钱?为什么我们就没有钱?为什么农村就这么贫穷?为什么我就这么无能啊……
太阳走到了一排高高的杨树背后,日影斑驳。小三直起酸软的身子,镰刀对着太阳硬硬地比划了一下。回头看,麦子都倒下了。麦子在贪婪地睡觉。
明年农忙狗日的才回来!这个念头一跳出来,吓了小三一跳。我不回来谁来收割?谁?爸?妈?玉兰?玉兰不可能。管他是谁!反正我也不想回来了!反正粮食也卖不了几个钱!
得出去打工。先还是去成都的工地看看。如果没有了我的事,就到别的地方去。中国这样大,就不信找不到挣钱的地方!
小三想着,挺直腰杆走出了麦田。
2004.5.5-7写于心远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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