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雨上
| 作者:扇风淅沥簟流离 所属栏目:爱情篇 授权状态:独家授权 浏览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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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雨上
“吱——”
桨声激起沉沉涟漪,柔软如同梦里古老的童谣。悠悠船驶过,只余下满河的水纹,碧色涟涟,偶有白色的水鸟掠过,剪影轻盈。
屋檐下的腾腾热气,带出些久违的温暖。秋吟伸出指尖去,一缕晨雾或是炊烟绕着指尖的豆蔻色袅袅,渐渐生凉。乌篷船转了个弯,两边街落豆浆馒头的吆喝渐行渐远,水巷亦是窄了许多。
碎风偷偷吹乱鬓角青丝,对襟青纹的旗袍下摆被微微撩起。嘴角便不由生了低低的笑意。
砚白,你可看见,只是我的家乡,我说过,最适合有一个家的地方。
记忆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深深凸现,连他眼角的笑意都是分明——是不是要黑瓦白壁的屋子,低洼阴凉的弄堂,像周庄那样?
才不是呢!记忆里她将脸埋在他的怀里,神态里有一点妩媚的娇气——是要有檀香木的大屋子,大门要面朝天光,一出门,就要水光潋滟三千里。他静静听着,将她的手轻握在手心,凝成温柔的暖意。也许是笑她小孩子气,他挑刺般反驳——如果是在很冷很冷的冬天,河里都结了冰,那可怎么办?!
她皱皱眉,旋即笑开——那最好!我便生一炉火,与你整日窝在屋里,不出门半步。你呢,也就不用再理会什么军情什么机要,咱俩可以学学古人: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他轻轻“哦”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她突然有些紧张:她随了他这么久,他的一举一动一喜一怒她都了然于心,这样的淡无情绪,只怕心里全然不是这样的。她不由仰起脸,额角猝然撞上他下巴。猛然的刺痛,令她低呼出声。
他连忙扶正了她的脸,眸间都是歉意:刮疼你了?我这几天真是忙,连胡子也忘了刮——要不要去拿些药膏来?他轻轻吹着她微红的额角,竟是十分紧张。他下颌上青青的一圈胡茬,看上去有些憔悴,可是看着自己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如水。她只是心酸,不由湿了了眼眶:前线战事吃紧,外援又难运…….这些她都知道,可她并不能帮上什么忙,连解他些微心头之忧都不能!
大大的一滴泪珠忽地坠在他笔直的戎装上,沿着镶金滚边直溜溜地滚落。他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取帕子拭去她脸上泪痕,口中语无伦次,只是叫着她乳名不住道歉:音音,音音……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这么久没来看你……对不起,对不起。音音……
心中蓦然痛楚不堪,她忙用手掩了脸。船家并未多心,是慢慢向岸上驶去,竹篙击在沉石上的声音迟钝而空怅,什么都是空空荡荡。唯有那声“音音”却似穿越了千山万水,风尘仆仆直抵耳畔,令她几乎不可自持。
“小姐,小姐——林家大宅到了。”
“小姐,小姐……”
…… ……
苦楚中她终究回过神,泪光盈盈楚楚可怜。却见红木厚门中早迎出了母亲和莞姨。这么多年,母亲还是那样慈柔温静,望向女儿的目光永远柔和溺爱,连语调亦是轻缓如昔:音音,可是回家了!就像她小时候从家塾中下学回房一般。
她在外头手了委屈,乍见了母亲,听得一个“家”字,终是忍不住。像小孩子一样扑进母亲怀里失声痛哭。
莞姨在一旁慰解:三小姐六年没见夫人了。这下可好了,母女团圆!可一边亦是红了眼眶。母亲的体香柔软芬芳,依稀闻入只觉熟稔不能言。可砚白身上,却有淡淡的烟草和甘冽的陈年威士忌的味道,沁人心脾——一念至此,心里又是绞肝裂肺柔肠寸断。砚白,砚白,我在微雨的天气湿润的水乡里一遍一遍呼唤你的名字,思念入骨入髓死生不灭,你在千里之外,可有半点知觉。
林家是镇上的望族,祖上出了许多翰林,书香之气鼎盛不绝。到了秋吟父亲那代却因主心骨的早逝渐渐衰微了下去。但林夫人勤俭持家,祖产也颇为丰厚,加之长子也是一镇之长,度日已是绰绰有余。
秋吟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便亡故了,大哥一向在外奔波,她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好在林家在镇上名望甚好,她亦是平平安安的得以长大。十几岁上便去了外地新式学堂求学,由于种种缘由竟六年未归。今年是父亲去世十周年祭日,无论如何也是要回来一趟。
车站上人声喧嚣,沸腾如掀天,众生来来往往,在她眼中留下如同水汽一般微薄的影。她坐在车里,身上冷冷热热反复无常。他的侧影隐在深绿的雪纺帘绒里,默然无语,久久才挤出一句:万事,千万小心。她偏过脸,目光落在他漆漆的瞳中,努力微笑,说:好。离别猝不及防,他都不能握住她冰凉的手。无数悲喜呼啸而过,在胸臆间交织成巨大的网,她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脱口而出——不,不!我不想走,我不要走——我想一直一直在你的身边,沧海桑田亦不要别离!
