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 
 
说起朦胧诗，人们总解释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和她的爱情，正是这样一首朦胧诗。
为什么会爱上她呢？他不想作解释，事实上也无法解释。总之一切来得自然，自己并没有刻意追求，一番前世就注定的姻缘他们就共同拥有了。
如果你并不爱诗，并不想写诗，你们会认识吗？同样，如果她并不爱诗，她并不写诗，你们也不会认识。况且，恰好就是那一天的那一个特定的时刻，你们俩为了寻找灵感不期而遇，萍水相逢。像两支火炬同时点燃了，巨大的火光使世界透彻光明。
如果真要解释，那要归于天意。既是巧合，也是必然。问题不在于他们为何相识相爱，而在于他们事实上已相识相爱了。
于是他们就乘上一艘缀满了鲜花的小船，行驶于波翻浪涌的大海。他和她都是天生的好舵手，船儿或快或慢，全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他忘了他是有妇之夫，她忘了她是有夫之妇。
 
初次见面后，他写了一首诗给她，她也为他写了一首诗。再次见面时，两首诗不约而同放在一起，犹如他俩不约而同偎依在一起。
你的诗把生活写得好美。他说。
你也是。我越读越觉着生活美好。她说。
他们就都笑起来，仿佛生活真的好得不能再好。
过去我们不认识，不是吗？
可不是？我们到底见过没有呢？
又好像早就认识了，要不，怎么一点也不生分呢？
是啊，跟宝哥哥见到林妹妹一样！
这话说对了：他跟宝玉性格酷似，一样是个多情公子；她也很像多愁善感的林妹妹。只是，有宝哥哥在，妹妹就觉得生活美好，就有兴致吟诗抚琴。
他们相爱时忘了自己的家，已然是飞出笼子的比翼鸟。
 
有月亮的晚上，他们约好在一个小山丘聚会。小山丘四面长满茂密的灌木，也有一些枝叶繁茂的乔木，而中间一块草坪，宛若一个天井。月亮出来的时候，他们在“天井”席地而坐，娓娓絮语。
你奇怪吗？我们像一对恋人。
我们本来就是恋人。
哦，是的，我爱你爱得要命！
你就是我的命！
情话绵绵，手语绻绻。草坪就是他们爱情的床，月光似水，他们的爱抚无休无止。
 
去舞厅，他们总是成双成对。每一首舞曲，都可见他们不倦地默默对舞。他们彼此注视着，眼睛脉脉含情，脸上神采飞扬。
在舞厅里，他们是最佳舞伴。他们不是用脚在跳，而是用心在跳。
有男人请她跳舞，她就含笑婉拒。她指一指他，而他也当仁不让，挽着她的手步入舞池。
他们都嫉妒我了。他说。
是吗？让他们嫉妒去！
我也这么想。这是我的荣耀。
多谢你给我爱。
我更该谢你。
这样说着，他便把她稍稍搂紧，她也用手语回应他。
 
工作轻松的时候，她又为他织毛衣。她飞针走线，三两天就可以织出一件，而且相当精致。同性对她不无羡慕甚至嫉妒。
穿上，试试合适吗？
爱情毛衣，哪有不合适的！
你就会讨我喜欢！
你不也是吗？还落实到行动上！
穿上她织的毛衣，无论颜色与款式，都能使他的形象更潇洒英俊。
他呢，也鼓励她刻意打扮。他专门替她买了些有名的化妆品，质地、色彩、款式都不俗的服饰。她也很会收拾自己，本已天生丽质，再经她美学地化妆，真是楚楚动人之至！
他们走在一起，谁都会以为是天生的一对，没有比他们俩在一起更匹配，更令人向往的了。
我们不能做夫妻，遗憾吗？
有一点。但我们是真正的夫妻。
我们不要做形式上的夫妻。我好高兴，我们是真正的夫妻。
只要相爱，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是的，我很珍惜这无瑕的爱。其他一切我都不在乎。
除了你，我什么也不在乎，不在乎。
 
他工作的地方，她常去；她的办公室，他也是常客。
去了之后，对方工作忙，就坐着等候，或是帮助做力所能及的事。工作煞尾，爱情的娓娓叙谈便代替了机械的忙碌。
他们不是夫妻。同事们都清清楚楚。
他多好啊！有时，她的同事对她说。话中有话，她漠然地说声是啊。
他的同事也在他耳边嘀咕：你们是同学还是朋友呢？含沙射影，他置之不理。
他们心里清楚：我们是真正的夫妻。随你们怎么猜疑，我们不怕流言蜚语，我们什么也不怕。
 
这天晚上有月亮。有月亮的晚上跟往常一样，他们去那个有“天井”的小山丘。有月亮的晚上，“天井”里外上下都很美丽。
我又为你写了一首诗。她说。
真巧，我也写了一首给你。他说。
第一句是啥？她急切地问。
“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他说。
太巧了！我的开头一句是：“好小子你与众不同”！她说着笑了。他也笑。
我们也算有缘了。他说。
是啊，我们注定是有缘的。她说。
他们握紧了对方的手。握紧手之后握紧了身。他们拥抱，亲吻。爱情最炽烈最真挚的表达方式，正如火山岩浆的喷发。
他们正要“死”过去的时候，有几条黑影一跃而出。黑影们齐声狂呼捉奸，把电筒的光芒，棍棒、绳索的威力全都对准了两个欲仙欲死的人。
放开她！他喊。
不要打他！她喊。
但他们还是被绳索捆绑在一起了。他们都赤裸着身子，被月光可怜兮兮地描画着。
放开我们！他们喊。
我们相爱，有什么错！他们喊。
没有谁搭理他们。黑影们手脚麻利地捉了他们的奸，将他们捆了押离现场。
他们相挨着走下小山丘，头高昂，胸直挺，毫无羞愧色。
月亮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们的身影消失之后，月亮也进了乌黑的云层。
 
民间流传：
有一男一女两个所谓的诗人借写诗交流之幌子行通奸勾搭之实，道德败坏，作风恶劣。二人姘居已达五年之久，很可能以重婚罪论处。
又传：
二人已交司法机关审查，结局如何，不久即见分晓。
 
若干年后，我有幸成为一个朦胧诗人。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他和她的故事。她和他的爱情真像他们写的那些诗，不好言传，却可意会，令人神往。
我很爱读他们的诗。尤其是我孤独的时候。
 
                                                                        1992．6．10子夜于心远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