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舞红颜
                                                   作者：忆清风
                      红颜独憔悴，莫笑桃花劫。
                                             ——题记 从来我只生活在清风谷，陪伴着我的阿婆。
清风谷是个好地方，清风明月，小桥流水，还生长着一种美丽的花。
这种花只在月夜开放，淡雅的白花映着月光发出幽幽的荧光。
我叫它慕雅，和我同名的花。
 
阿婆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还有心痛的顽疾。
常常在半夜里醒来，看见阿婆坐在窗前，捧心微喘，被病痛折磨而不能眠。
月色微明，我看不清楚阿婆的表情，但我猜想，她一定是在思念着谁。
有时候我轻轻地起身，走到阿婆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我想安慰她，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婆，睡吧。”
“慕雅，你自己去睡吧，阿婆再坐一会儿。”
但我固执地陪伴阿婆，静静地看窗外开了遍地的慕雅花。
 
阿婆平日里教我采药，我和她一起去很远的镇子上用采药换来日常必须的茶米油盐。她还教我剑术。
一种奇怪的剑术，我练的时候，常常有丝丝心痛的感觉。
阿婆说，这叫断情剑法。
从来情思如梦，令人白头，情若可断，又怎会有人为此心碎？
我想阿婆错了，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断情之物。
 
在我15岁的时候，阿婆去世了。
葬了阿婆后，我拿着那柄剑，采了一包慕雅花，离开了清风谷。
那时候我已经出落成一个婷婷少女，初谙江湖的凶险。我用斗篷遮住了面容，手里紧紧地抓着那把剑——它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了。
我想，既然我练的是断情剑法，那么这把剑，就叫它断情剑吧。
 
在小镇上晃了一天，我从街头走到街尾，再从结尾走到街头。我在铁匠铺前停留过，在药铺前徘徊过，在街头的乞丐面前驻足过，可我对自己的去处依旧感到茫然。
我除了剑法，什么都不会。
就连剑法，也是一个虚幻的东西，不是么？
可笑的断情剑，既然连情都可断，却无法让我安身立命么?
 
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我越发地感到伤心。想哭。这镇上只有我一个人是孤寂的，他们既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也不关心我要到哪里去。
我想是我的运气，或者更是我命里的劫数，在我最无助最凄凉的时候，还是有人出现了。
那个人叫宇。
他穿着华贵的衣料，骑马而来。
一个人的华丽出场，常常就让另一个人陷入命中注定的劫数。
我想最初他是看中了我的剑。
他在我面前以一个优美的身姿跃下马，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最后开口
“是把好剑。”
声音温润如玉。
我没有做声，只从斗篷里细细地打量他。
三十出头的样子，微黑的皮肤，轮廓清瘦，眉目间有沧桑的味道。
他又问“可否借我一看？”
我还是不做声，只暗想，阿婆说过，剑是剑手的武器，是剑手的性命，哪有借剑给人看的道理。
他再问“你要去哪里？”
你要去哪里……
我突然就哭了。
原来还是有人关心我要去哪里的，这个人我却不认识。
 
后来我就跟随宇闯荡江湖。
人在落魄的时候是最容易被感动的，一瓢水，一箪饭，就能让人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而收买我的，却只是一个疑问句。
你要去哪里？
 
天下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大。
在离开清风谷以前，清风谷几乎是我全部的世界，在离开清风谷以后，小镇又是世界展现在我面前的全部。
但是在我遇到宇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仿佛我曾经生活在一本书的页缝里，现在突然站到了大大的纸张上，世界向我展示着它的广袤与变化多端。
 
在离开小镇之前，或者说在碰到宇之前，我是不知道剑也能成为人的生存本领的。
他用他的剑去挑下官府的悬赏令，像一个赏金猎人。有时候也会接到方式秘密的书信，去完成一些要用剑来决断的任务，这时候又像一个杀手。
但严格来说，宇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剑客，仗剑天涯，以剑为生。
我想他还是一个一流的剑客，他骑最好的马，穿最好的衣料，用最好的剑。
这一切都与他的剑术相称，与他一流剑客的身份相匹配。
我想说他身边还有一个清丽无双的女子陪伴。但是那对他不重要，他只在乎剑。
或许我在他眼里不如我的剑。
但是那对我也不重要，我只在乎他。
我对他说，我不会用剑。他只是笑笑。我想他没有相信，但是他相信我的剑术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他有这个自信。
 
在资金充足的时候，宇带着我四处游历。
一来他确实没有什么理由要停留在某一个地方，天下之大，需要剑客的地方有很多；二来他四处寻找并挑战一流的剑客，天下之大，有很多地方有剑客。
他每晚练剑，只是想打败下一个他挑战或者挑战他的剑客，他需要这样的名气。
他不在我面前练剑，也从来看不到我练剑。
他练剑是为了成为天下最厉害的剑客，我练剑却只是因为他。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连想起他来，心都会莫名地缩紧，轻微地疼痛。
断情剑法，仅有的七式，在认识他之前我练了十二年，在认识他之后，我之前练的十二年也没有现在进步快。
有时候我自觉可笑，阿婆说的断情剑法，竟是需要用情来练的么？
 
他每一次离开我几天，再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又打败了一个剑客。
他去挑战那些小有名气的剑客，我备好酒菜等他回来。
关东独孤啸，漠北冷霜寒，江南秦时月……一个接一个的剑客败在他的剑下，他的名气越来越大，上门挑战的剑客也越来越多。
我想他真的很厉害吧，因为他还从未失败过。
但是他终于失败了，他败给了无双剑的主人谢无双。
我从未见他如此失魂落魄。
他回来时喝了很多的酒，醉得一塌糊涂，然后伏在我怀里痛哭，伤心得像个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小孩。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我叹气，轻抚他凌乱的发际。
我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我们一起回清风谷吧。
但是他听不到我说的。
 
