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据点中文网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情感篇 >> 琥珀流年(正文)
  
  琥珀流年
 作者何西 所属栏目情感篇 授权状态:独家授权 浏览权限公众作品
 总点击    本月点击    本日点击    推荐数   收藏统计   创建时间:2008-8-3
                                              琥珀流年 
      那个秋天,带着海风的火车,路过这片金黄的稻田,浩浩荡荡奔向麦浪的深处,远赴红尘。 
      然后有了,我的情窦初开。 
      每一天,都在守侯火车的到来,听火车与铁轨摩擦的丝丝的声音,感受它掀起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铁锈,和绵渺的咸味,在风中招摇过市。风里,连呼吸都变得不自在。这个秋天,连同此起彼伏的疯狂,淹没在混沌的声响中,与之俱焚。 
      火车没来时,铁轨四周满是落寞的惆怅。而我顺着铁轨一路往东慢慢地将它捡拾。每一次,从同一点出发,在同一点与火车长时间的擦肩而过,这是我们恒古的约定,源自前世。 
      然而,我不知道火车要走多远,只是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痴痴的发愣,那个我无法走到的尽头,究竟有多远,它何时才能携我同行。 
      每天每天的等待,只为了它来的那一刻,尽管短暂,却远胜过飞鸟的一晃而过。人说懂得看风卷云舒,潮涨潮落的人,将会与众不同。而人非我,我只是希望可以在某天早晨醒来发现我已远走高飞。 
      为此我等了很久。 

      黑夜里,望着窗外,漫无边际的星空,寂寥的黑色,清冷的夜风,让我记起了那个蜗牛与蜗牛的故事。我一直都想问:那只喜欢旅行的蜗牛,它是否还有记忆! 
     火车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也让我怀疑,这么些年,他跑了多远,离我又有多远。 
     夜里,看不清前方,风来的方向,有些何物。也许只是那些嫩绿的刚刚发芽的禾苗,又也许是收割后留下参差不齐的稻秆吧。我不再尽力的往夜的深处窥视,再美的风景,化在夜里,都不可能美得不可一世。 
      天明的时候,我醒了。同座的男人,睡得像个小孩,眉心处舒展自如。大概男人都会这般如梦里花开吧。 
     “你一夜没睡?”男人醒了,问一直盯着他脸看的我。 
      我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于是摇摇头表示:不是。 
     “坐着睡了一夜,全身都发麻了,难受啊。你呢,还好吧?”男人伸伸手,打个哈欠。他的手臂好长,长得触碰到我的发髻,让我从窗外收回视线正视他的脸庞,面对他的发问。男人很年轻,浓浓的眉毛,线条很模糊,看起来没有美感,也使得他的眼睛更显得神采飞扬,还有他一脸的笑,似乎是道歉,又似乎是不怀好意。 
     “你的手碰到我的发髻了!” 
     “对不起,这手真是……。”似乎责任都在手,而不是他,异于常人的思维,难以理解。 
     “还有,你的脚可以移过去一些。” 
     “哎,都是人太高了,座位又太窄了,所以……我这样应该不会再碰到你了。”他小心翼翼的说。 
      我看着他整个身体都往外缩了缩,是的,他太高了,似乎是被挤压进来的,要抽出身去好像也不是很简单。车厢内忽明忽暗的光线,扭曲了他的面容,和着他过分修长的身体,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都不是很健康, 
     “我说,既然我们坐一起,一路上就互相照顾。你是一个人,我也是,大家说说话就不会显得那么冷清了。”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看他尴尬的表情,看他无处可安放的手,看他对我的无言。 
      天空很逍遥,任由火车刺破长空,也不放肆地声张,只是卷起一阵风尾随火车浪迹天涯。 
从没有这么看过天,乘着这么快的速度,天空竟然没有变得畸形,却是静得像张画布,上面泼满了蓝色和白色,暧昧的混合着,很耐看,像三十岁的女人。大概火车就是驶向这样的天边吧。 
     又一站的时候,对面的男子下了车,黑色的衬衣不成形的褶皱着,混在杂乱无章的色彩里,被我遇见了。其实,他没有很难看,反是单单瘦瘦的身体很匀称,让你有一点想要轻轻地靠近的感觉。 
他回头了,一刹那的笑铺张扬厉地向我挑衅着,还有那轻飘飘的虚无的手势。他看到我看他,似乎有话说,只是隔着人群再温情有意味的话也淡而无味。他的转身很是苍凉,剩下的影子被踩踏得四分五裂。终于,他没有回头,我再也看不到他。 
      当车站的入口处再挤满人群的时候,我觉得厌烦了。总是送别,一些些真情流露,一些些被说得老套的意味深长的话语,还有是些沉重的可有可无的行李,总是没完没了的涌出来,第一次见到了就不习惯,现在却是变本加厉了。 
我只好下车,远离了那些不习惯。 
      这是真的城市,和小说中描绘的不太一样,不,是很不一样。没有纵横交错的街道,没有拥挤的车辆和人流,也没有高得看不到顶的建筑,原来城市也可以是这样令人不可思议。 
     初夏,树上还有刚冒出来的新叶,也有不想脱落的陈年老叶,挤挤挨挨涨成圆形,只在顶端向着天空伸出去一点,留了个尖。路两旁的树差不多都长成这样,细细的排成一排,拥着油马路笔直的往前方绵延。我就在这样的路上——观望,看着近的远的走过走来的陌生人,没了方向。 

