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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世·浮生
 作者黎伟雯 所属栏目情感篇 授权状态:独家授权 浏览权限公众作品
 总点击    本月点击    本日点击    推荐数   收藏统计   创建时间:2008-3-3

 
 
 
 
一、
我左手支着头,眼睛瞧着面前男人的嘴巴如同鱼缸里的金鱼一样有节奏地一张一翕,奇怪的是我居然听不进去一个字。
彼时,餐厅里的灯光点点滴滴地泻下鹅黄,幽暗得恰到好处,餐厅里袅袅弥漫着轻柔的钢琴声,夹杂着精致食物散发的诱人香气,一切美好得让人陶醉,当然,除了面前的死鱼眼男人!
那男人是我们部门刚走马上任的经理,奔四的年龄,额头的皱纹能夹死一堆苍蝇,笑起来脸部肌肉不自觉地改变形状,看上去特诡异。
真千不该万不该让他瞥到我左手尾指上戴着的质地朴素的银戒,于是他就像逢春的枯木,一下子生机勃勃起来,一个劲喋喋不休地问这问那,一瞬间我耳边简直群蝇乱舞。要他不是我的经理,我铁定立马起身走人。
不过,26岁的年龄让我很理智,冲动的火苗在我优雅地呷了一口红酒后马上熄灭了。我瞪着大眼睛流露出顶礼膜拜的眼神,偶尔冲他蒙娜丽莎莞尔一笑,再就是跟他聊一下弗洛伊德和村上春树什么的。对付眼前这种男人对我来说简直小菜一碟,看来他已经飞不出我的五指山了,当务之急必须赶紧想法子逃离现场,要不距离产生美感的哲理就不灵了。
手机突然很适时地响了起来,我脸上还是风平浪静,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心里却是翻江倒海,思绪澎湃,兴奋得早把“啊来路亚”高歌了几千遍。
电话那端苏卿冲着我耳膜大嚷,夹杂着酒吧里强劲的节拍声:“韩素你这丫头死哪儿去啦?姐姐我在你家附近的浮世酒吧等你呢,快来啊!”
“姐,你稍微等我一下”,我一边小心地应付着苏卿,一边笑靥如花地与我的上司依依告别,无限深情,无尽可惜,“真抱歉,我姐突然有急事找,我得走了……”然后不顾他目光的盛情挽留,以乌龟的速度离开餐桌,以兔子的速度跑出餐厅。
“万岁,终于解脱拉!得了,咱姐们说话就用不着装淑女!今晚怎么那么有空找妹妹我喝东西呀?难不成姐姐决意洗心革面、立地从良?”
“去你大爷的!小妞,我怎么就没见过你狗嘴里吐出点象牙来呢?一离开男人就原形毕露了。你又背着你的亦辉哥哥出来偷情啊?”
“刚那个可是我初来乍到的顶头上司,人家怎么着也得盛情招待,好好联系一下感情嘛!况且这世界谁把谁当真呀?我这是在骑驴找马,懂吗?要知道,人生在世不过匆匆数十年光阴,何不游戏人间……”
“得了!行行好,别给我念经了。给我撒丫子赶过来再聊吧!”
 
二、
浮世酒吧好像永远都人头涌动。或许只有夜的乖张放纵才容得下这许许多多寂寞不眠、需要抚慰的男男女女。
在这里,没有谁知道谁的过去,只有璀璨的灯光落了一地,强劲刺激的音乐此起彼伏,刺激着身体的每一寸神经。大群年轻的生命袒露着白花花的肩膀和大腿在这里尽情地舞动,宣泄着澎湃如潮的情感。
我很容易在人群中找到苏卿,她穿一袭黑吊带裙配上黑丝袜,正坐在吧台前面的高凳上喝着酒,眼睛由于金粉的效果显得特别的迷离。不知怎的,我忽然觉得她很像那种叫黑寡妇的蜘蛛,不过她都成精了。
“一杯‘漂浮’。”我冲着吉米展露了一个迷人的微笑,眼角浮现若有似无的妩媚。。
吉米是滨江一带有名的调酒师,个子很高,头发很乱,眼睛很大很忧郁,嘴唇很薄,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调酒的动作很熟练很优美。
很多时候吉米都是沉默寡言,唯独对我很是宽容。我们俩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成了酒中知己。他总能给我一些陌生人的关怀,洞悉我伪装的心情,在我悲伤逆流成河的时候给我调合适的酒,陪我喝上几杯……
吉米抬头用眼睛对我微笑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低头专心地调酒。“漂浮”是我喜欢的,往酒杯里倒入一点儿深绿色石榴汁一点儿透明薄荷酒一点儿黑色樱桃白兰地一点儿白色君度橙酒一点儿棕色白兰地,一层一层沿着紫色匙背缓缓注下,最后在杯口放一草莓。绚烂的颜色暴露人不安分的欲望。
我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饮着,从纤长的睫毛中瞥了一眼坐我隔壁的苏卿,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样子看起来比哭还难受。
“我的好姐姐,你要发呆回家得了!为了你我可是以刘翔跨栏的速度飞奔过来的!求求你开开金口,告诉妹妹究竟发生什么事啦?”我看着苏卿一脸化不开的黯然,心里特着急。
苏卿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缓了好一会儿,吐出一个烟圈,看着烟雾袅娜升腾化去,才幽幽地吐出八个字:“他外面居然有女人。”
苏卿闭眼,回忆开始绵延。彼时,他们双方各有两三个追求者,势均力敌,不相伯仲。虽然明知他是一个浪子,苏卿也不能免俗,与其他女人一样争先恐后地要做他最后一个女人。苏卿觉得他们俩在一起简直男才女貌,天作之合,两个字概括:绝配!可是他并不是这么想,估计他是只把苏卿当作一漂亮的门面,私下里和许多女人还保持着藕断丝连的关系。爱情让人盲目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天下间谁都知道这件事就苏卿不知道。躺在他宽大的怀抱里,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棵优良品种的树,决定为了他放弃一大片森林。可当她把那只闭起来的眼睛睁开时,他的丑态也就毕露了。
正当我打算以好姊妹的身份发表男人不可靠的高论来安慰苏卿一番时,我眼睛忽然瞄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极了我的亦辉,今晚说要加班到很晚不回家的亦辉此刻在包厢焦急地抽着烟,眼睛却不住地往洗手间方向张望。乖乖,瞒着我自个儿偷着乐,看我怎么收拾你!
