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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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蛮
平林漠漠烟如织,
寒山一带伤心碧。
暝色入高楼,
有人楼上愁。
王阶空伫立,
宿鸟归飞急。
何处是归程,
长亭更短亭。
------------------------李白
我有些憎恨夏天的太阳,总是那么精力充沛地照着我,还有我的庄稼。我弯着腰锄地,有时候会突然间恍惚看到阿美灿烂的笑容,我正要微笑,却又看到水灵灵的阿美被太阳照得枯萎了下去,皮肤干枯皱纹遍布,然后整张脸开始极速紧缩,不一会就像是干了所有水分,阿美的脸缩成一团不能分辨,我一锄子下去,那团东西碎成粉末四散开来,我的汗水从赤裸的上身流下滴在地上,像是要洗去我用锄头毁灭那幻影的罪证。有时候我会想,我的庄稼庄稼长得这么好,也许是因着有了阿美失了水的脸做肥料,还有我壮年汗水的灌溉。
我憎恨夏天的太阳,但是我知道那太阳照着我会让我看起来有多诱人。阿美曾经说过,我赤着上身在田里做活的时候,太阳光照着我古铜色的皮肤,肌肉随着我的动作摆出各种游人的姿态,就像是意大利雕塑里健硕的美男子。我不知道罗马雕塑里的美男子长什么样子,但是我喜欢阿美这样说我,说着这些我听不懂的话的阿美眼睛里有闪烁的光芒,这光芒让我觉得阿美跟别人不一样,是的,阿美和别人不一样,她是真的欣赏我的身体,用她的话说,“强子哥你的身体完美得就像艺术珍品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要占为己有。”我喜欢阿美这样有气质的女人,不像村里的其他女人,在看到我赤着上身劳作时只会露出痴痴甚至污秽的笑。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熙熙的人声,我直起身看到田边已经有扛着物件往村子里走的人们,我抬起头,看到太阳去了西边,已经敛去光芒,却变得有些红红的,映得那西边的云也红红的。阿美是喜欢这样的太阳的,她曾经红着脸说,“强子哥,这天边红红的,暖暖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挨着你的身子。”阿美说这话的时候脸也红红的,就像从那天边扯了两朵红云飞上她的脸颊。我记得我那时候脑子整个懵了,什么都没想,只是忍不住抱住了阿美,抱得结结实实的。田边有路过的人发出窃窃的笑声,阿美挣脱了我向远处的平林跑去,我顾不得那么多扔下了锄头也跟着她跑。
就是这座山,我抬头看看,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一片林子外。也好,反正我也不急着回去,娘早上交代了晚上早点回去,说媒婆会带了邻村的李家女子来家里,我对那李家女子没什么兴趣,自是不想老老实实地回家去,既然走到了这林子外,不如就上去逛逛。村里人都知道这片林子,叫平林,传说是土地公公住的地方,所以不大有人敢进去,怕冒犯了神灵。但是阿美不怕,阿美说那是迷信,所以阿美进去过,所以阿美知道这林子深处原来有座不高的小山,阿美叫它寒山。那天,我就是随着阿美跑到了这平林边,我在林子边犹豫了一会,心里思量着这样贸然闯进去会不会得罪了土地公,但是我又想,就算真的有土地公,我也不能让阿美一个人跑去冒险啊,所以我就跟了进去。就因为那一时的犹豫,我钻进林子已经不见了阿美,只能随着她的笑声跑去,于是我也看到了那座被阿美叫做寒山的小山。我向山上爬着,隐隐看到顶出有座小亭子,走近处看,我呆住了。阿美羞涩地站在亭子正中,一丝不挂。