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安静的教学楼里回荡着班主任的大声怒斥。办公室外，夕阳透过窗户一点点射下来。悲伤蔓延，我低下头。
“我说的话你怎么就是不听，再这样跟她闹下去迟早出乱子，保送生就这么一个名额，你还想要不想。”
原来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竟然一直都被周锦的轻松笑脸蒙骗。到底还有多少真相是不知道的。自卑，不安，自我保护的无理取闹已经被轻易寻回。
我将半截烟蒂踩在脚下。终于要做个决定。尽管迟到很久，但希望还来得及。第一次我再无耐心等待周锦掩饰一切的微笑，转身离去。
周锦走出办公室，皱眉看着一地烟灰。一个叫夏晴的女生走近说了些什么，周锦沉下脸冷漠离开，女生仍不放弃，跟上去。
我从暗处走出来，掏出手机。一切就从这里开始吧。
“柳宇，帮我查个人。”
贰
遇见周锦之前我是个暴躁的女孩。整天和柳宇那些人混在一起，抽烟喝酒打架。老师眼中我是个问题少女，医生拿我无可奈何。
但我不在乎。为什么我的生命注定比别人脆弱，我不明白并且不服气。直到遇见周锦。
炎热的午后我们玩弄两个快哭出来的初中生。路过的周锦大声喝令住手。这是条死胡同，无路可退只有迎着跑上去。
然而刺眼的光亮，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刀子刺进他的身体。我大声尖叫，柳宇堵住我的嘴拉我逃跑。
我从没想过这场游戏会伤害别人，生命那么脆弱。我不敢往下想，拼命跑回他身边。寂静的胡同只有他微弱的喘息声。伤口不断涌出鲜血止不住抹不净，恐惧的泪水不断掉落。
柳宇拽我，“再不走就来不及。”消失前看到一个女生跑过来翻出手机叫救护车。
然而根据那个女生还有两个初中生的口供，我还是被揪出来。
从学生处出来，周锦走过来。“我知道是你救了我，谢谢。”而我们的第一次对话，我只回他冷笑。
彼时从学校离开已经很晚。周锦一直跟在身后，我愤怒。扯住他的衬衫，“你到底想干什么，报仇吗？那快点，找把刀子捅进来。”他微微皱眉，许久不回答。“怎么了？”
“伤口好像又裂开了。”我立即松手，懊恼为何一直没发现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要不要去医院。”他的脸一点点无力地靠过来，我却看见上扬的嘴角。
“你敢耍我。”我瞪他，然而委屈终于发泄。我躲进他的怀抱哭起来，“我并不想这样，不想这样。”
“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女孩。”
自此。我愿意为周锦退去所有防备。远离那些酒肉朋友，成为一个最普通的女生。
但这都是徒劳，对于周锦的优秀。老师已经无数次试图威胁说服他远离。
原本我相信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不会受谣言影响。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却再无耐心等待，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他因为这些过于渺小的快乐耗费生命。
也许一切早在那次复诊后就在悄悄酝酿。医生说，病情已经恶化。
叁
“快走吧，今天老大生日，他不想我们迟到。”
我用力把夏晴推倒在地，“你有种，害我背处分，现在还来抢我男朋友，这只是个警告你给我小心点。”
我接过柳宇递来的安全帽。转身时相信街角的周锦已经看清发生的一切。但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我依然骄傲地跨上机车，一下冲出去。
张开手臂，我大声催促柳宇快点再快点。速度的快感让我暂时忘记周锦不可置信的眼神。我还是感到难过，可这是我的选择，没有退路。
车子一点点慢下来，停在医院外。我跳下车。“今天真的不去生日会吗。”我将安全帽摘下，“不了，今天要复诊，你玩得开心点。”
“如果你真的不快乐，和我一起离开吧。”我没有回答，此时已再无任何力气应付他的玩笑。
  走进医院大门，我翻出响个不停的手机，“我不想再见到你，我们玩完了。”
肆
办好休学手续，我静静离开。
生活重新变得非常简单。吃饭看书散步睡觉，一些细小的幸福也可以让我微笑。唯一的外界联系只有柳宇。母亲没有时间送我去医院时，我会打电话给他。
那天回家路上突然下起大雨，柳宇坚持我身体不好，把我塞进躲雨的房檐下，他却跑出去说买伞。可是直到太阳重新出来，人群散去，仍不见他身影。直到太阳下山，他匆忙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盆我最爱的雏菊，“我想也许你会喜欢，它会替我守护你。”
我小心接过，“谢谢，我会每天为它浇水陪它说话，把它养得白白胖胖。”柳宇也腼腆地笑起来。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曾经的伤痛仿佛痊愈，只是为什么心还是会痛。不知道那条雏菊项链不知他是否还戴在胸口最近的地方。
在医院大厅等待化验结果，伴随阳光玩弄手指。下周住院治疗后，这样自由的阳光就会被没收。这是对于曾经挥霍的惩罚，我嘲笑自己。
忽然一阵混乱，从急救车推出一个伤者。旁边跟着一个女生。是夏晴。我瞪住被血沾满的病床，不好的预感迅速侵袭。
重症室里周锦的身体插满管子，那么脆弱仿佛随时会离开。夏晴愤怒地揪住我，“你就那么恨他吗。如果阴谋确实存在过，那也是我。我利用他的善良，因为他求我不要确认那晚出现的人有你。他那么相信你，你却狠心找人伤害他！”
“没有，我没有。离开是因为。”
“你不要装作不知道。柳宇，谁都知道你们的关系。四处嚷嚷不许动你一下，别说你们已经绝交了。”
我掩住嘴。事情不该是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伍
我拼命打电话给柳宇，四处留口信。没有办法我只能再次回到那些朋友中，却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沉默许久的老大拉住我，也许你应该去火车站找找看。
