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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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殇
她比他小三岁,国小三年纪的时候他们成了邻居。他是老住户,她是后搬来的,她搬来的时候是夏天,天很热,知了不停的叫。她很乖巧的看着工人搬上搬下的忙碌,娇娇小小的样子,很安静。没有玩伴的他在楼上看着她,恰巧看到她偶尔抬头的瞬间,晶亮的眼睛里闪过惊异的光,却又被微笑取代。他开心的朝她挥手,跑跳着下楼,奔跑到她的身旁。
她的母亲发现她和他在一起,很温和的笑,他却感到身旁她的紧张。
她的母亲买来一根冰淇淋,给了他,他好心推让给她。他并未发觉她的母亲轻轻将她从他的身边抽离,不着痕迹。然后温柔的抚摸他的头,温柔的说,小绪是不能吃的,吃了就会死。
他惊愕,然后愣愣的看着她被带走,浑然不觉冰淇淋融化的水滴粘满了手。
整个暑假是短暂的,大片的时间被耗费在对她的等待上,她每天都很忙碌,要学琴和英语,不时从她的家中不时飘出那些听不懂的语言,要不然就是动听的音符。而他只是在家看电视,换着台的看动画片,没有了就看看不懂的电视剧,再没有就看广告。他一个人在家,他的父母都在工厂做工,没有闲暇管他。
相见的时候只有傍晚,他会买好了冰淇淋,在后花园里等待。花园里蚊子很多,偷偷拿来蚊香的她,就在烟雾缭绕中吃着他手中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笑话着他脸上的大包。
她的确不能受凉,否则会咳嗽,直至憋红脸颊。但她还是喜欢那种味道,并且深深迷恋,或许是她被禁锢,太少自主拥有,才会深深渴望。
开学第一节课,老师领出了她,插班生的她和他同班,他很惊诧,然后看着她若无其事的坐在他的身边。
她是老师的宠儿,跳级,足够的聪明,又有不同于一般的良好家教。干净整洁,彬彬有礼的她与身边的孩子丝毫不同。老师们揣测她的身世,与这所普通学校的不相符和。之后的很久,她不同旁人说话,只把所有的笑容留给他。
孩子们开始起哄,他在嘘声中涨红了脸,然后他将她从身旁推开。她困顿而委屈的看着他,倔强的扯着他的手臂,眼泪从她明亮而美丽的眼中溢出,低落在他的手臂上温热一片。
他挥开她的牵扯,却将拳头狠命的落在最先起哄的孩子的脸上。班里乱成一片,最终老师的到来结束了这场闹剧。
结束时,他才发现,她被自己挥倒在地上了,他走到她的面前,掸掉她裙子上的土。
就这样,日子渐渐的过去,他们升初中了。
他的个子开始长高,声音开始改变,脸庞也開始棱角分明,而她却像未成熟的桃子,浑身散发青涩的稚气,他们从未觉察的三年光景,渐渐拉开他和她的距离。
他开始对着身材姣好的女生吹口哨,而她仍旧像小时候那样跟在他的身后,只是他不再牵她的手,在弄堂里迎着风奔跑。曾经风吹起她的长发,把所有的烦恼都被吹散在脑后,而如今都没有了。他们仍旧躲在后花园,那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墙头不再高不可攀,总是他先上去,然后俯下身,紧紧握着她的手,拉她上来。只有这一瞬间,他们的手再次牵扯没有距离。
夕阳下,他听她唱歌,她的嗓音清凉,就像水做的一样,很舒服,时间在指缝中就着样流走。
初中她并未离开,她和她的母亲为此发生了最激烈的争吵,整个楼道里都可以听到她被殴打的尖叫。只是她仍倔强着没有妥协。她的母亲仍旧迷一樣的深居简出,他在偶尔的交错中,却发现她已经苍老了许多。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他的父亲,他很好奇,只是他从不询问。
他们依旧同班,她依旧我行我素,特例独行。而他成为了中心人物,足球,篮球,女生为他疯狂,男生为他骄傲。他的成绩一塌糊涂,而她的成绩从来都是年级第一。校园里,他们很少交谈,如同陌生的路人。因为他的身边始终围绕着不同的人。而她的清冷无法融入这场喧嚣。
他的身边不乏女生,靓丽的,娇媚的,不同的类型,只是从未有和她相仿。
他总是在放学的时候拉着他的新女朋友,问她漂亮不漂亮。如果她说,恩,很好呀。那么他会用单车载着那个女生去看电影。如果她否决,那么他和那个女生没有后来。他对她的娇宠,让她不知该幸福还是该无奈。