慢着!我刚踏出一步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他眼睛突然发了光,挤满了笑意。可天地良心,他望的不是我啊。我朝那方向一看,好哇,一浓妆重抹的女人正扭着屁股走着S路线朝他走去,然后熟练地一只手挽起他手臂,另一只搂着他的腰。俩人看样子正准备离开,天知道又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脑子立马空白了,什么都没想,冲上去就那么“啪”地甩了他一巴掌。估计那厮是做贼心虚,紧张过度,好一阵子才缓过来劲来,样子看上去像极了一受了委屈的孩儿,特窝囊。可他身边的那位美人可不是那么好招惹的,她手就那么轻轻一挥,重重地抽了我一个更大的耳光。
真是世界奇闻了,她不就是一小狐狸精嘛,还敢放肆,我怎么说也是个正的主儿,好歹该是我撒野吧。如果眼睛是一把刀的话,我现在这样狠狠瞪着亦辉,他肯定立马歇菜。
“你丫真没品,背着我找女人也该找个像样点的。你听着,现在是我甩了你,给我滚……”我还没说完,那女的估计是面子搁不下去,又扬起手,准备朝我脸继续做功。亦辉倒好,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我听见强大的气流形成风朝我蜂拥而至,我是避无可避了。
巴掌在离我脸10厘米处忽然停了下来,然后我看见一只修长而干净的手狠狠地抓住了那只挥舞而下的魔爪,是吉米。“你俩要再敢动韩素一根头发,我立马把你俩废了,甭想直着走出去!” 他的眼睛像快喷出火,我从来不曾见到冷静如斯的他如此激动。他拉起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回吧台。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仿如梦中。
那狐狸精又狠骂了几句,估计是自讨无趣,然后急急忙忙拉着亦辉讪讪离场。一场闹剧终于曲终人散。
我开始和苏卿大杯大杯地喝酒。两个被甩的老女人,站在同一条战壕,除了同仇敌忾地喝酒,还能干什么。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这样尴尬过。亦辉这种男人我是不在乎的,这个世界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大家不过是在游戏人间罢了。关键是我一直把他当作是我最后的堡垒,天真地以为,当有一天铅华褪尽时,他还会如一小尾巴狼痴痴地跟在我身后等候着我,等待我居高临下的怜悯。可是现在老实如斯的他却背叛了我,另结了新欢,众目睽睽之下把我的骄傲彻底打败了。我仿如一只受伤的刺猬,只能把刺磨得更为尖锐,来掩盖我的伤痕累累。可是刺越是尖锐,越是伤人,越是容易再次受伤……我把自己逼进了一个死胡同!
“妹妹,你说,天下男人怎么就没有一个可靠呢?” 苏卿估计也喝多了,我看见她眼睛一直盯着吉米调酒,思绪飘忽。
“别说了!其实我们自己还不一样?只是我们与外面的男人吃饭,男人却跟外面的女人上床。不都是骗来骗去,斗来斗去的吗?”
“哈哈,可能吧!不过我说你这小妞倒是挺走运的,有事情就有帅哥出面帮你解围,你们究竟啥关系呀?” 苏卿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吉米一眼。
“没有呢!我跟他就像跟你一样,姐们!咱们讲义气,是吧?”我特真诚地望着吉米,样子怎么看怎么一纯情少女。吉米就像我的守护天使,在我有困难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冲出来替我解围。充其量,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我不知道他故事的陌生人,但他却给了我莫名的温暖和感动。
苏卿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刚刚我望着他,觉得他特英勇,特像一个骑士,在酒吧这种喧闹浮躁的地方,还保持着难得的干净,出淤泥而不染。这年头这种专一的好男人都快绝种了。哎,韩素,你可得好好看牢,哪天要被人抢了可别后悔!”苏卿斜睨着我的脸,嘴上又挂起了飘忽的笑。
“别说了!男人都是他妈的烦心事!为我们的游戏人生干杯!”
