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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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小城出来的时候,她一直在后默默跟随。我转过几次头,仍是无言。几天前临走时,我们曾坐下说过,我离开不让她送的。我怕人是同别人送我一样的。她笑说我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坐在她面前,听着她细软的音调,那些日子模糊的陈列,我竟是在将离之际提先产生了留恋。
她不知也不会知,我是希望自己能随年华倒转,心境安和淳朴似少年与她一起放情歌唱,尽兴玩耍。
我看了她的眼,水波一样的清亮,在与我眉目相接时定了一下,想起什么,又有好多话要说,最后只伸出手去捋了额前的发,然后对着屋里桌箱上的红布沉思起来。
2。
山冈一座座的过,狗尾巴草浓密地在风中起伏摆动。乡城的天色是好的。夜晚能看得到星星。我还记得她常唱起的那首歌,娃娃爱住星星里,星星里有娃娃爱眨的眼睛,一眨一眨,天空哪里都是家。她那时用储钱罐里积下的几分钱去买水果味道的冰棒给我吃,买草莓味的糖豆在每个周末的晚上用红色的布包裹起,站在我们两家相通的那道竹栅栏前甜甜的唤我出来。
她唱歌我在她身边。她给我编小兔子,我便爬上山坡去采摘长长的狗尾巴草。我们在红砖砌成的仓库里玩家家酒,她每次都会抢在我前面“做饭”,然后又微笑地问我,她当妈妈,我当爸爸,好不好。我说随便。她便又有些生气地站起身来要走,直待我心甘情愿的尽起我的“义务”才肯罢休。
3。
她是个好女孩,我们之间有三五年没见面。上完小学我跟着母亲到了另一个城市。期间,我给她寄过几封信,她回复得太快,加之总给我讲些乡村的故事,细琐俗情,我自然觉得没有回复的必要。再接下去我们也只在过年的时候回几张明信片。她老是埋怨我不给她回信,明信片的背景不好看等等。我收到的大多是她亲手缝制的东西。她是个聪明的女孩,记得我最喜爱吃的食物,早早的买来,掺上谷物,严严实实的缝进娃娃头的口袋里,三两天的寄到我这来。偶尔附带着一张纸条,画上我看不懂猜不透的东西,或者又继续的埋怨我对她的态度不如从前。
少女该有感情了,我忘记当年的我们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了。
4。
那夜,她并没有睡。继续在昏黄的灯光下缝缝补补着什么。在她推开的半扇窗里,我看到树桠缝隙停在原地闪烁的那几个星。小城村庄里应该还有孩童欢喜的唱那首歌。
曾经我们在山坡上唱起的那些歌。
5。
初中毕业后,我放弃了继续上高中的机会,跟着同城的一个女孩辗转于几个地方靠文字为生。两年的生活让我至今难忘。我和那个女孩在那段日子里是怎样相互扶持,相互鼓励。我们在潮湿狭小的地下室租房间住,吃过期的食物。我们努力的写文字,只是理想和现实总偏差太大,没有人关注过我们的文字。直到有一天,有个声称某刊记者的男人来找我,说愿意将我的文字变成正式的铅字,我们之间没有过长的谈话,他递给我一张纸,说与我签约,前提是每月要我交稿两篇。
6。
生活好了起来,尽管那是忙碌的。理所当然的,我和那个与我共同经历两年困难的女子有了感情。她说要我一辈子同她一起,她相信我爱她。
理所当然的,我想起了她。很就没有收到她的来信了,大概她还是孜孜不倦的往我先前住的那个城市去信,有我喜欢的食物,用她特有的表达方式说我将她的信搁置得太久了。
太久,太久了。她大概是真的生我的气了。她不知道我现在漂泊到另外的地方。
离她越来越远。
7。
河上有船。窄窄的船舱。停泊在江面上,泛着暮霭色的低暗的光。船上有人唱歌,小男孩和小女孩掀起竹帘遥遥相望。他们在对岸移动的行程里凝望着,渔家收回撒了一整天的网,爽朗的声音笑谈。
她突然笑出声来,轻轻的抬头看了天说天色不早,我们回吧。
我看着渔家的孩子,宛如心地留恋痴缠的最后一幕风景,那我仿似也在他们身上存在过的,抑或我注定用一生来怀念的纯真年代。
8。
我真的没有想到还会遇见你。
你已经是个成功的作家了。
你知道?