阿美就那样站在一片红色背景中,润白的皮肤像是一掐就会出水来,我呆呆地看着,阿美乌黑柔顺的长发散落在胸前,掩藏着两团若隐若现引人犯罪的浑圆,纤细的腰肢像是风中的柳枝随时会舞蹈起来,曲线妖娆的胯微微歪向一边,有些羞涩的扭捏,那两条玉腿,一条伸直一条微曲,像是纠缠在一起的两条白蛇,而阿美那双平时总攀着我的胳膊的双手,此时交握挡在两腿之间的私密之处。我想要让自己有气质一点,可以向阿美说的那样用艺术的眼光欣赏她的身体,但是我想我终归是粗人一个,胯间迅速的肿胀出卖了我的欲望,我的目光在阿美全身游移,最终却停在了她交握的双手之上再也移不开。
我坐在亭子里,仿佛又看到那时的阿美,不知觉那物件又不听话地肿胀了起来。我记得那时候,我完全呆立在那里,死盯着阿美的双手不知道要怎么做,是阿美轻轻地唤了一声“强子哥”,这一声绵甜腻软的呼唤像是叫醒了我所有的野性,我顾不得思考只是随着本能扑上去紧紧抱住阿美,我低头吻住她的唇,她的柔软甜美让我忍不住伸出舌头在她口中不停地胡搅蛮缠,我的双手在阿美的背上不知所措地摩挲。阿美拥抱着我的双手自我背后轻轻掀起我的衣衫,我迅速地剥掉上衣再次拥抱她却感到两团浑圆紧贴着我的前胸,我粗鲁地伸手握住,阿美轻喘一声瘫软在我怀里… …待我们终于平静下来,太阳已经快下了山,就像现在,太阳走到了远方更高的山边,快要落下去了。
我从回忆里回过神来,觉得胯间潮湿,我暗骂着自己的肮脏龌龊,却又想起了那天的事情。我们两个汗津津的,谁也没有穿上衣服,我们坐在亭子边上,阿美倚在我的胸前碎碎地念叨“强子哥,你看到远处那片灯光了吗?那是城里,你去过城里吗?城里可好了。城里有高楼大厦,就算是晚上了也到处是灯光到处是可以玩耍的地方。城里女人都穿得特别好看,不像我们村里的姑娘家总穿大花的短褂。强子哥你知道吗,城里人懂艺术,他们看得懂梵高的画,也爱意大利的雕塑,强子哥,你说他们会喜爱我的画吗?强子哥… …”那天的我一直沉默,手掌轻抚着阿美的长发,听着她说她那些美好的艺术,我没去过城里,我甚至没看到阿美看到的远处的那片灯光,但是我看过阿美的画。是的,阿美是个喜爱画画的姑娘,现在我想起,她的与众不同,也许就是源于她是个爱画画的姑娘。阿美的画特美,我不懂艺术,但是我觉得阿美的画特美,我看过她画村东头的那大片向日葵,我看过她画村里溪边边洗衣服边嬉闹的姑娘婆媳,我甚至也看过阿美画的那些五官挺立头发卷曲的裸体的外国男女,那些个男女虽然只是简单的线条但是足够让人看得脸红耳赤,阿美说那叫素描,不过是绘画里的基本手法练习。阿美曾经笑着说强子哥什么时候你当我的模特让我画画你啊,我羞红着脸连说使不得。
我站起身向远处眺望过去,好像依稀看到了那天阿美说的那片灯光。那天夜里我送阿美回去之后回到了家里,连着三天没有出门没有下地,爹娘问我出了什么事我也不说,只是闷闷地躺在床上,第四天一大早,我穿戴整齐跪在爹娘面前说“我要去林家提亲,我想娶阿美进门。”我原以为爹娘会高兴,毕竟阿美是村上最漂亮的姑娘,谁知道爹娘“啊”了一声之后就沉默了。过了好一会,爹才闷闷地开口“强子啊,前天阿美兄弟媳妇打扫屋子,从阿美床底下翻出了几张,几张,几张不堪入目的画。”我立刻意识到是那几张素描,我心里一紧,有不祥的预感,爹接着说“阿美爹疯了一样地打阿美,阿美娘也一直掉眼泪,她兄弟说丢人丢大了,带了媳妇回媳妇娘家了。昨天早上,林家发现阿美不见了,连同一些衣裳一些钱一些吃食还有她那些画,阿美爹说受不起村里人戳脊梁骨,收拾包袱带着阿美娘去邻村阿美她舅舅家了。”爹的话音刚落,我便站起冲出了门去。阿美家的门果然紧锁,我疯狂地敲着门,吓坏了左邻右舍逗着孩子戏耍的小媳妇们,可是纵使我多么使劲地敲,门里全然无回应。我跌坐在阿美家门口,脑子里全是阿美的影子,微笑的阿美沉思的阿美画画的阿美戏水的阿美娇羞的阿美生气的阿美… …我就那样在阿美家门口呆坐了一天,日头落下的时候我就回家了。