……
 
三、
我那个样子怎么看怎么蹉跎的上司大人估计对我今晚表现挺满意的。我刚回到家,手机的短信提示声就开始排山倒海、滔滔不绝地汹涌而至。我一看,妈呀,差点儿没把吃下去的全吐出来。洋洋数百字什么“你是我天边的一片云彩”、“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你爱得深沉” 诉说着他对我念念不忘的相思之苦,就差没学阿Q说“韩素,我想跟你困觉” 。反正就是哀怨缠绵,蚀骨销魂,声情并茂,惊天地泣鬼神。我真怀疑丫是一先锋诗人。
我心里暗骂着“操你妈孙子的真恶心”,手却回复短信说“人家也很想你”。这年头谁怕谁啊?都一个比一个矫情,演技好得就跟中戏毕业似的。
他很快回了一条,单刀直入地邀请我一个月后做他的舞伴,参加公司的圣诞舞会。
我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要知道,去舞会的可都是公司的高层领导,达官贵人,这可谓是千载难逢,机不可失,说不准还能在舞会上认识某某钻石、某某总裁呢!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咬咬牙,给他回了一条深情款款的“你都那么说了,人家还能不答应吗?”,估计也能让那厮傻乐好一会。
我舒了一口气,回房,打开MSN,接着跟我的另一位风花雪月去。
爱情,只是一场靠幻觉想象的游戏,雾里看花,一旦什么都捅破了,就什么游戏都不好玩了。
 
四、
总有人说,生活,就是一场戏。比电视剧都让人跌破眼镜。我就奇怪电视剧的情节怎么看怎么老套,可收视率还是依然坚挺。无他,女人这东西天生就满脑子风花雪月的,管他什么新意不新意!现在,苏卿就陷入了这样俗套的剧情中。
自上次吉米英雄救美之后,苏卿似乎对他很感兴趣。之后的一段日子苏卿经常找各种各样的借口约我去浮世,我从来没有见她如此用心过。她每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然后挺花痴地在一旁瞅着吉米认真细致地调酒,眼睛比北斗星还要亮晶晶。按苏卿的说法,调酒如调情,她就爱看他认真细致地对我们调情。
可是面对苏卿的热情,吉米好像有点无动于衷。每次苏卿约他,他总是顺路把我也叫上。有时候我们会在酒吧里听一些好听的CD消磨一个晚上,有时候吉米会提前收工然后仨人手牵着手去看午夜场,或者在酒吧关门后一起到街口的大排档吃碗云吞面,风卷残云地喝廉价的啤酒,又或是一起通宵歇斯底里地唱K。
很多时候我都会碰上吉米暧昧的眼神,万语千言,欲言又止。不过想到苏卿望他亮晶晶的眼睛,我只能假装着避开。
 
五、
圣诞节那天接到上司的电话,他抱歉地说临时有事,要晚点才能去舞会,并请我原谅。我暗自窃喜,却一个劲地在那儿装菩萨,客客气气地说没关系。
我用了不到0.01秒的时间为终身幸福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盛装打扮,在上司没来之前抓紧机会,好好表现,争取找到一好码头靠岸,然后彻底地与糜烂的生活告别了。
我选了一条低胸白色长裙,胸前有细碎的暗花,配上一对又长又细的银耳坠和一双金色细高跟,涂上烟熏眼影,洒点金色闪粉,大功告成。我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粲然一笑,真是天生丽质,我见犹怜,人间尤物。一想到未来大片灿烂的星途,我的口水都快流一地了。
事不宜迟,我风风火火地让司机把车子开成飞机,然后特豪迈地踏着正步走进会场。可一进去我就晕菜了,我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魅力,原以为这身打扮会在舞会有多么的出彩,可我看看每个人身上穿着的名牌就抵我好几个月工资了,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估计我去卖血都买不回来。我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自以为是的配角,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我拿了杯香滨,默默地远离人群,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小姐,能跳个舞吗?”一个声音在我身边响起。
“跳什么……”我正准备不耐烦地回绝,可是等我回过头,我怔住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男生,眼是眼口是口的,棱角分明,英俊内敛,优雅大度,薄的唇上开一朵若有还无的微笑。他的英俊与吉米不一样,吉米身上有一种颓废的美,但他身上却散发着成熟稳重的美。
不过我还是克制住内心的惊喜,决意跟丫装淑女,骗不死人不罢休。我特矜持地低下头,脸上泛起少女特有的羞涩的红晕,然后微微抬起头,向他展露一个只露出8颗牙齿的标准笑容,并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抬头迎着他温柔的眼神,放心地把手交给他,任凭他轻轻地把我拥在怀里,带动着我翩然起舞。我们在绚烂的射灯下,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旋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慢慢地我感觉周遭的人好像都消失了,偌大的舞池只剩下我们俩,我幸运地成了白雪公主,与白马王子跳了一支又一支舞。我想起王菲的呢喃:“人生最大的快乐也不过如是,所谓醉生梦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正当我沉醉在童话故事的梦境中,他的手机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然后一个特娇里娇气的女声在那儿喊“你去哪里啦?我到处找……”,他脸色立马变了,跟我说了声抱歉,拿着手机头也不回地往外跑,留下茫然不知所措的我在原地。一瞬间天堂,一瞬间地狱,我的人生怎么就这么坎坷呢。
更糟糕的是,我突然瞥到死鱼眼上司早已在黑暗中不动声色地恭候多时,眼神复杂,脸部肌肉又不自觉地扭曲,挤出一丝阴森的笑。我心里叫苦不迭:看来这次我的小命难保啊!