原本柳宇是属于另一座城市，初三他喜欢上一个女生。然而他们的秘密被老师发现，写检查找家长爱情却成为笑话，所以他们决定私奔。但在车站等了三天三夜不见人，只有愤怒的老师和父亲的巴掌。原来那个女生最终还是胆怯，将事情原委告诉家长和老师。女生因愧疚离开，但那已成为他心底最可怕的梦魇。
再次见到柳宇空洞的眼神，我不忍。可是错事并不能因此获得谅解。他忽然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柳宇，我是苏瑶。”
他低下头，头发静静盖住眼睛，“原来是这样，你以为我认错人。但无论如何这次我们不许分开。我已经问过医生只要有一颗新的心脏，你就会好起来。不管做什么多么疯狂，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那时谁都不会再让我们分开。”
我不可置信，忽然闻到一丝绝望的味道，“但我的病，一直就不是简单地换颗心脏就能治好的。”
陆
周锦的伤慢慢恢复。只除了眼睛，医生说有可能永久失明。彼时我已经没有选择住进医院，却不知如何面对布满伤口的周锦，只能懦弱地匿名偶尔去看望他，推他到花园晒太阳。
那盆雏菊被柳宇搬来摆在病房的窗台上，每天我会浇水。周锦似乎也很喜欢我的花，散步时经常问我它的生长状况。他经常会凑过来闻花香，而在阳光在他有些苍白的脸颊上跳跃时，我已经决定把这盆花送给他。雏菊会守护我，也会守护他。
只是偶尔他的脸上还是会掠过一阵失落，问过很多次后他终于告诉我，“从前我也有一条雏菊项链，但那天弄丢了。她知道了一定会失望的。”他摸住空白的脖颈。我的鼻子发酸，“她那么凶你还对她这么好。”
“不，那是不了解的人对她的误会，其实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她的名字和你一样，也有个瑶字。”
夜晚我偷溜出医院跑到学校后的街道寻找那条遗落的项链。黑暗中凭借手机发出微弱的灯光，却什么也找不到。夜晚的冷风逐渐强大，我拽紧单薄的外衣。却仍支持不住晕倒。
朦胧中突然被人腾空抱起，一阵熟悉的烟味让我恢复些许意识。“柳宇，谢谢你。可是为什么无论多么努力我还是无法忘记你的残忍，一想到周锦有可能永远看不到，心就会很痛。”
“你这个笨蛋。”他不断咒骂着焦急奔跑，再次沉沉睡去前，只有他的大声呼喊。
柒
躺在病床上，医生一再检查却还是轻轻摇头。我别开脸不愿再看母亲辛苦撑起的微笑，“医生，我们出去说好吧。”
我的身体我知道，此刻她已经是一个残破的布娃娃。窗外灿烂的阳光却让我想起周锦黯淡的眼神。
我叫住医生，“就在这里说好吗，我的身体，我有权知道她的期限。而且我想询问有关眼角膜捐赠的事情。”
这件事我并没有告诉来探望的柳宇，这一直是我一再坚持的任性。柳宇仍是出其不意地问，是否愿意私奔。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些故意拒绝的话语背后到底隐藏多少渴望逃离这个可怕世界的假设。
捌
但是没有想到，柳宇有些失神的微笑里也有些被完好地隐藏。是同学的只言片语，我才了解，那一次蓄意伤害已经落案，柳宇成为通缉犯。
一再逼问，他终于透露决定到别的地方躲一躲。我问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到底是哪里出错。河边，天空中有零星的雪花慢慢坠落。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呢。愿意和我私奔吗。”我转身，面对柳宇不变的笑脸突然愤怒。我扑上去打他。“你就会开玩笑。除了这种幼稚的话，还会说什么。我从来不是她。也许我长得像她，但从来不是她。”
他微笑着任由打骂。终于我伏在他的背上哭起来。
“那从来不是玩笑，你知道吗。只是你不曾喜欢过我，找各种理由蒙蔽自己的愧疚。其实我不在乎你的利用。可是就算这样你惦念的还是他，一直也只有他。”
我看住他清澈的眼神。忽然胆怯，“对不起。”
他慢慢笑起来。“我设想过你最后会说些什么，尽管你一直说不，但还是奢望过也许你最终还是会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只是没想过，一切的一切会用这三个字概括。”
我拼命摇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的，一切都没关系。为你，我心甘情愿。愿意最后再给我一个拥抱吗。两点钟我就会坐上火车离开这座城市，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他敞开怀抱。没有迟疑，我跑过去。“你一定会平安回来，一定。”
只是不知那时还能否这样拥抱。如果不能，请不要悲伤。在坟墓前放一束雏菊，我就会很开心。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脸颊上被他的泪水沾湿。
我不忍。但柳宇，希望有一天你会明白，世上有很多事情都不能避免。例如我只能离开周锦，例如我坚持拒绝你的请求。
拥抱变得有些漫长，我试图挣脱。
“宇，我不能呼吸了。”
他说了些什么没有听清。慌乱中那条雏菊项链从他口袋里划落，我突然恐惧地意识到什么不断挣扎。心脏疼痛难忍，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一点点跪倒在洁白的雪地，眼神依然平静。“如果你不能爱上我。那么就让我的怀抱成为你最后的坟墓。”
一切归于静止。身体如枯萎的花瓣般凋零。
玖
一个月后。周锦出院，灿烂的阳光让他有一瞬间的不适应。
在医院大门等待的夏晴见到他，喜极而泣。面对她飞奔而来的怀抱。周锦突然抑制不住地恐惧。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红袭来。周锦颤抖着流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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