     城市的生活出人意外的容易。在公布栏里看到招租的广告,沿着街道,数着门牌号码就轻而易举的找到了住处。俗称公寓,有单独的厨房、厕所,还是两室一厅。我看过了,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就租了。交租金的时候,房东似乎很诧异我的干脆,不讨价还价,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要求,所以,她收钱的时候,数了两遍,然后一张接一张的搓了一遍,收下了,给了我钥匙。 
      江南的雨季赶在了酷热之前来了。我在南方,一直都在,所以对雨季很熟悉。知道它喜欢出人意料,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也知道它喜欢尽情尽意的放肆的下,噼里啪啦,雷厉风行;还知道它很有人情味,总不忘了走的时候给你留下一道彩虹,以示安慰。而我更喜欢在这潮湿得发霉的日子里,钻进心里寻找熟悉的味道,毕竟,这个城市对我很陌生。 
      十岁遇见他的时候,也是在雨季。家乡的雨季多了份狂放的野味,从稻田的那头呼啦啦冲过来,给你强有力的猛地一击,让人半天恍不过神来。幸而,他不是在空旷的田野。而是在火车上,我抬头仰望着他,这样一种姿势,我保持了近一个小时,只为了看他,听他说蜗牛和蜗牛的故事。 
那次,火车意外的停留了。我像往常一样沿着铁轨走,刚巧,遇见了停止不动的火车,也遇见了对着窗外大声朗诵的男孩。他的声音宏大,高亢,伸出窗外的手以优美的弧线划破无声的天空,充满激情的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颤抖的嘴角,吞云吐雾般飘出一连串神秘的句子将我深深的吸引。 
此刻他是神,我是臣服于他的凡人,虔诚地匍匐在他的脚下,瞻仰他四溢的金光。尽管,他望着高空的眼睛没有瞥见视线以下的我,但是窗外,除了天空、大地,就只有我是存在的。 
      “你在那干什么?”我的神发现了我。 
       “我……”我只能低头不语,无处安放的双手卷着衣服的底边,双腿紧紧的立住,等着。 
       “你是火车外面的人啊!”他那睿智的眼神判别了我。然后我听着他的声音向火车里说“妈妈你看,这有一个小朋友!她就在我的窗下。”原来他也有妈妈! 
       然而,他的话没有人注意。所以他又回来了,回来看着我。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好漂亮,真的是天使,我梦里的天使飞回来了。 
      “你要不要听我说故事?”他和我说这话时,嘴巴一动一动的,牵动着眼睛一闪一闪地,像金子,发着光。 
      “是蜗牛和蜗牛的故事。你听着……那两只蜗牛倒在铁轨旁死了,还有……” 
一声长鸣,嘶吼着。 
      “火车要开了,我还没说完呢,你下次还来,我再说。再见了,再见了,小朋友,再见了,再见了。” 
      我向他伸出手去,他要接的时候火车带着他飞快的离开了,只剩下拉得长长的“再见”从天边回应着我悬在半空的手,可是,我连这最后的声音都转不住。 
      雨,雷鸣和闪电都被关在窗外,我只在屋里看着听着那所谓的自然,做着城市猎人,猎取不属于我的风景。然而,我却无法抵挡被潮湿氤氲着的陈腐的记忆。从十岁开始,我左思右想了十几年,终于再也耐不住寂寞跑了出来,来到这里,可是我激切心情没有消减一分,总那么不安分的想起他。以前,可以淹没在金黄的稻田里肆无忌惮的想他,而现在,我只能在人前人后的夹缝里偷偷的想他。 
      同屋的女人裹着浴巾若无其事的在我视线里来来去去。她是在我之后几天住进来的,带着她烂漫的香水味,“得得”的高跟鞋,还有绚丽又别具一格的服饰占据了另一间空房、一半的客厅,整个厨房。说是整个厨房一点也不过分,因为到处是她还没吃的方便面盒,吃了的没扔的盒子、包装纸、塑料袋、汤匙。我和她不熟,尽管有一次,我做了饭菜给她送去,她以我无法辩驳的“不要进入我的私人空间”为由拒绝了我之后,我们再也不会变得熟悉。从此,我懂了城市人精致的小资生活是包裹起来让人看的。 