可他俯下身吻住她,沁凉,柔软,悲哀。她被他剧烈的悲恸所震惊,震惊得无法再吐露半个字。冰凉哀婉的缠绵里,只来得及看见他眼上乌黑的睫毛,依稀有湿润的气息。车外是漫天飞落的梧桐叶,带着清冷雨意。她的脸埋在他胸前,隔着金属质的徽章亦可以感受到他心跳的快速。
众生繁华里他拥紧她,火车尖锐的鸣笛几乎要横贯分裂出两各世界。他最后一次用力拥紧她,犹如呓语不断重复:等我,等我,等我回家。
她唇边绽开了一缕凄凉的笑意,如同水烟飘离他怀间。“嗒”车门被扭开,桐叶纷飞,细雨泠泠。她亭亭立着,只如一株清净的水莲花。她咬字清晰的声音零落的空气里——不,我不等!
尔后决然转身,不让一分眷恋和迟疑在他面前显露,一切是那样淡定从容。她没看见,在她身后,苏砚白将头埋进膝间,修长指间,缓缓渗落一滴泪。悲伧的离别的最终,他在几要淹没自己的黑暗中,呼唤低沉而绝望:音音。如若最后一次。
清明时,晨光还很是熹微。秋吟却已清醒了很久。起身去书楼,用湖州紫竹毫细细蘸了水胶墨,在铺开的雪宣上慢慢的写。她从小习的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清秀端庄。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在思远道。
怔怔看着墨色一片,柔肠百转,无可奈何。终是放下笔,无声下楼。
用过早餐后去墓园给父亲上坟。她捧着一束栀子花,依旧是坐船去。怀中清香慢慢散染开来 ,犹如梦一般的不真实。
墓园里什么都还是老样子,连墓碑上那张黑白小照上的微笑都依旧苍白。父亲一直是软弱的人,虽有一身才华,却一直为家庭或其他缘由所牵绊,默默在柔柔水光中郁郁终老——这样的懦弱只怕是要成大事者最要不得的吧!砚白终究是不像父亲,他的眼中气质虽是温和淡静的,却隐隐有睥睨天下的气度。
砚白,你要成就的是如秦皇汉武一样的霸业,而我,却无法与你共享。我不是周之南,无法给你你想要的。
她想起那天:手磨咖啡在微白瓷杯里幽香袅袅,周之南就坐在她对面,拿者小小的银匙轻轻地搅拌,动作轻柔,一看即知是家世优渥的世家小姐,教养很好。她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还应被保护在金丝笼里娇生惯养,而不是独自一人来见身为涪系将领未婚妻的她。
我希望你离开苏砚白。她说话时眉目镇定安详,自信满满,如果你真的爱他,就离开他。
她淡淡一笑:好。
想要什么?
我想要他不用为战事愁苦,想要他睡梦中也有微笑,想要他得到他想要的。
周之南有微微的诧异,俄而笑了,放下银匙说:成交。
和他有莫大利益关系的周家小姐生生出现在她面前,不容置疑地请她离开,这样的咄咄逼人。她还能做些什么呢——哀求?愤怒?抑或马上和他结婚?!纵使她愿意,他也未必是肯的,她有何必自取其辱?!除了强忍着优雅的转身,她什么也做不了!对与自己的份量,她一向是很清楚的,不过是南方小镇上书香门第之后。不像周之南,有手握八十万兵马的家庭作背景。只要她离开,从此不再介入他的人生,只要他和周家唯一的小姐有了婚姻关系,这天下,便是他唾手可得!