舞会就这么在我忧心忡忡、心乱如麻的情况下结束了。我想我真倒了八辈子的霉,刚到手的熟鸭子飞了,连之前捡了的芝麻也丢了。

六、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老男人估计是觉得我公然的背叛严重损害了他的领导威严,之后不久就以莫须有的罪名把我辞了,让我收拾东西立马滚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是他变脸的深厚功力实在让人由衷的佩服,从之前的甜言蜜语到现在的冷言冷语,真是一活生生的变色龙。
一时间,我感觉一场人生浩劫汹涌而至。从工作到爱情,连同生活中的大小事情都给我脸色看,都背叛我。想到茫然未知的将来,想到短暂的青春,想到残破斑驳的爱情,我忍不住哭了起来。一直以来我都以最坚强的表面在大家面前撑着,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把爱情当作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可谁又知道寂寞总在我心底不为人知的地方无限滋长蔓延,其实我比谁都脆弱,都无依无靠。
那晚我一个人去了浮世,在包厢里喝得很醉。我支撑着沉重的身体,拨了吉米的电话,然后含糊不清地说话,断断续续地哭。吉米见我哭慌了,跑过来一个劲地安慰我,然后他抱着我说让我一次性哭个够。我躺在吉米的怀抱里,觉得眼泪似乎无穷无尽,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只是觉得他的怀抱很温暖,很温暖……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伏在吉米坚实的背上,环抱着他的脖子,像趴在摇篮里一样舒服。我听见吉米的呼吸声由轻变重,他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像音乐一样悦耳,空气中弥漫着他呼出的很淡很香的伏特加酒味。我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儿也不想动弹。路灯下两个影子亲昵的重叠在一起,温暖感突如其来,我突然希望回家的路能很长很长,永远走不完……
情节雷同如之前很多个醉酒的晚上,他扶着我上楼,开门,然后转身准备离开。可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舍不得他走。我在他转身的瞬间拉住了他的手,说,我很冷,请抱抱我。然后迅速用嘴唇堵住了他说话的机会。是的,这样寂寥的晚上是无声胜有声的,因为我们彼此都感到寒冷,需要互相取暖。
他的吻很强烈,让我透不过气来。我脑里闪过苏卿看吉米时的依恋眼神,理智告诉我这样做我将无法面对苏卿。可是强烈的酒精和情感已经把理智消磨得所剩无几,我无力想将来,只知道现在的我太需要温暖,太需要爱了,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间。我决定不理后果豁出去了,我的身体热烈地附和着。
吉米的呼吸在我耳边逐渐变得急促而深沉,我们彼此抚摸着、探索着,寻找着未知的神秘与陌生。那晚我们疯狂地做爱,在他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我感到强烈的快感,好像抓住了久违的幸福。我听着他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很温柔,很动情。
我只是在薄情的现实里需要一点慰籍,试图抓住一丝温暖,仅此而已。
    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吉米坐在床沿安静地吸烟,金色的阳光让他的背影看起来像一幅模糊又好看的水墨画。
“醒了”,他转过头,抚摸着我的头发,“你睡着的样子很像个小孩。”
他吸了一口烟,眼睛望向深邃的远方,“我喜欢看你睡着时的笑容,清澈和纯粹。现实生活总有太多的欲望,如同那杯七彩绚烂的漂浮,使你一层一层悬在半空,所以你心里一直空荡荡的像个无底洞,孤单无助,却无法安定下来。” 吉米总能窥进我的内心,洞悉不安份的欲望。
“或许你说得很对,我一直都在不断地找寻能让自己安定的港湾。”我喃喃道。
“那,你愿意为我安定下来吗,素?”吉米忽然扭转头,直视我的瞳孔深处,很认真地问。“昨晚看见你哭,我的心比被人操刀砍还难受。背着你的时候我想,要是以后也能背着你一起走过风风雨雨,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对吉米的表白有点措手不及。
我不是寡情薄幸的人,只是我一直珍惜吉米这个在我生命里为数不多的知己,我是那么的自私想把他永远留在我的身边,从骨子里害怕如果哪一天当这份友谊沾染上爱情的色彩,我们就不免如同俗世中的情侣一样为鸡毛蒜皮的事情争吵,相见时怒目而视,最后不得不各散东西,老死不相往来,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而且如果我接受了吉米,那么我就深深地伤害了苏卿。他们都是我生命里举足轻重的人,失去任何一方我都是不愿意的。
吉米想找的是一个爱人,而我需要的是一个依托。现实的说,他没有让我安稳的资本,比如说,钱。我不愿意伤害吉米,只能选择逃避。“吉米,你一直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至少现在是……”
 
七、
临近岁末,我接到苏卿的电话。话语含混,似有隐语。
“韩素你这小样儿怎么那么有空呆家里呀?吉米没找你去酒吧吗?”