      以前,我只知道,女人是可以卖的。现在却是,男人也能卖,还那么招摇。他是我对面阁楼里的男人,是众所周知被包养的男人。虽然我不是每天都可以看到他,但是,有那么一两回,我认真的,很当回事的看着他,好像这就足以使他记得我了。后来在街上遇到他,他会有所表示的和我打招呼,像是很熟的人。 
      虽然我对他没有一点遐想,但是他却让我想起了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男人,在这之前,我没有想过。他和那个男人很不一样,说话的神情,笑的样子,走路的姿态,还有背影,真的很不一样。他不是看起来就像是做那事的人,但是,和那个男人比较起来,他让我不想靠近。 
      好几次,我在阁楼的楼道上遇到他,他穿得很整齐,西装,皮鞋,雨伞,有股复古的味道,还有,他笑着,看着我,很像旧上海的男人。我和他几乎是肩擦着肩的贴近,但是我没有停留。所以,我们依然还是陌生人。 
      可我依然还是望着对面。他的屋檐下,住着一个捡废品的老人。这个城市,有很多这样的人,不知道是这里太富裕了还是太穷了,反正出门就可以遇见他们:衣裳褴褛,面容憔悴,五指弯曲,全身发黑,唯一还有一丝亮光的是找到废品时眼睛射出的蓝光。我看着他早上出去,在楼下碰到老人背着的破旧的带子走在前面,他跟着老人走了一段距离,前面是佝偻的背影,单瘦薄弱,像一张黑纸稀薄得透明,后面是俊挺的腰身,精致的穿着,棱角分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然后在交叉口,一左一右,成一条直线,向两端无限延长。 
      黄昏时,他们又相遇了, 这时老人牵着一个小男孩,背着老旧的书包,似残阳般的红,带点血腥还有几分赤诚。之后一老一小走进地下室,而他却出现在顶楼,很接近月亮的地方。月亮,淡淡的蓝色,弯弯的弧形高高的挂着,像盏灯。灯下,小男孩玩着只有一个机翼的飞机,在地上滚,在手里飞,不停的转来转去,破烂的衣服飘起来像女孩的群摆。然而他并非女孩。 
      天空又是很纯粹的蓝色,雨季早过了,太阳又变得和琥珀色一样了,估计已经是秋天了,可在这里,总看不分明,只是当叶子黄了、落了,秋天要溜走的时候我才发现。因此,我觉得这个城市和我不太搭调,它的节奏舒缓得让人难以把持。所以我决定走了。 
      走的那天,天空飘起了秋雨,比夏天的雨更具有风情,飘飘洒洒很罗曼蒂克。撑着伞,走在雨中,遇见他,一身黑色的西装格外的庄重,他的脸埋没在伞里,没有表情。只不过,打湿了的皮鞋分外的亮丽。我说了声“再见”,然后回头看我住过的小屋,还有窗口的另一个女人。 

       依然是火车,踏上它,向着一个方向飞去。 
       十岁那年,那天,遇见他。以后每次每次的期待,都只有火车依旧。我很怀念听故事时的自己,连同那场把我冲洗得干干净净的大雨,还有雨后天边斜斜的彩虹。所有的我都不舍得忘却。只是醒来,我依然没有方向。 
       下了火车,还是陌生的地方,一个有海的蓝色境域。 
       面对着大海,海上漂浮的帆船,空中翻飞的海鸟,我想,海的另一边又会是天涯那么远的距离。 
        也许我只不过在一个不是做梦的年纪,绕着梦跑着这么一段距离,只是见到海就噶然而止了。 


  • 上一编文章:最陌生的背影
  • 下一编文章:谈场感情的伤
  • 告诉好友】  【放入书架】  【推荐一票】  【复制地址】  【关闭窗口】 
     本文作者何西声明:
         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同意据点中文网网站发表此作品,同意据点中文网向其他媒体推荐此作品。未经据点中文网和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违者据点中文网和作者保留追究法律责任权利。一旦据点中文网传统媒体决定刊用,请及时通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