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森说：“爱你，不长——就一生。”
我无声的叹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之间泪流满面。                                            



一 

不知道在这个夏天，有没有人嗅到冰镇西瓜的气味？ 　　 
牙很痛，在夜晚上晚自习的时候更痛。 　　 
教室外起了风，“呼啦啦”的槐树叶不停的响着，我心里很怕，不知道什么原因，以至于要把头埋在书桌里不肯抬起了。 　　
“槐”字是左边的“木”加右边的“鬼”，我怕燃烧的木片，也怕噩梦中青面獠牙的鬼。 　　
牙很痛，在凉风涌进嘴里时更痛。口腔中翻卷着凉风，我用舌头抵着我半颗虫蛀过的牙齿，小心的揉着半边脸，盯着远处一片窗口中透来的灯光。 　　
魅儿袅袅娜娜地走到我旁边，眼中闪着晶亮的光彩：“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永远不要伤害我哦！”那样一个娇俏可人的女子，红楼梦中走出的纤纤女子，柔弱的令我没来由的决定答应她，用我所有的尊严起誓。 　　
我的尊严，是我一生中唯一宝贵的东西，因为有这个我才有活下去的理由，才找到活下去的借口。 　　
魅儿的眼根本不在看黑板，我好奇的随着她望向窗外，黑漆漆的没有月光。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她回过头来温婉地一笑：“坠，你看树！”我和坐在我前面地魅，一起探头看向窗外——远远的办公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银色的光透出惨白的影象，斜斜的打在地上。除了这一点素白，就剩下班驳的黑色的树的躯干立在那里，孤独挺立。银色的雕塑上泛着柔顺的金属光泽，习习的凉风扑面而过，几片树叶象鸟的羽毛一样打着卷翻过，轻盈的象飘在风中的花瓣。白色的薄薄的轻雾弥散在校园里——一棵树，展开所有的叶子跳轻快的舞，徐徐的有风吹过叶子的呢喃声，蛐蛐在叫。 　　
魅儿告诉我：“那是槐。” 
我眯起眼睛，在心里迷茫的告诉自己：“那叫槐。”魅儿和我，一同回过头来，看着彼此微笑。   


二                                                      　

下晚自习的时候，魅儿和我一起回寝室，走过那长长的林荫道——青石铺路、干净整洁的叶子铺满路面，有风微起的时候，树叶会“哗哗”地鼓掌。魅儿喜欢穿一双木屐，桃花木心地绯红色鞋地，颜色暧昧而单纯，两条细细地金色塑料带交叉成鞋面，我能听到“嗒塔”地木屐撞击石子地声音，清脆悠扬，回荡在着长长地林荫路上。 　　
我很平凡，是那种随时可以淹没在人群中的女孩子。 　　
青春，苍白的脸上没有皱纹，头发张扬卷曲，身体微微有些胖。 　　
魅儿住在我的上铺，半夜醒来，喜欢吃香酥的核桃仁，我就每天中午从学校外面买来很多，然后用小锤子一点点敲开，取出核仁放在魅儿床头的塑料袋中，常常在敲打时出一头细细密密的汗，然后用袖子一点点拭干。 　　
然后牙痛时，就捂着半边脸静静的等待天亮，偶尔会哭。 　　
魅儿常问我：“坠，半夜里你怎么不在床上，12点你去了哪里？”我说：“你看花眼了吧？”魅儿一笑，不再询问。 　　
午夜，12点，我穿素白长裙，赤脚走在那长长的林荫道上，冰凉的石子在夜的寒气中刺骨，顺着我的脚心一直漫过我的身体，我全身感受着石子的冰冷。腰间系了一颗紫色的铃铛，我滑过石子的每一步，铃“叮当”作响，余音缭绕。自觉宝马香车，环佩金钗中，我是一株午夜紫玫瑰，在迷蒙的黑暗中温柔的绽放。 　　
木森拦住我：“坠，我是木森。” 　　
魅儿先是笑，然后拍我的肩膀：“坠，木森转我们校了，你的护花使者真是尽责！”言谈之中，遮不住的是酸酸的醋汁味道。 　　
我抬头看那个昔日的男孩，青色的眉微微上挑，齿如珠贝，星光墨眼，一样俊朗高挑的身材。喜欢穿的还是白素——雪白的衬衫和乳黄的宽松流水裤。 　　
我把头埋过去，在那宽宽的胸前忽然泪留满面。他不知道：我想他吗？ 木森皱了皱眉，拿出一块洁白的棉质手帕——那上面有他干净甜软的古龙水味道。一点点替我擦净脸上的泪痕，然后用手拍拍我的背。   