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而且不被珍惜,我们总是在失去后,再在记忆中一遍遍缅怀。终于他们告别了变成了新楼房的后花园,如他们期待的成长,他们上高中了。
这次,她上了最好的学校,而他在很烂的高中里打混,他们理所当然的分开。但他们还是不变的在一起,如同左手和右手。他翘课去她的学校打篮球,骑着单车在校门口等她一起回家。只是他变得英气逼人,清瘦挺拔,而她只是长高了个子,变得更瘦,丝毫不见青春的痕迹,她想她只是还没有到蜕变的时候。高一的暑假,他偷偷带她去郊外玩,他们在河边追逐嬉戏,他不小心将她推倒了河里,湿漉漉的她受了寒气,回家发了高烧,并不仅仅如此,那天夜里她初潮了,她很痛很痛,痛得大声哭叫,她又很难过,因为咳嗽的无法呼吸。身子滚烫,她开始怀念小河里冰凉的河水,以及抚上她脸颊的他温暖的手掌。
第二天她的母亲找到他家,她的母亲始终微笑着,却让他和他的父母紧张的不能呼吸,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她在他的身边发抖。她的母亲很客气的说,连城,你们是不同的,所以不要再带她到你的世界,你们已经到诀别的时刻,如果生生撕裂你们的牵扯,那将会很痛。
她的母亲声音很温柔,很清亮,就如多年前告诉他那句话一样,只是这次,在这旷日午后他突然觉得寒冷。
几天后,他见到她,她仍旧是原来的样子,但又和原来不同,他似乎闻到了她身上甘甜的青春气息。
她在路对面对他微笑,他突然发觉他一点都不曾了解她。
原来她的笑容那么温柔,从开始直到现在。
他又想牵起她的手,但是他的脑中立刻浮现了她母亲的面容,就在她朝他跑来得瞬间,他决定割舍这一切。
他知道她是个从不主动的人,所以他不再找她,断绝与她的一切关联,甚至连不期而遇他都别开脸。
如他所料,她自始至终沉默,他们就着样断开了,再没有任何交点。
只是在醉梦中,他会恍惚看到她那双溢出眼泪的美丽眼睛,记忆深处的样子,然后他猛然惊醒,茫然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小时候,他推开了她,但是他又为她挥动了朝向别人的拳头,为她掸掉裙子上的泥土。
可是现在,他再也不会增添关于她的记忆,想到这些的瞬间,他感到胸腔里憋闷的疼痛。
但只是梦见而已,现实中他们仍旧渐行渐远。他以为他就这样再也见不到她清晰的面容,因为他们留给彼此的都是模糊的背影。
只是下很大雨的那天,她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他翘课在朋友家里正要和新搭上的女孩亲热。这是他近期内很平常的事,喝酒,打架,做爱。他的未来他没有想过,他只要活着,对他的父母而言,便可以了。因为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市井人生每天都在重复,可这对大多数的人说,便是生活。
她没有敲门便推开了虚掩的门,因为她确定里边有人。
早上的时候,一个女孩在校门口堵到了她,她并不认识她,只是她的穿戴过分的庸俗和暴露,她就立刻想到了他,她在侧目的众人中将她带到一个僻静的街角。
你找我什么事?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我找不到连城只好来找你,你还记得我吧,连城曾经把我介绍给你认识。女孩急切的说。
不记得。她的确不记得。
女孩很尴尬的笑了笑,她说,我怀了他的孩子,我想把它打掉,可是没有钱。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她问。
因为你肯定知道他在哪。女孩回答。
呵,她轻轻的笑。他们有多久没见?如果除掉那些寥寥的背影的话,应该按年计算了吧。
不过她还是说,好吧。
她翘掉了整天的课,她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她不认识他的朋友。她只知道他很少呆着的学校地址。她坐上了那辆她很熟悉但是从未坐过的23路公交汽车,她知道这路车的终点就是他的学校。
一个小时后到了他的学校,很巧,赶上了下课。
她下车走进校园,很多人盯着她看,她穿着干净整洁的F中的校服。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吹口哨。
她无助的走到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面前,很大声很轻亮的说,我找二七班的连城,你能带我去吗?