那天之后没几天阿美爹娘就回来了,我去找过他们,阿美爹恨恨地说“留下条子说进城去了,那个逆子!”我恳求着阿美爹让我看看那张纸条,阿美娘从怀里掏出皱皱巴巴的一张纸,上面只写着五个字“我进城去了”我说想留下那条子,阿美娘却怎么也不愿意,说那是她的念想,说着就哭了出来,我没办法只能悻悻地空手回家去。
阿美走了,日子还是要继续的。她有她的艺术梦,她去城里追她的梦去了,而我只是一个庄稼汉,没什么大理想,所以我终日里安分地侍弄我的庄稼。日子平静如水只是我总是会想起那个皮肤白润得像瓷器的叫阿美的姑娘。这些年阿美总是会寄钱给她爹娘,没有只字片语只是寄钱回来,每月数百元,在村里已是一笔大数目,阿美爹娘也扬眉吐气地扬起了头颅,逢人便说阿美有出息,挣好多钱,知道孝敬父母,好似他们从来没有骂过阿美下作。我家里人慢慢开始找媒婆给我寻媳妇,我看不上那些女子,穿着大花的短褂,粗大的麻花辫子,没有一丝阿美的灵性,说实话,我其实还在期盼阿美可以回来,即使她从来没给我任何消息,但是我还在期盼她回来。
去年过年的时候,在城里打工的二黑回村来了,他说他见过阿美,浓妆艳抹,穿暴露的衣服,站在灯光暧昧的发廊门口,有单身男子路过时她便笑得暧昧而龌龊。二黑说那种地方说是发廊其实就是男人快活的地方,围着他的青壮男人们暧昧地笑成一团。我听不下去打了二黑,二黑顶着乌青的眼睛和嘴角过了年,但是临走之前还是对我说“强子哥,我没骗你,都是我亲眼看见的,其实好多农村出去的姑娘最后都成了那样,又不只是阿美。”这次我没有打二黑,因为我知道二黑从不骗人。
我伸了伸懒腰,太阳已经下山去了,亭子四周像往常一样空空得没有人迹,偶尔听得到晚归的鸟儿翅膀忽闪着风声。我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扛起出头往家走去。进了门,爹娘抱怨着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中午太热多歇了会,耽误了活就完了。爹娘接过锄头递过汗巾牵着我走到内厅说,这是邻村李家姑娘,叫小翠,人家等你半天了,快跟人家说说话。我抬头看了看那李姓小翠姑娘,窘迫地站起,低着头,粗大的麻花辫子落在胸前,双手不自然地搅着大花短褂的衣角。我闷闷地说“不好意思活耽误了一点,回来晚了,让你等了。”爹娘看到我主动开口乐不可支,连忙招呼着大家吃饭,饭后送了媒婆还有李姓一家人出门,爹娘说媒婆说小翠一家对咱家很满意,现在就看你的了,你觉得如何?我头也不抬地说我觉得还行,如果人家姑娘愿意你们就看着把日子定了吧。爹娘高兴得都要跳起来,我说累了就回屋里了,掩了房门把爹娘兴奋的讨论声关在门外,我躺在床上掏出怀里一张纸,那是二黑托人捎回来的一张纸,像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斗大的标题“流氓嫖妓赖账被打,不甘受辱放火烧发廊”报上说发廊里两死一伤,滋事流氓已经被判刑,黑白的附图上,有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躺在废墟里,双目紧闭,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
我将那纸团成一团扔到床底下,闭上眼,想着明天该给包谷除除虫,初秋时若能有个好收成就可以风风光光迎小翠过门了。窗外月光皎洁依旧,我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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