后来江湖上盛传消失了几十年的断情剑重现，因为无双剑谢无双就是死在了这样的剑法下。
我是第一次知道断情剑有这样大的名气，远远大过流云剑魏天宇。
传闻也只是传闻，因为除了几个垂暮之年的老前辈认为从伤口来看与断情剑很像之外，甚至都没有人认得断情剑。据说当年断情剑法为一奇女子所创，此女子爱上当时江湖上最厉害却作恶多端的一名邪派剑客，独创断情剑法，在亲手杀死自己所爱的人后隐没于世。
还有很多人不信的，因为断情剑不会杀像谢无双这样的正派剑客。
事实是，那是我第一次试剑，没有能够及时收手。
 
宇听到谢无双的死讯后，自然也是惊讶的，但此后练剑练得更勤。
“有一天，我要挑战断情剑。”他说。
“好。”我微笑答道。
我的心在这一刻很痛。
 
又是慕雅花开的时候，宇和我到了靠近昆仑山脉的一个地方。
人生很多变，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我以为我会在宇的身边像一朵慕雅花默默地开到荼靡，为那惊人的美丽无人欣赏。但仅仅是河面上的风，吹起了我的斗篷，留给羽的惊鸿一瞥就让他无从释怀。
我看着这个面如白玉的男子，急切切地挡住我的去路，却满脸绯红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在下苍炎山庄……段飞羽，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慕雅。”
“慕雅……好名字，你从哪里来？”
我轻轻一笑，让我想起初遇宇的时候，他问我要去哪里。
再缓神一看，面前的那个白衣俊俏的公子早已经呆了。
命运给我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我爱的人从未注视过我的美丽，却让另一个人因为这份美丽，深深地喜欢上我。
 
宇要挑战一个顶尖的高手，因此我们会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
他的剑术越发地精进了，因为后来又有名声盖过无双剑的剑客败在他的手下。渐渐地他也不避讳我看他练剑，高手的剑术不是看一看就能学会的。他与别的剑客决斗的时候，也常让我跟着去，我想，或许他已经开始接纳我了。
他已经是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顶尖剑客之一。
但是我看得出，这一次，他心事重重。
我不禁好奇，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剑客，能给他如此大的压力。
有时候我也猜测，那压力也许是自己给自己的吧。人的名气越大，就越是在乎名气，不想失败，于是压力就大了。
我们在此逗留了好几个月，他迟迟没有去找那个他要挑战的人，只是日复一日地练剑。
终于在一天晚饭后，他同我说：“三天后我就要去挑战那个人了，如果这次我失败，你就离开吧。”
他经不起再一次的失败了。名声要树立起来很难，有了大的名气却失败后，大多数剑客从此会结束自己的剑客生涯。因为剑法越高超越难精进，已经成为了天下屈指可数的顶尖剑客后，一次的失败等于永远的失败。
我忍不住问，这次要挑战的人是谁？
“苍炎剑，段飞羽。”
“如果你失败，我们一起回清风谷好吗？”
他怔住，我想这是他第一次目光在我脸上停留那么久而不是停留在他的剑上。
最后他终于轻轻点头。
 
我瞒着宇偷偷去了苍炎山庄。
苍炎山庄很容易找到，那是一个鼎鼎有名的剑客世家。
段飞羽见了我又惊又喜。
“我想看看你练剑。”我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他虽不明所以，却还是欣喜地去拿剑了。
我想他和宇的剑法不相上下。但我可以让他打败宇，用断情剑法。
断情剑法是一种奇特的剑法，它的另一个奇特之处在于它可以速成，只要有情。
以段飞羽现在的实力加上我的断情剑法，我想他打败宇不会是难事。
 
宇跌跌撞撞地回来时，我已经收拾好行装。
漂泊江湖这么多年，终于是可以安定下来了，回到清风谷去，和自己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终于，他可以放下他的剑了。
但是我错了。
他睁大了血红的双眼看着我，放在我肩上的双手用力得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去。
“慕雅，慕雅，断情剑，哈哈哈哈……”他笑得几近癫狂。
最后他抽出他的剑，对我大声吼，“我要挑战你”。
我看见随后赶来的羽，一脸的愧疚与失落。
“我没有办法让你和他一起走”，羽满是伤心。
 
拔剑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的阿婆，那个创下了断情剑的传奇女子，最终也没能断情。那份感情让她痛了一生。无数个被心痛折磨而不能眠的夜晚，她独倚窗前是否都会想起曾经的那个让她深爱过的人？
我这一生，只有阿婆和宇，还有断情剑法。
天意弄人，我最重视的人都离我而去，我不重视的剑法却要伴随我一生？
这样的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断情剑法确实很厉害，特别是对自己爱的人。与宇比剑，我的每一下心痛，都增加了剑法的威力。
三招胜负已见分晓，我的剑抵上了他的喉。
这次我可以收手，但是我没有。我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在我面前倒下。
我太了解他了，他没了他的剑法他的骄傲就不能活，而我没了他就不能活。
那么，不如同归。
 
“清风谷的慕雅花开了，好想回去看看。”我说。
在我把剑刺进自己身体的时候，我听见羽撕心裂肺的呼喊。
但是一切都无法更改了。为什么我没在遇到宇之前遇到羽？这就是命吧。或许多年以后，羽还会想起一个叫慕雅的女子，在他用断情剑称雄江湖的时候。但那也与我无关了。
 
情是个什么东西，我从来不懂。
情若可断，奈何人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