男孩咧开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他说,好久不见,夏绪。
她的脑海中没有关于他的印象,苦苦的思索,让她的眉头微蹙。
他伸手抚平她的眉间,她露出些微惊讶的表情。他笑了,他说,不要试图记起,你本来就不应该记得。连城在我家,不过你最好不要去。
她还是去了,尽管她没有带雨伞,而且已经在空气中闻到潮湿的气味,她还是没有停下。只是她没有想到,她会看到他和女孩的亲热。
外面的雨下的噼里啪啦,她的步子很轻,屋里很黑,她开始有些害怕,她想开口叫,连城。可是她没有张开口。在靠近窗户的地方,两个人的身影纠缠重叠,可她还是很确定的认出其中之一就是他。
他偶然一瞥看到一个人影,紧张的推开了怀中的女孩。待到她从黑暗中走出来,他才发现是她。
他受到惊吓就像受到愚弄一般恼火,他恶声问,你来干什么?
有事,她回答的极为简短。
他对身旁的女孩低语,女孩朝她看了一眼走进里面的屋子。
娜娜怀孕了,是你的,她想打掉,可她找不到你,就到学校找我,托我问你要钱。
他随口骂了句脏话,满脸懊恼的表情。
她说,你是不是没有钱,我可以给你。
转瞬间,他却换上了不羁和邪气的表情,他说,你怎么对我的事这么关心?
她淡淡而不屑的笑,她说,我只是怕你被人追帐,然后意外死亡。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想到她会那么说。
她看到他的神情便收敛了笑容,漠然的说,消息我已经带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和我再有牵扯,你不必要告诉我,那是你的事。不过既然你应经做出了决定,那么就处理好,不要让它来干扰到我。
她转身离开,之身走进雨中。
他愣了好久,才反映过来,外面风雨大作。他抓起外套就冲进雨中,他奔跑在雨里找寻她的身影,可是找不到,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他突然看见蹲在街边屋檐下浑身湿透的她。他走过去,她已经在发抖,他走到她的面前,她抬起头,雨水沿着她的发丝流下来,就像她的眼泪。她的面色苍白,眼睛却异常明亮。
他突然发现她变了,被雨淋湿的衣服,服帖的粘在她的身上,他可以轻易看出她发育美好的身形。曾经青涩的她不知何时变得妖娆,她在他不在的时刻已经悄然绽放。他突然很想亲吻她,就像希望了很久。他决定遵从于自己的欲望,将她揉进怀里,发疯似的亲吻她的双唇。她开始拼命抵抗,却慢慢缴械投枪,并且主动反击。
就在这个雨天,他们像迷失在孤岛的一对恋人,抵死缠绵。他忘记了要和她割舍的决定,她忘记了和母亲做的永远不表露心迹的约定。他们的爱情就在这雨中绽放。可惜太短,因为人生中最宝贵的东西总是昙花一现,短暂得让人疼痛,但只有如此,我们才会刻骨铭记。
雨终究会停的,就象他们终究要回到现实一样。
所以,雨停的时候,曲终人散,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心照不宣。
而雨中发生的一切,只是某个时间,某个空间的交叠,错乱的释放,当时空回到正轨,一切就应该被还原。
半年后,她实至名归考上了重点大学,一如她母亲期待的那样。她大学毕业就接她的母亲离开了这个城市,四年里没有回过一次家,他们没有再见面。
他高中毕业,上了技校,就业,被辞退。他开始单干,很是辛苦,被社会,家庭,一日三餐所打磨。二十三岁的他看起来像三十二。
他终于明白,他们是不同的,他开始为他的选择安心。这样安守各自的位置是最好的,这样他们还可以保留回忆在心底,那些美好的曾经便不会被现实和时间摧残的面目全非。
很久后,他听说她原本家境优渥,父母都是高干,只是父亲牵涉弊案,逃跑时不慎致死。她的母亲带她来到远离家乡的城市,并期望借由她的努力,回到他们曾经的生活中。
他想来她对于他的执着,只因为自己是在她突逢大变后第一个对她好的人。而她本来就是那种被娇惯并不善表达得人,所以内心的情感一直被完好保留。
因此他对她而言或许只是一场意外。
他再也不吃冰淇淋,无关贫富,虽然最潦倒的时候他确实会消受不起,他曾经最喜爱的东西,因为她,成了记忆中的一道疤痕。他总会想起她母亲对小时候的他说得那句话,小絮是不能吃的,吃了就会死。没想到一语成纎。他想他们都是不可受凉的,只是她会伤在身,而他会伤在心而已。
幼年时的他一定没有想到他最爱的夏季,那些可以肆无忌惮吃冰淇淋的日子,将会成为他今后一生的梦魇。否则他就不会从窗户中探出脑袋,选择看见他最无力遗忘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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