“切!瞧你说的。我再说一遍,我跟他是朋友!”
“得了吧,朋友!我看见他眼睛老往你身上瞟……你真对他没感觉?”
“我跟他纯洁得就像南极的冰、天山上的雪莲、高层大气里的水珠……”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已不能坦然面对苏卿,在她身上,我体会了种种难以言说的委屈、嫉妒、失落……我对苏卿撒了谎。要真让她知道了那件事,估计我们地久天长的友谊还没一天长呢!
“我说你丫还有完没完啊?得了!明儿姐姐请客,就……庆祝旧的很快过去,新的很快来临吧。喂,别想歪了,我是指庆祝新年!有空没?”
“姐姐请客哪敢不来呀!我可是吃人家的嘴软啊。”
“那我现在打电话叫上吉米。”
我想,醉翁之意不在酒,何况苏卿还很清醒。我不想继续这样拖泥带水地纠缠,既然苏卿比我需要吉米,比我更爱吉米,那么我应该退出这场三个人的游戏,成全他们。那晚的绮丽就封存起来,让时间酿成回忆。
苏卿显然为那晚作了一番精心的打扮。深紫色的紧身上衣包裹得胸前的曲线毕露,蝴蝶骨散发着柔和的光,显得特别的妩媚。周围男人的眼睛都贼溜溜地朝她身上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口水接起来估计都能流成长江黄河什么的。
我对那晚的事绝口不提,所幸吉米也没有说。我很庆幸我们心照不宣。
我们仨大龄青年在那儿颇伤感地追忆似水年华。过往纷扰纠缠的情感铺天盖地而来,一瞬间仨人都没说话,气氛弄得特伤感。
我实在忍不住了,“得了吧。再这样下去我们要开追悼会了!怎么说新年也快到了嘛,新的希望不会远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们俩白了我一眼,不过总算没辜负我的期望,真来劲了。转眼仨人都是几瓶啤酒下肚了。我是把啤酒当白开水喝,苏卿和吉米是把红酒当啤酒喝,明显比我高几个层次,所以几瓶啤酒对我,尤其是他们来说压根儿就是小菜一碟。
席间苏卿不断地替吉米夹菜、倒酒,完全把我当一透明人。她望着他,除却巫山不是云,他是弱水三千的一瓢。可吉米就跟瞎子似的,对苏卿的殷勤完全无动于衷。
“玩个游戏吧,”苏卿突然提议,“真心话大冒险。谁最慢把一瓶酒喝光谁输,赢的可以决定输的人命运……”话没说完,她立马抄起桌上一瓶酒咕噜咕噜地往嘴里送,样子看起来特奸诈。我也不甘示弱,拿起桌上那瓶只剩一半的酒飞快地喝了起来。装在一个瓶子里无论多少都算一瓶嘛,我简直比爱因斯坦还聪明。
结果毫无悬念,苏卿大胜,吉米惨败。
苏卿忽然很认真,一字一顿地说:“惩罚是:说你喜欢我,吉米!”
场面顿时静下去,隐约听见大家的呼吸声。吉米坐在那里怔怔地凝望着她,尴尬地笑一下,说,我输了,我喝。
苏卿眼里的光芒暗了下去,眼睛是深深的哀伤。然后她开始啥也不说,仰脖子一瓶一瓶地一饮而尽。她的容颜苍白如开败的花,我想起被揉碎的凤仙,就是那种失水的憔悴。
“别喝了!你就不可以爱惜自己一点吗?”吉米一把夺过苏卿手中的酒瓶,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干吗这样看着我?你很关心我吗?我的事与你无关!”她抓紧他的手,歇斯底里地喊。
苏卿绽一个虚弱的笑,“还有你,韩素。你看我现在样子觉得特好笑,特傻*是吗?我……”苏卿还没说完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肝肠寸断。
看着她痛苦的样,我悲从中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滚。我走过去抱着苏卿,趴在她肩膀上呜呜地哭了。“吉米,你扶她回去吧!” 我知道吉米不会拒绝我的,他总是惯着我,连我过分的要求也从来二话不说地听我的。我想,苏卿这时候是需要吉米的。
吉米望了我一眼,走过去轻轻扶起苏卿,温柔地喊了句,咱们回去吧。苏卿恍惚地看着他,然后眼神缓过来,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咕噜几下,出声只有一个字:“嗯。”
我站在寒风中,看他们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在我视线变小,然后消失,心里的痛楚慢慢蔓延全身。
 
八、
日子一天天逼近新年,大家好像都变得忙碌起来。我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在一所著名的律师事务所当律师助理,穿梭在闹市中心林立的石头森林,看着身边无数衣着光鲜的人进进出出,戴着形形色色的面具,永远不知道背后藏着的是怎样的表情。
我和苏卿和吉米很久没有联系了,更不用说聚在一起。每次我约他们俩出来,吉米就推说酒吧的生意火红得不得了,每天调酒调得手软,没有时间。而打苏卿的手机总是自动转到留言信箱,她就这样突然没有了消息,好像人间蒸发,不知所踪。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安安静静无风无浪地过去了,没有波澜,没有起伏。有时候我有点怀疑之前生活是一场梦,有否真实存在过。
情人节的前一天很意外地收到苏卿的电话,曾经一度我是那么惶恐,以为她再也不理我了。她的声音依然那么鲜活,好像我们之前并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小妞,想死姐姐了吧?姐我这次是要在情人节给你一个惊喜!”