是,我知道。
9。
终究没有回到最开始有我的那个城,她的那些信怕是被别人收到。也许被看了,也许被搁在那,经年不动,满是灰尘。也许她慢慢的失去耐性,不再给我写信。因为我也一样沉浸在另一种境界,那么投入。当我身边的女人告诉我说,我们结婚吧。
10。
那一年有场雪下得很大,从半夜开始到天亮整个世界就成银白色了。圣诞节已过很久,我身边的人也睡去。松开她的手我才意识到下月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我已经连续五六年没有收到一张带有特殊符号的明信片。我竟然开始想念她。点了烟,拿起笔决定在黑暗中摸索着写一封信。我想这是正常的,一来告诉她我不在那个城市,让她不要对我有何偏见,二来是,我要结婚了。
纸撕了一张又一张,在发黄的纸张中滑落下她寄给我的小图片。蜡笔涂抹的,像是一个笑脸,旁边写着祝我的爱永远陪着你。我想起来似乎是她二十岁写给我的,她说那是玩笑。
11。
箱子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说这里的雨天仍旧是多,潮湿的气味浓重晦涩,怕是要影响心情的,只是住惯了就好。
我看着她的手犹豫的从里面拿出一些东西,又放下,看着我,低下头。
有东西给我?
是,不是你来时就说好了要给你的。
好。
现在不行。
为什么?
雨天特别多,怕淋湿了,会坏的。
那要什么时候?
你走的时候吧。
12。
我的婚礼定在二月十四日。妻说那天是西方传统的情人节,符合她长相厮守的愿望。与她父母交谈甚欢,他们对我在工作上的成绩是万分满意。
宾客来了很多,大多是事业工作上的合作伙伴。他们祝福道贺随礼。我看着冰天雪地里妻穿上美丽的婚纱,心中并没有预料的欢喜。那时我终于体验到了年少离家漂泊的辛酸,成长后的迷惘和凄凉,我突然想起了她。想起了小城的故事。
我默默的问自己,这就是我要的生活吗?
我没有答案,我看着妻娇媚的走近我,鞭炮响起来,人们欢呼声一次一次的高涨。
13。
信她收到了。在我完婚的第二个月,她照着我给她去信的地址邮了过来,还附加了一个包裹。我捧着它迟迟不肯打开。隔了几年的时间我猜不到她成长中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是否还能和我说说心里话,没心没肺的疯上几次,或者,她终于变得安静,已为人妻人母。
14。
那次结婚你没去,我觉得身边少了什么。
什么?
亲人。
我是你的亲人?你还记得我呢,那时。
我常想起你。
会和我一样的想?
亲人?
还记得我们那时候爱玩的家家酒吗?
我是...你是.....
15。
一个女人到了三十多岁还没有结婚,你会怎么想?
这是她在信上扔给我的问题。一般人来看,肯定是这女人长相不佳或是身体有问题。我依着比较了解她的心理说是不是为了自己的心。
她回信时便是通篇的笑,说我如何的了解她知她懂她。然后又说不是身体不便我的婚礼她一定会参加的,还要送上我喜爱的谷物什么的,还告诉我既然选择了就相信自己,不让给女人不必要的伤害,好好的对她。
我含着泪读完她日后来的每封信,却有说不出的感觉。
16。
妻意外中发现了我们的信,她不再平静,无法温柔的对我大吼大叫,她说我背叛她,欺骗她。我找不到适当的语言解释。
我们是朋友,我们不是从小到大即便怎样分离都能加强能够彼此命运紧紧系在一起的朋友吗。
17。
那个时候,我只觉得压抑,从未有过的恐惧,一个成家立业的男人在平静的生活中突然想逃离,你可知那是怎样不可逆抗的力量。我没有平静过,自从离开小城后我再也找不到那种平静。
星星的眼睛眨啊眨,哪里都是家....
18。
我给你讲个故事,你要听好。
她眨着眼睛,带着几分俏皮的笑。好,好。她一边推我,一边欢喜的神情。
从前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住在一起,他们终日相伴,可能是童话看得太多了,有一天小女孩跟小男孩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吧。男孩说...
男孩说什么?
你猜。
我又不是那个小男孩,我怎么知道。
他什么也没说,就给那个小女孩讲了一个故事。
那你也来讲给我。
可是这个故事还没讲完啊。
19。
梦魇光鲜亮丽的蒙蔽我。妻子用激烈的方式企图唤醒我对她的爱。她抽烟喝酒和不同类型的男人接触,在凌晨的街头摇荡。
我爱妻子,她不明白我爱的方式。她说我爱她不会再跟别的女人交往。她说如果我真的爱她,就不要跟以前的女人交往。
可是那是我的朋友,我的亲人,这难以解释的感情又怎能一两句的语言诠释得清楚。
20。
小桥流水人家。古铜色的夕阳。大片的树林。
她说这大概是断桥。
我是你还想着白蛇转的故事。
她深切的望了我一眼,风中传来鸟归巢的低鸣。
走的时候你千万不要送我。
那你不要连声招呼都不打,像当年一样一离几年不归。
......