她不笨,而他,是很聪明,聪明到可以利用她的爱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爱他,就会退出,就会不忍他的苦楚,就会成全他的夙愿。如果不是他同意,周之南不可能见到她;如果不是他默许,她怎么能够离他而去;如果不是心里早有抉择,他如何会放她走!他有多爱她,她不是不知道。军务闲暇时,他便携她去看香山的红叶,满阶不扫染衣红。漫山的鲜红,落在她眼中,只觉台阶曲折蜿蜒,一步一步走着皆如地老天荒。从前她还在清华园里上学,临了傍晚,便常看见他一袭便衣徘徊在初春的樱花树下,只要有一点风过,那白的粉的花儿便扑簌簌落在他灰色的帽檐上,如同精心绣成的女红,天衣无缝。心里不由是一甜: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见君子,我心则喜。于是莫名地想到这一句,嘴角便漾开了涟漪。她是南方人,素来是怕冷的,很怕冷。北平的冬天冷得要命,屋子里生了两个火炉还是冷。窗外沙沙地飞着盐末似的雪,她经常是半夜亦不能入睡。他事务繁忙,可只要一回来,就过来看她,见她睡得并不安稳,便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直至天明。雪声柔绵,盈盈坠在她梦中,恍若是一夜好梦。
他有多爱她,可终究也比不了天下!
还是坐船回来,满河水光脉脉,乌瓦白壁的屋子映在悠悠水光里,被层层涟漪击得摇摇晃晃,似是温柔不堪一击。西天晚霞的碎影浮在水间,格外的姹紫嫣红。几尾锦鲤逐着船尾的水花喁喁吐着气泡,那样可爱,却是任何浮光掠影都如昙花一现。
秋吟!
耳边乍然响起一个熟悉而欢快的声音。她回过头一看,一张明亮的笑靥便映入眼帘——雨裳!幼时的玩伴如今大都沦散飘离天涯,雨裳自幼与她交好,亦算是手帕之交。这么多年未见,而今相逢,自是格外欢喜。
雨裳直剌剌的性子还是没什么改变,一上岸便挽了自己的手:怎么是一个人,林妈妈和莞姨呢?
去镇上看大哥了。你呢,我听莞姨说,你上年嫁到庆阳去了。怎么放着好好的小日子不过,归宁到这穷乡僻壤来?想到当初心无杂念的菁菁岁月,她不由连话语里也带了细细的调侃,正反反正知道雨裳是脾气最好不过的人。
是沐泽有急事非得去一趟北平,他倒是怕我和婆婆闹矛盾,巴巴地送我回来。语调里有微微的甜蜜。秋吟轻轻笑了:哎呦,可真是恩爱呢,想来你家那位是念着小别胜新婚罢。
雨裳不由脸颊绯红,低低咕哝着:死丫头,敢情这六年,是学嘴皮子功夫去!也不知道以前是谁被人说了一两句就涨得个小脸扑红扑红。今个倒是铁齿铜牙!
好了,不逗你了。秋吟敛了神。雨裳说得不错,她向来不是什么伶牙俐齿的人,从前别人说她十句她也是难得还上一句。和砚白在一起之后,斗嘴吵架也是很多,可总是他居于下风。她时常是想不通——明明是那么聪明的人呢!从小就是在官场中长大,时时要有一套应承本事,明明在人前说话做事是滴水不漏密不透风,她见过他为营救一位左派的朋友和日本大使交涉,连《国际法》《九国公约》都差点倒背如流,一句句把对方堵得面红耳赤惨无人色,气得火冒三丈亦无可奈他何。可和她卯上时,说是笨嘴拙舌都不为过!
可是砚白,我是到今天才知道个中的缘由。
你倒是啥时回来的?一点动静也没有,你也真是狠心,这么多年也没个音讯。若非是莞姨闲聊时常带出个你的影儿来,我们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
她想了想:是四月初九时吧。心下却是一冷——快是两个月了,她居然在家中如同隐士般幽居了两个月,没有他的消息不去关心他的行踪故意封闭自己麻木自己,每天在家里伴着母亲侍弄侍弄兰花,在书楼仿几张卫帖,听莞姨讲讲邻里趣闻,日子也便如流水一样流了。
她是刻意的:因为心里巨大的恐慌,因为害怕自己承受不起知道他和周之南婚讯之后的疼痛,因为她是那样的怯懦,怯懦到要这样刻意地回避有关他的一切一切!她也不知道这份刻意究竟要何时才能够消弭,大约是要到心里荒芜到再也开不出一朵零星的花来罢!
四月初九?雨裳却仿佛是微微一诧,那你可真是错过一场好戏了呢!
心里霎那百转千回,不知绕了多少结,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言语不受理智控制,旋即便泄露了内心的惶惶不安:好戏?会有什么好戏?!大不了就是苏砚白和周之南订婚罢了!