“我真想死你了,好姐姐。好久没有跟你贫,一听你声音就特来劲。最近到哪儿风生水起去了?莫非要给我添一姐夫?”
“我就猜到你这丫头会这么说。错!是我要添一妹夫了……”
“哎,等一等!妹妹我怎么连自个儿的终身大事都不知道呢?”
“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总得为自己的事情张罗张罗。”苏卿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次给你介绍的可是一闪亮的钻石,不抽烟不酗酒不嫖不赌,家境富裕,月入上万。明儿我就安排你们俩见见面,你给我打扮得花枝招展点。”
“哎,我说姐姐,那么好的货色怎么不给你自个儿好好留着,要给……”
苏卿没等我把话说完就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一点也不给我面子。我当时气得直挥舞鸡爪子,就要把手机给扔了,可一想,不对劲啊,扔的可是我手机呀。
相亲的那天,我故意迟到了十分钟,给足够的时间苏卿把我吹成一朵人见人爱的鲜花。然后我就穿着休闲,不修脂粉地去赴约。一身浅灰正装的苏卿顿时把眼睛瞪成西瓜大。然后我看见那男的也抬起了头,我的妈呀,是谁不好,偏偏就是那个上次在舞会上出现的白马王子。估计丫看到我今天这身打扮、这副尊容铁定又像上次一样撒丫子撤了,看来我俩注定是没戏了。
    “这是韩素。”苏卿见我像傻了一样呆在原地,立马拉起我的手向钻石介绍道。
    “我是顾川。很高兴再次见到不一样的你。”顾钻石好像没有介意,很有风度地与我握了握手。
整个相亲我就在心猿意马中度过:上次舞会上打顾川电话找他的女人是谁呢?他优秀得都可以评选十大杰出青年了,围着他的女人比苍蝇还多,为什么要跟我相亲呢?上天让我俩重遇是否注定要有故事发生呢?苏卿和顾川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偶尔礼貌性地蒙娜丽莎一下,模棱两可地回应。
最后我们互相留了电话和e-mail,顾川就开车送我们回家,明确说,送我和苏卿一起回我家。我和苏卿太久没有好好地聊过了。
苏卿舒服地躺在我的床上,忽然很认真地说:“丫头,好好珍惜顾川。他刚刚走的时候对我说你很好,他很喜欢你。”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样子显得特别疲惫,憔悴。“别学我,游戏别人的人生太多了,到头来发现自己的人生被游戏了。”
她的话透着无尽的沧桑,我坐过去拉起她的手,小心地问:“那你呢?跟吉米怎样了?”
苏卿躲开我的眼睛,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我没有跟他在一起。或者说他从来都没喜欢过我。那天你让他送我回去,我没有反对,因为我想单独与他相处,好向他问清楚一些事情。半路上我哭着问他究竟怎么样才会喜欢我,他一直沉默着没有回答我。然后我就挣脱了他,一屁股坐到路中央死活不肯走,说,你今个儿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回去,在路边冻死得了。他当时犹豫了很久,估计丫真怕我坐一晚上会冷坏,才跟我讲他喜欢你,而且只喜欢你。”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苏卿忽然转过头,用忧伤怨恨的目光盯着我,不过一瞬间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又把目光转回天花板。
苏卿尽量把故事说得若无其事,但我知道她当时一定伤心透了。从小到大,她是家里的太阳月亮星星,反正想得到的东西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况且她再怎么说也是一白骨精,有车有楼有存折,还有引以为傲的相貌。但这次,她居然不顾自尊,义无反顾地追求吉米,最终却换来这样的结果,想必伤痕累累,身心俱疲。
“对不起,苏卿,我……”我不忍心再骗苏卿,我感觉我得肉体和精神都在背叛着她。我想告诉她我和吉米的事,可是话到嘴边,却始终说不出口。
“你真的没话对我说?……那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况且你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是吧?”苏卿凝视着我,目光冷寞直刺入骨髓,我打了一个寒颤。
 “是,是阿……”我支吾以对,心虚得有点底气不足。
“那我希望你以后幸福!”苏卿的表情在阳光的阴影下显得有点复杂,我只是感动得热泪盈眶,抱着苏卿眼泪就稀里哗啦地流……
 
九、
顾川开始频频找这样那样的借口联系我,工作忙里偷闲时给我发一短信说很想我,要我注意身体别太累什么的。睡觉前打电话给我,扯东扯西,然后若无其事地道别晚安。
见面时我很好奇问他,上次舞会上打他手机急着找他的女人是谁。
他回答说,那是我表妹,她找不到舞伴,让我替着。刚进门就走散了,她见不着我,心里着急。
我心里暗喜,继续问他,那你怎么认识苏卿的?