三                                                　

我自以为幸福，以生命中不曾有过的任何污点的纯洁起誓。 　　
校园里的栀子花开了，大朵大朵的花瓣雨一样落满林间小路。魅儿牵着我的手，说坠子花也开了，满满的爬满了校园林荫道后的篱笆。她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身后，长长的如同泻下的黑丝，光亮柔顺，轻逸飞扬。 　　
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躺在篱笆的阴影里，在喝了魅儿送我小香槟酒后，睡的安安稳稳。 　　
醒来，浑身上下只是剩下一条睡裙，草丛中一片凌乱。 　　
匆匆赶来的木森抱住我：“坠，坠，你还好吗？你还好吗？”然后，他跪在地上，握住我雪白的脚裸，沉寂的流泪。 　　
魅儿哀哀欲绝：“坠，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学校会有坏人，我不知道……”我原谅她，只因为她的无心之失，是我自己不胜酒力醉去。 　　
抱紧木森，我突然想死。 　　
入夜，在寝室的床上哭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我——从此不再干净如初，从此不再纯洁如故。 　　
魅儿开始笑，为我笑，她说：“坠，开心一点好吗？”而我，在这个17岁的季节里开始迅速苍老，有晶亮的白发开始在暗处静谧滋生。 　　
然后离木森远点，以为自己在日记上写道：如果还是从前的坠，爱他；如果还有资格，爱他；如果依然美玉无瑕，爱他。却有一个可是，将所有种种一并毁灭，我看见灰飞湮灭中——自己大好的心碎成片片。 
不久，帮木森和魅儿珠联壁合，我告诉木森，极其郑重——是我所有愿意忍受的疼痛：“森，魅儿就是我，我就是魅儿，我不能再爱你，我不能在内疚中存活。答应我，我们之间的一切，让魅儿替我重续。”木森立在那里，不肯点头也不肯摇头……
 
四　　                                                      

在课堂上有人骂我，魅儿与人大打出手，大发雷霆。
血顺着她美丽的面颊流下来，一滴滴溅在雪白的大理石地板上。
我跪在地上，握着她的手，在心里说：“魅儿，你，我对不起！” 　　
第二天，便看到木森牵着魅儿的手，从我面前走过。 　　
我的脸上突然挂满了笑容，鬼魅和木在一起——是“槐”呵！ 　　
我终于不再迷茫的问自己：“槐是什么？”从我看到魅儿站在木森身边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那是槐。绿的树叶，白的花瓣，细细长长的枝条。从此，魅儿穿一条青色的流线裙，飞扬在木森身边，白衣绿裙，清新耀眼。 　　
我爱这画面，在心中一遍遍的祈祷：“我就是魅儿，魅儿就是我。” 　　
车站上没了人，我坐在火车站铁轨旁的长凳上，看一列又一列的火车呼啸着远去。少年，十七岁，人生的列车并没有走到尽头，才看了人生沿途十七年的风景，手中握着的也不是一张仅有十七年长的车票。可是，我不想再看了，我想提前下车，下一站的风景也许很美，可我自己已经受了不折不扣的伤。 　　
见天色入晚，夜袭来。 　　
我拂着自己苍白的脸，一瓶瓶的灌自己——是那种小香槟，我学会了开始折磨自己，我看到爱情的真相握在梦的远方，叮叮当当的火车摇铃声在我耳边回荡。 　　
站起身，大衣顺势滑落，赤脚踩地，感受站台的冰凉。 　　
“坠——坠——”木森从远处奔来，象一个绝望的含着泪的射手。 　　
远处有歌声传来：“你不要哭泣好吗？不要再哭泣。我用双手紧紧拥抱你。” 　　
我伸出手，木森抱住我，天上开始下一场晶莹的雪，纷纷扬扬，我从木森怀中伸出头，闭着眼睛任雪花飘在脸上，有一种幸福的清凉。木森掏出一方洁白的棉质手帕，为我擦去脸上泪痕，然后用手拍拍我的背。 回到学校，木森一路牵着我的手。   

五　                                                    　

林荫道上的叶子早已落了，这是个冬天。
薄薄的雪覆盖满青石路，我一双青紫的赤脚踏在那乳白的冰花上，寂寞的发抖。
木森脱下鞋子，褪下袜子，他的脚踏下去，雪上陷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陪我，赤脚踩过有雪的青石路。 　　
魅儿，站在教室我的旁边：“坠，你答应过我，永远永远不要伤害我。”魅儿，还是那个乌发如瀑的少女，象牙一般光洁的面孔，石榴子一样晶亮的牙齿，修长的手指上有奶白色的珍珠般的指甲。 　　
魅儿，你我对不起。 　　
木森一身白衣立在我身旁，我惊诧的看着他——他修长的手指在魅儿脸上留下的五个指印，红色的胭脂一样触目惊心。我在车站喝掉了10瓶小香槟酒，却，没有醉。魅儿，那瓶你送我的小香槟？如梦初醒，包括我所有的遭遇…… 　　
魅儿，你，对我不起。 　　
风自窗外吹过，魅儿走的远远的，从此离开我的世界。那棵曾经生机勃勃的树，已经被皑皑的白雪覆盖。没有了槐。回头看木森，他紧紧纂住我的手…… 　　
魅儿，你，我对不起。要如何告诉你？早已原谅你。只是不能亲口说出我依然恨你！可是，我答应过你永远永远不要对不起你，当初我用尊严起誓，可是你毁掉了它，所以从此我什么都不曾答应你。 　　
入夜，素衣长裙，踩过青石路。该停止的生命，该下的列车，谁能挡住？身上有铃，清脆的摇摆过我的每一步。雾，漫过校园所有的地段，薄薄的白雾中有温暖的灯光若隐若现。我记起从前古老的木阁房子里，有古井、老树、还有缭绕的炊烟。
此刻，我游离过夜的身体，无声无息。 　　
忽而被一双手锁住，有声音在耳边响起：“坠，为我原谅你自己。” 　　
我惊呆住，木森站在林荫道的尽头，这样说道，见他把我拖进他无边的世界里。 　　
窗外是淡淡的三月的天气，我的悲伤遗留在冬季，我已不在活在去年那场回忆里。 　　
木森说：“爱你，不长，就一生。”     
我无声的叹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之间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