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
这雨倒是停不下的样子。
21。
最后,他走了。
故事就这样吗?
这是那个男孩讲给女孩的故事。
那男孩和女孩呢?在一起了吗?
她翘起的羊角辫轻轻的扫过我的眉睫,我始终没有告诉她男孩与女孩之间的答案。这仅是一个故事,不是吗。结果会很快被人忘记,所以没有记得的必要。
所以,她只是在年少的信中一次次的提及这个故事,一次次的没有答案。直到最后这些发生过的模糊的场景都成了片段,浮现在我的梦中。
最后,他走了。
22。
在度过小城桥头的那条河的时候接到妻子的电话。,告诉我她有了孩子。听着她夸张的口气,我不敢相信她的话是真还是假的。我为我对妻子的怀疑感到无地自容。在江河这样宁静安详的地方容易让人心灵清醒,所以容易羞愧。一个孩子是两个人的结果,我们有了孩子,我们也就能更完整更坚实的守护着一份爱。
女人是相信长久和永远的。她们在绝望的时候往往看到新的希望。他们脆弱下满是坚强。我在河水的倒映的影波里看到自己的脸。
他不再年轻,他不再富有,他不能回到从前,他来去匆匆,他只剩下回忆,无声无息。
23。
我答应她交代我的话,在走时不管什么时间都要告知她,而她却没有照我的意愿去做。她还是跟在我身后悄悄为我送行。她以为我不知道。
我不敢回头,怕我为不返的年华的年华感伤。那一小段路是我们曾经来玩的地方,夏夜里,我背她去河塘看月色和水相接的华光,还记得她最怕的青蛙,记得她惊吓时扭伤的脚,记得我学她声音唱她反复唱着的歌。
或者,还有那个她等待结果却终无结果的故事。
24。
时间是十年前。我拉上窗帘仔细的看她交于我的日记。
她说这本是不该存在的。如果我不曾存在她儿时的身边。她想过要把这本日记撕毁或烧掉,权当是自己无聊时说的一些话。她和我一样,以为我们今生不再相见,她因此给自己定下了许多事情要做,她说这是为了自己的心,为了我。比如缝制那些小东西,比如在谷物成熟的时节再取些放进我们过家家的那个口袋里,比如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会想起如果某天她能与我在哪里哪里相见。她会继续问我那个故事,是不是男孩走了又回来了,因为她并没有觉得这些发生过的会是故事,会成定局。
她一次次的在日记里徘徊着迷惘的问,结局是什么,结局是什么。她是个内心坚强的女子,她不相信所谓的宿命。
可是,我相信。
要我怎么告诉她,你至始至终都是我的亲人,就算世界有天不复存在了,你也是我唯一的希望所在。当我疲惫不安时,我多么想靠近你,多想我们能摆脱现实的纷扰,让我们像孩子一样的在小城里尽情玩耍,歌唱。
这不是个故事。
最后我才知道,我两年前在文字里挣扎得到解脱,是她的帮助。记者一直向她示爱,她丝毫不动。她告诉那个记者让他帮助我走出困境,且保留事情的真相。
在五年前的日记里,她又写进一些心思。她说她恍惚的发现岁月的不留情,在身边呆过的人都散尽了,容颜不再年轻了。不知道做为一个女人还能做些什么,想放弃坚持却无望的事情,却一直力不从心。
她一直以为我过得很好,至少该比她的好。
我的确是过得好,比她好。我有家庭,有工作,有朋友,我在繁华的大都市,我面对我的成功,我来去自由,我受人吹捧,我以为我什么都有。
她似乎还在守着最后一次幻想。她写我大概还没结婚,大概还会对她有点眷恋。可这一切在我看来已经没有颤抖的能力。生命有太多承受不起的东西。
我没有在最后就走了,而她也在最后走了。
我们都走了,是在什么时候留过呢。像她所说,生命有的只是片断的经历,一个人只能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中出现一段,而非一次。
我相信。
正如我相信我再来也不会是此生,再来也找不回我和她圣洁的感情,再来也捞不回往日的希翼与今日的怅然。
25。
妻子顺产一女婴。朋友说眼睛是水波一样温柔,像她母亲。一定是个温顺的女子。妻子的颜色恢复了正常,日渐对我依恋,时而撒娇如初相识的少女。因为孩子,我们的爱逐渐稳定。
我想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
26。
一日女儿跑到跑到我身边,拿出她曾画给我的笑脸问,是不是我相她这么大的年龄画的。一时无语的我,只有随意的点头。女儿笑着,把自己的嘴角拉扯成画上的模样,呵呵的朝我笑。
拉开窗帘,春日的阳光正好。听见几只鸟在扑扇着翅膀在房屋附近歌唱,那声音似乎让我想起什么。却在寻找它们踪影的时候,忘了刚开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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