他笑了笑,她是我的老朋友,我们特别熟。怎么,这你也吃醋?
我撇撇嘴说,臭美,那相亲那天我打扮就跟一村姑似的,你好歹也是一个见惯风月的人,为什么会对我感兴趣。
他说,之前在舞会见到你,衣着华丽却内心空虚,一个人拿着一杯酒远离人群,冷淡地看着众生热闹,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我突然有种强烈的欲望想要走进你的世界。第二次见到你,不加修饰,纯朴自然,眼神里弥漫着比之前更浓重的忧伤和落寞。我想照顾你,让你快乐。
以前的男人总是词藻华丽,唯独他,字里行间流露真挚之情。然后我情不自禁、特傻B地哭了,顾川这厮就顺理成章地把我拥入他怀抱,要我做他女朋友,我估计我当时已经被他那番话迷得晕头转向,糊里糊涂就答应了。
顾川很多时候都很忙,公司好像总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理,我很多时候都得自己一个人。一个人啃冰冷的面包坐地铁上班,一个人泡方便面当晚餐。而且每次见面话说不到一半,他的电话就开始排山倒海的汹涌而至,他不得不暂停我们的讲话,跑到外面去接电话。
不过好在他一有空就会开车到公司楼下接我,在女性同事艳羡的眼光中送我一束漂亮的玫瑰或一个可爱的公仔,然后载我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接着手牵手去高档西餐厅吃情侣套餐。有时候周末他会陪我去逛街,他倒是挺大方的,挺舍得为我花钱,一般我都是挺牛掰地看着他拿着大袋小袋在后面跟着我走,觉得特有意思。
记得一次我们逛街,我看见一只限量版Prada白色鸵鸟皮手袋赫然放在橱窗,我色迷迷地看了很久,那店员估计忍不住了,跑出来说,小姐,要不给你张椅子坐坐?我心想,干脆给我那手袋得了,省得你丫天天搬凳子麻烦。结果第二天顾川就偷偷买了送我,简直比韩剧还浪漫。
我和顾川就这样平稳地发展着,他有时会给我一些意外的感动。
有一次,我由于急着处理一个比较繁琐的案子,午餐和晚餐都顾不上吃,晚归的时候闻到远处飘来的饭香,才发现肚子饿得能吞下一头牛。我特矫情地打电话给顾川,从挺怀念小时候妈妈煮的菜开始说起,情节迂回路转,最后首尾呼应点明中心说我现在很饿,语气甜得都能酿蜜糖了。顾川说,你等一下,我再找你。于是我上楼洗澡,突然听到手机铃声大作。顾川说,下来吧,饭菜新鲜送到!我内心感动,嘴上喊着,好,马上!然后开始漫长的化妆。
十五分钟后我下楼,发现顾川这个穿得像一只熊的笨蛋,居然在车外等我,冷得鼻子都红了,捧着手哈气。看见我就屁颠屁颠地跑回车,从里面里拿出一个保温瓶,里面装着热辣辣的排骨饭。那小厮还特纯朴地说,第一次自己做,请多多包涵。说话的时候口中一大团一大团的白汽弥漫在空气里。
我一瞬间就感动得稀里哗啦,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排骨饭的?他笑笑,我猜的,我们心有灵犀,然后指指后座,我还怕你不够,还煮了点其它的东西。天,扬州炒饭、红烧茄子、炖鸡蛋……我粗略估计了一下,我要全消灭了就真变一猪了。我特幸福地抱着他的脖子,呼吸着幸福的味道,说你真好!我真爱死你了!他就决定把我哄到底,说,我从来都不觉得你是个呆在家里煮饭的女人,要哪天突然嘴馋想吃东西,直接找我好了。
顾川就这样一天比一天地对我好,决意把我惯坏了,好让我将来离不开他。我嘴里喊着他大坏蛋,却照旧雷打不动地享受着他对我的好。
有时我想我是幸运的,老天眷顾的。顾川的出现让我体会到了何谓幸福,他相貌英俊,事业有成,人品上佳,对我无微不至,几乎完美无缺。躺在他肩膀,握住他温热的手,我感觉前所未有的安稳。我已经逐渐习惯和依赖他的温度,我想他会是我一直找寻的港湾,我这只历经沧桑的小船是时候停下来,是时候与过去的风花雪月、游戏人间说拜拜,然后和他一起手牵手看细水哗啦啦地长流,日复一日,地老天荒……
  
十、
顾川出差巴黎,一走就是十几天,我觉得我都快想死他了。还好,他会时不时给我寄来印着美丽风景的明信片,颀长的字,字字牵缠。
他赶在我27岁生日之前回来,说要为我搞一个生日party,地点选在浮世。
当晚我就俨然一奥斯卡最佳女主角,银装素裹,浓妆艳抹,笑意盈盈地挽着我的顾川昂首挺胸地迈入浮世。
再次见到吉米我觉得有点仿如隔世。“很久不见了,祝你生日快乐。”他静静看着我,看着我紧紧挽着顾川的手。我看见他眼睛里的忧伤如同雾气一样一层一层荡开来,挥之不去。
“对了,我下个月就会离开这里,这里太喧嚣了,我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吉米顿了顿,笑得有点牵强,“不过欢迎随时来找我。”