雨裳赫然转过头,目光诧异如若她在开一个天底下最是荒谬可笑的玩笑。
心底渐渐生了凉意,有异样的疼痛从心尖一滴滴渗落,每一滴都像是牵机剧毒,只能睁睁等待末日黑暗的深渊。
怎么可能会订婚?!四月初十清晨,苏砚白就和把持国政的周家闹翻了脸。在国会大厦里一枪崩了财政总长周之北。一不做二不休,又软禁了总统刘国华,控制了北方十四省的国政军政。等周家人知道消息时,十万涪系的军队已经从天津开进了北平。
耳里轰然作响,似是有火车隆隆驶过将生命都碾成了两半。她额上都是涔涔的汗水,脑中空白如雪:那他……不是自寻死路么?
涪系的军队虽说是国中最为精良的部队,可亦不过是三十万。十万驻守北平,还有二十万正在前线和桂系作战。如若,周家出手助桂系,那砚白是必输无疑!如今他和周家撕破脸,局势危急可想而知。他如何能把自己推向这虎豺之地!
她知晓他这么做是为了家国天下,国家落在周家或是其他军阀手中都是岌岌可危,不会有未来,只会在军阀代理人的统治下渐渐被列强瓜分。只要是有一线生机,他都会去试,他分明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才有四月初九的孤注一掷!可是她不要,她不要他这样冒险,他这样置她于何地?!
可不是么!雨裳撇撇嘴,谁都知道周家是在两边观望,哪儿有利于他就帮哪。苏砚白倒好,自个儿送上门去,周家不想动手都难!五月初四时,就在淮水边上,两军开仗了。周家四十万大军包围了涪系十万人,一战下来,死伤十余万,据说连海水都被染红了!
暮日稀微,河水泛红,空气似是凝结成冰。心口痛的发麻,可嘴角还是牵出淡然的笑意,只好像在听一处于己无关的戏。小时候听《桃花扇》,一出“寄扇”,听那香君凄凄婉婉地唱:
你看这疏疏密密,浓浓淡淡,鲜血乱蘸,不是杜鹃抛。是脸上桃花作红雨儿飞落,一点点溅上冰绡。侯郎!侯郎!这都是为你来!
那样的死生情深,化作一腔唱词撕心裂肺。台上浓妆的丽人水袖迤逦,一声“侯郎”不知令台下多少人黯然泪下。到如今,才算是自己也尝了这凄苦!砚白,你何苦令自己如此不堪;也何苦令我如此断肠!
那他……他是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凌乱的风里如常镇定,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指尖在风中颤抖不已,如同秋日里衰落无力的落叶。
那倒没有——雨裳仿佛看出了什么,略略迟疑了一下,涪系最终是收编里周氏的所有军队。是美国人出动了空军。
淮海一战,我们都估摸苏砚白是要输了。可人算不如天算,五月十六,大批美军空降在淮阴机场,竟径直灭了驻守淮阴的周氏一五0师。形势由此急转而下。
这么说……是美国人帮了他……老天保佑!霎那虔诚和感恩溢满心间——她知道的,她就知道,他是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的!
原来是这样的!
他是一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只是因为未知变数太大,他不敢也不舍得让自己和他一起冒险——他的隐忍,他的默许,他的一举一动,只是为了不要将自己牵连进那样危险的境地——他只是要她平安!风云变动一触即发,天下翻覆即在片刻,若非是他也无十成的把握,他如何会伸手推开她!如何舍得令她孤身流落在外!
真是老天保佑!她还有机会明白他的苦处!上苍如此弄人,可她依旧心怀感恩,无论如何,她此生此世还有触及幸福的可能!只要她还可以再与他相逢,上苍便是极其眷顾她,待她极其仁慈的!
那他……他还是在北平么……
她问得是这样小心翼翼,充满着热切的希冀,她不知不觉亦毫不加以掩饰——她爱他,不啻是他爱她!她一定要回到他身边,告诉他她爱他!她爱他!一千次也好,一万次也好,她都要说,他们会有一个家,在水波脉脉的南方,桨声温柔,船影轻盈。
雨裳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这是怎么了?你……
你快告诉我!她被希望和担忧逼到了天地的尽头:我求你快告诉我——你不会不知道!
