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纯洁的百合花
                                                        黄面僵尸
 
      那是一个小镇，没有公共汽车的街道上，坑坑洼洼地积满了雨水，路面泥泞不堪。街边开着小店的人翘着二郎腿，坐在街沿上，索性叼根烟，从日上坐到日落，日子就这样重复不断地过去。有的人，应该说是好多人都愿意走出去，离开小镇自谋生路。这日子犹如小镇上古朴的建筑般在空气中自然而然的磨蚀，最后在直爽的吆喝声中，被那阳光中闪闪发亮的强健的肌肉给拆除掉。小镇那条街上的生意也就渐渐衰落下来，坐在街沿叼烟翘腿的也变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头子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街沿上又多了些人，围坐在方桌旁，双手在桌上搓来搓去，麻将哗哗响，把天上聚集的云朵震得散了，全都一片一片地漂浮在空中，很无力的样子。他就住在隔古街不远的街上，虽然同处于这个小镇，但是终归要是比那破破烂烂的街道好得多。街道两边的店铺都换了落地的大窗户，店里亮堂堂地，把挂在橱窗的衣服裤子的影子倒影在白瓷砖地面上。他却时常要饶个弯，去旁边的古街看看。
      他从很小的时候，被妈妈抱着走过古街，睁着迷迷茫茫的眼睛望着路边的青年男人，这男人总是笑嘻嘻的，或者还要扬起手来招呼他一声。还没有等到他那迷茫的眼睛清醒过来，他看到那个男人没有再给他打招呼了，那个男人的嘴角长起了胡须。身边跟了个小女孩，和他差不多的年龄，也是一双大而迷茫的眼睛，似乎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而却不知道如何去了解这个世界。那个男人不认识他了，只知道他是女孩的同学。偶尔会站在坑坑洼洼的街上，弹弹手上的烟头，轻微翘起嘴角，弧度与他翘起的二郎腿一样，这种弧度就像他弯腰系鞋带时越过檐角看到夕阳的弧度，似乎充满了某种变数，因为他也知道，不是每次系鞋带的时候都能看到夕阳。而这个女孩住在古街上，是他小学时的同学。每天早上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学校就在古街上，前几年政府规划的时候，本来说是要打造古街文化，顺道把学校装点了一番，后来据说是资金不足，工程停顿下来，一停下来就荒废了，好几年没在学校里见到施工队的影子。那时候，他和她就在一片丁丁当当的敲打声中走进教室，然后开始朗诵“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他要去古镇，多半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女孩。
     他家住在古镇以外，她家住在古镇尽头。在他们去学校的路上，要路过她的家。她的家是一栋老式的建筑，混泥土的墙面，木头做的栅栏横亘在对街面，三层楼的房子扑满了灰尘，与那暗红色调的栅栏一样，老得掉牙。房子侧面的墙上，有一朵弥漫着沧桑的岁月痕迹的百合，凸显在墙面上，布满了斑驳线条，阳光常常就直射在上面，有种呼之欲出的感觉。他却以为那百合正在一片片脱落，从内至外的由花瓣开始脱掉，有如零散的雨滴，落在墙角的地面上。有时候他觉得那是一张脸，但有时候他又觉得那只是一个没有历史记载的雕塑。有一天，她站在百合的下面，独自笑嘻嘻地翻着手中的小人书，阳光在她面前流成了一片阴影，被微风一吹，就仿佛有呼啦呼啦的声音传出来。他就在这个时候走过去，他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她在看《一朵纯洁的百合花》。他问她为什么不出去玩，她说没有人带她去。他问她你的妈妈呢，她说妈妈到外面打工去了。然后他们就没话说了，那天他就陪她坐在百合墙下，一起翻看那本旧旧的《一朵纯洁的百合花》。下午的时候，他看到男人跌跌撞撞地跑回来，后面跟了一大帮拿着锤子棒子的人，正是学校里搞装修的工人。女孩就跑上去抱住了男人，那男人急急忙忙地牵着女儿进了屋子，“乓”的一声关掉大门。那些工人就站在他家楼下，骂骂咧咧了一会才各自散开。他却一句也没听懂那些工人的话。
      从那以后，学校的装修就停了。他开始每天饶到小镇的那面百合墙下，与她一起上学，一起背唐诗。那个男人却似乎正经起来，把自家的店铺重新装修一番，卖些日用品。只是眼神里那股倔傲的红色就没有了，天天坐在门口抽烟，一抽就是整个下午。沿街的店铺个个清闲，整日整日的听得到三缺一的吆喝，唯有男人，静静地，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往古镇外的街道，或者檐角上那块残缺的天空看看，继而仍然呆滞地垂着头。女孩虽然每天和他一起上学，可是明显没有以前的活泼了，她和她的父亲一样，偶尔也要去古镇外的街道走走，只不过这样的时间不会很长，因为街上的人对他们根本不理不睬，其中包括我的父母。
      百合墙上的百合似乎脱落得更快了，渐渐已经分辨不出哪是花瓣哪是花蕊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挂在墙上。他把女孩当作朋友，但是他从来感觉不到女孩的心思。当他们小学毕业，来到小镇初中的时候，仍然是维持着过去的习惯。她出落得大大方方，眉目低垂，面庞清秀，身体就像一朵百合，枝干清瘦，花朵的色彩却令人不得不多看两眼。她不是那墙上的百合，她像是在刚刚盛开的百合，偶尔湿润的眼睛犹如滢满了晶莹的露珠。他时常要去安慰她，虽然这种安慰从来没有起过作用，但他一如既往，他觉得世界应该如他想象一般，全部都是微笑的眼睛。他不再陪她走过古镇，因为小镇的初中与小学是相反的方向，处在小镇的要道上，来来往往车流不息。所以有一天当他陪着哭泣的女孩走回家时，看到那个苍老的男人，他已经不认识了。男人老得不成样子，头发凌乱不堪，瘦削的肩头微微倾斜，凹陷的眼睛暗淡无光，反射不出任何惊喜，只有看到女孩的时候，才兴奋地站起来，强迫自己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腮边瞬间就显出了几条皱纹，把张脸衬托得如同晒干了的辣椒皮。
      他喜欢女孩，他在离开小镇的时候说出了心里的话。面对着女孩安静的眼睛，他再不忍心打扰那一泓澄澈而忧伤的湖水，他说，我寒假回来找你。他考上重点高中离开了小镇，她却留了下来。但是当他再次回到古镇街道的时候，她却去了广州，不知道在做什么，也没有给她的父亲寄过一封信，打过一次电话。男人更显沧桑了，坐在他的门口，除了女孩，也许谁都不再认识。他找不到女孩，很失望地回家。很偶然的机会，他给母亲说起女孩的事，他妈妈说，那个男人的老婆被一个包工头给骗走了。
      之后就有很多包工头进入这个小镇，男人总是带着仇视的眼神看着这些人。这些人带着形形色色的工人，拿着形形色色的工具，叮叮当当从古镇的尽头坼到男人的家。那面百合墙早就破落得没有样子了。在拆除男人房子的时候，他特地请了病假，回到古镇，驻足在百合墙远远的地方，看到房子犹如风中的树叶，那些石片慢慢地落到地面上，堆积成山。而百合花终究是见不到了，连丝毫的影子也化作了空气中的记忆。他仿佛看到男人站在自己的房子前，怒吼，冲撞，然后被人群打翻在地；他仿佛看到女孩从小镇的车站里走出来，满脸微笑着，往这边走来；他仿佛还清楚地看到，女孩手中拿着那本《一朵纯洁的百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