我心里不禁隐隐作痛。原来生命中很多记忆无须刻意地忘掉,因为它是永远不会遗忘的,只是锁进了内心最深处,等那个拿着钥匙的人到了,它们就会自然地涌出来。他曾给过我温柔的慰籍,我曾带给他无法痊愈的伤害,最终繁华落幕,曲终人散,这一切凝结成我内心永远无法忘记的硬伤。
我还没来得及与吉米依依惜别,就看见苏卿推着一个七层高的蛋糕,在华丽的音乐声中缓缓而至。众人簇拥着顾川热闹地起哄。顾川忽然单膝跪在我面前,掏出一枚足以让天下许多女人动心的鸽子蛋,郑重地说:“韩素,嫁给我吧!”我特幸福地点了点头,心想,多么上进优秀的有为青年,又被我套牢了。
大家开始向顾川敬酒,他估计是脑子进水了,居然眼也不眨眉头也不皱接过酒杯就咕噜咕噜往嘴里送,感觉就跟喝纯净水一个样。短短三十分钟,顾川就对我说,韩素,我真没醉!我估计他醉了。
我打算扶他进去休息,那些人就不乐意了。他们利索地把目标转向了我,又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我压根儿走不开。苏卿走了过来,瞥了我一眼,熟练地扶起顾川往里面走。
酒还没过三巡,手机莫名其妙地响起来,是顾川就打来电话。我正奇怪他怎么突然醒了,然后苏卿的声音在耳边清晰了起来。
“亲爱的,你打算以后怎么处置我呢?该不会有了如花似玉的老婆就一脚把我给甩了吧?”
“嘻嘻,怎么会呢,小心肝。你不是经常在我跟韩素约会的时候打电话来检查吗?平时我除了陪韩素的那么点时间,其余不都陪着你么?连到了法国我都没忘记寄卡片给你。上次你找我帮忙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咱们以后继续保持,嘻嘻,纯洁的男女关系。”
“你这么一说我的气就来了,韩素那丫头居然跟我说她与吉米的关系纯洁。”苏卿突然咬牙切齿地说:“那天我偷看了吉米的手机,有一张他的心肝宝贝照片,就是韩素光着膀子在床上睡觉的样子,你爷爷的都上床了还纯洁?那天我想给最后的机会她坦白,结果她闪烁其词,始终没有跟我说。于是我狠下心,决定帮丫找你这个表面正人君子内里花心大萝卜的男人,让她也好好享受被出卖的滋味!”
苏卿冷笑:“我跟她就一个裤裆长大的,小样儿喜欢听什么吃什么我还不清楚?我为你编那些哄她的情话,为你不辞劳苦地做她爱吃的菜,我多不容易啊我!”
“我……知道你好。今晚我一定,嘻嘻,好好慰劳一下你……”
“油嘴滑舌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外面还有一大堆像我这样的老相好,就舞会的那个恐怕就是其中一个吧。你娶韩素无非是因为她符合你对一个妻子的要求和愿望,你想把婚姻当作你的保护伞罢了!”苏卿顿了顿,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你听清楚了吗,韩素?”
零碎的片断像散落的珠子,被这些话一颗颗串联起来。原来这只是苏卿布下的一个局,顾川就是她之前的花心男友,她找回他,帮他追我,娶我,目的就是为了惩罚当日我对她的谎言和背叛。而顾川答应也不过是因为他不介意多一朵寂寞时可以赏顾的花,陪他打发时间罢了,他给了我名分,让我做他的保护伞,以保持他身心的继续自由。
我听到手机里顾川冲苏卿喊了句“操你妈的”,给了她一个结实的耳光,呼唤着我的名字挣扎着跑出来,之后是苏卿像疯狗一样的咒骂声,夹杂着绝望的哭声……
我茫然一笑,不顾众人投来的不解目光,转身离开。
外面的冷空气立即包围了过来,可我刚才明明还觉得温暖如春的,你说这是什么鬼天气,连空气中的水分把眼影沾湿了,我的视线一片模糊。
我不愿怪责苏卿和顾川,爱情友情,都是有限度的。一旦踏出了这条底线,我们就会看到不愿意直面的真实,即自私。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城,都自私地守卫着自己的利益,害怕自己受伤。一旦有人侵入我们的领域,我们就竖起全身的刺捍卫自己的利益,哪怕这些利益原本并不属于我。所以没有什么对与错,我们每个人都为欲念所驱使,有爱,有欲,所以痛。
可是,到头来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游戏别人的人生太多了,到头来发现自己的人生被游戏了。
浮世依旧霓虹闪烁,热闹非凡,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的故事在那里上演,并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落幕。
所谓的浮世,原来不过是凉薄的俗世中男男女女在玩的一个互相猜测,互相欺骗,互相背叛的游戏罢了。可惜我现在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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