他死了。苏砚白死了。
在五月二十号收编周军是,被周之南一枪射中了心脏,抢救无效。之前打大家都不知道她会留了这么一手,因为她一直掩饰得很好。沐泽这次北上,其实也是为了这件事。苏砚白死了,美国人在华寻找统一的代理人的计划便落空了,北平已经是乱得很了。沐泽的弟弟还在那儿上学,他得趁着局势还好时,把弟弟给接回南方来。现在这天下,只怕是又要大乱了……
砚白。
砚白。
我有多恨你的不告而别。
有多恨你的决绝和不顾惜。
我最恨最恨你如此爱我,而我也是如此爱你。
清明时节总是雨纷纷,母亲种在庭院里的蕙兰昨夜开了,还是小小淡淡的几朵,味道很清。坐在书楼上望下去,很是清幽,碎星星一样的冷白色。你是会喜欢的吧,可其实我也是不知道你会不会真的喜欢。我总是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可以一步一步把我的退路都安排好,可也忽略了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扇风淅沥簟流离,
万里南云滞所思。
守到清秋还寂寞,
叶丹苔碧闭门时。
窗外还是细雨绵绵,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起我们的初遇,也是在这样清明时节细雨纷飞的时候。
清明时节的北平,下了一场冷雨,濡湿了街两边大朵大朵的槐花。不时有微凉的雨滴浸着极淡极细的花香,落在她的指间,清凉而微寒。
她拿着同学送的中国山水画展的入场券,立在一副寥寥无几人欣赏的画前,只觉水墨的清竣儒雅一丝一丝扣入心弦,直透入骨。
山峦重叠,林木郁黛,云雾缭绕,江渚横水,一帆水天长阔。雨山之间,有古寺隐然露出一檐飞雕。中国典型的泼墨山水,没骨法正是用得恰到好处。该染处大事渲染,该瘦处惜墨如金。不过只是这样看着,便如见了当时山当时水,仿佛古人的仙踪白衣的历历可触。
时间已是不早,她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口中轻轻吟着王摩诘的绝句: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
可没等她吟出下两句,耳边已听见:坐看青苔色,欲上人衣来。她不由是回过头——
很不错的没骨法。他慢慢转过身来。一袭青衫,眉目清冽,宛如古时饱读诗书才高八斗的名隐。他的气质和这画儿是这样迥异,清如玉,温如水,可站在这苍凉古朴的画前,没有半点突兀,反而是出奇地协调
她落在那里,万劫不复。
月色冰冷如十月寒霜。她穿了一件月白的旗袍,青丝披了满肩,月光凝落成万里白练,延伸若无尽头。镇上的小桥尤为独特,上下一双,联袂而筑。桥面一横一竖,桥洞一方一圆,桥身一弯一平,她站在下桥,水光摇摆不定,粼粼映在下桥顶被岁月磨平的岩石上,如被风华剪成一丝一缕的月光。
心死如灰,不是想象中的剧痛如绞,反而有了几分如止水的心境。
东边晨光渐渐熹微,云层散开。听老人们说,每朵云上都有一个不愿意轮回的魂灵。可是砚白,你现在是不是也栖居在云朵之上?你亦是在千朵浮云后看着我么?
街落两边的灯笼慢慢暗淡了下去,天就要亮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可是我,是永远没有天明了。
你没有等我?!她笑得凄美哀婉,那便是我去找你罢……
不过天色微亮,便有人疾行于小镇,行色匆匆风尘仆仆。
果然很美!当走上双桥是,他微微驻足:水如丝带绵延婉伸,不止不息。几叶小舟泊在岸边休憩,一切是如此安宁和静谧。真是像极了她!一念及心中惦念了许久的那个人,烽火长血里混迹的半生的年轻男子亦是笑意微然。
他不是那种为了天下可以辜负心爱之人的男子,天下虽重,可那是受制于人的天下,他不屑亦不为所动——为了这个天下,他已是尽力——所谓的傀儡样的代理人,又怎及音音嫣然一笑。周之南的那一枪射偏了,沿着他的心脏洞穿了他的身体,可他终究是挺过来了!他如何能够再让音音为他伤心!他诈死逃出了北平,现在可好,紧赶慢赶,终于结束了过往的一切!
过去的苏砚白已死,而他,重生。
他终于能够答应给音音一个家,永远的家。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他仿佛可以看见她在微黄的灯影下笑意盈盈,眸清如水,在他身边盛放如奇葩。
他是这样匆忙,走下双桥,千里的跋涉他依旧是迫不及待——都不曾注意到身后低闷沉黯的水声。
水花炸裂惊人的美丽。而这美丽,耗尽了她一生的力气!
流水向着前方永不停息的奔涌;他离着流水渐行渐远,最终消逝成苍茫孤影。
千百年的岁月悠悠而逝,这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什么都不曾改变,可有什么,已经在岁月里永远地流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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