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踏上开往济南的汽车。窗外羞涩地展露着新绿的树木们，随着清爽的微风倒往身后。
关于一座城市的传说，会有很多个版本和回忆。自古以来，城市只不过是高深莫测的智者或者是冷凝的诗歌，而深藏心底的欢喜和忧愁，才是丰富城市的灵肉和骨骼。
对济南的印象最初是早已作古的小姑妈穿着旗袍，撑着油纸伞，手捧着线装的书奔跑在大明湖畔，身后跟着我高大威猛、风流倜傥的中年商贾的祖父模糊的身影。再后来，就是父亲口里大观园香气扑鼻的狗不理包子，那滚烫浓香四溢的包子绵绵不绝地陪伴了我三十几年。后来，读老舍先生的《济南的冬天》，对济南这座城市越发生出丝丝缕缕地牵挂和向往了。这向往里，不同于对北京那座传承了几千年历史文明的凝重和敬畏，也不同于对江南小桥流水的慕奇惊艳，济南在心里是温馨、是浪漫、是亲近、是圆梦的港湾、是心灵的家园。
初上济南是零五年的七月里，一个炎热的午后。尽管心里亲近了济南很多年，但是真的走在济南的街头，走在陌生的面孔之间，还是有一点点局促不安。笔会设在历城宾馆，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富存老师负责接待，李富存老师的和蔼热情荡去了心里的惶恐和胆怯。
我们是在晚饭后，乘车来到泉城广场的。和两个笑颜如雏菊的孩子一起，登上泉城广场东侧的霓虹灯层叠交错的长廊，快乐地观看缤纷的音乐喷泉。穿行在纳凉的人群里，那些本真纯粹的喜悦干爽而洁净，这个夜晚因此而变得永生难忘。
丽日下午，大明湖南门外两个雀跃奔跑的身影，定格了二零零五，也定格了今生。漫步在辽阔而清澈的大明湖西岸，或伫足拍照，或辗转在盛开的木棉花下，或登高空缆车俯视济南上空的景色，或驾一叶扁舟在荷叶叠涌青荷并蒂的大明湖中嬉戏，……
如果说游玩的话，大明湖中荡舟的安适、恬淡而从容，该是济南这座城市留给我唯一的记忆。来日，想要相携赏趵突泉的热望，被不期而至的意料外折断成残缺的断壑，留待很多个长夜里轻轻触摸。
后来，或者晨曦里，或者薄暮中，或者阴雨霏霏里，或者漫天大雾时，几上济南。一些旷古恒久美丽的错误遮挡了双眸，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文化市场上一本本厚薄各异的传奇和故事，就是燕子山放飞的雏燕，那些卓尔不群的情愫渲染了一个个重叠的季节，也浸淫滋润了一颗魂灵。
佛说：“从来痴迷都是炼狱，烈焰过后俱是灰烬。”
从奈何桥头转身后，巍峨雄壮的鲁山、千转百回的齐水一样抚不平心头那一道道深深的、深深的沟壑。凤凰涅盘的故事自然想也不敢痴心妄想的渺茫，只盼着尘埃落定后，脚下能有一坚实的小路，能够突破痛苦的瓶颈，双足能够抵达平实的土地。仅此而已。
从此，在夜里再不敢回望一座留下太多太多回忆的城市。怕，不经意间，就让那些磅礴而涌的细流，浸湿衣衫；怕，那被我一点点打磨到锋利无敌的剑刃，刺穿千疮百孔的胸口。偶尔忍不住会播响那座城市里唯一捻熟的电话，听那端清明而甜软的声音，羽毛般温柔地滑过心海，但是片刻的贪婪过后，心怀着硕大的羞愧和揣揣不安，深恐不小心玷污了温暖的记忆。
可以假装忘记，可以让思绪跳跃着向往别的城市，可以斩断这座有山、有泉、有湖、有人的城市所有的信息。只是怎么才能够阻挡魂魄，在梦中一次次地游离肉体，固执地飘荡在陌生而熟悉的城市的上空？
人生如戏充满了坎坷、邂诟和离奇，在这个春天里，飞离肉体的魂灵重新归位，终于可以安静地思想、专心地写字，终于可以在黑夜里不再流泪、白日里晒着太阳入睡。一笑尽管并不能真的抿恩仇，但是或者上天眷顾迷途的羔羊也是有可能的。
故而，想要重续三年前未竟的行程，在万物复苏的时节去看趵突泉、去登临千佛山。
也许是躲在黑暗中太久了，很是迷恋着温暖而安适的艳阳高照。临窗坐着，融入在幸福而快乐的人群里，说一些轻松而愉快的话，任时间一秒秒从发尖、眉梢、耳畔、唇齿间流逝。李清照的芭蕉不复以前的丰盈饱满，烟火烤过般伸展着焦黄的断叶，倒是后院的海棠一簇簇妩媚着，还有别院的木瓜也正恣意冒着一叶叶粉嫩粉嫩的新绿。伸展双手接下海棠花飘落的花瓣，嗅着甜丝丝的花香，笑言道：“今年葬花知是奴，它年葬奴知是谁？”
这样无厘头的话，自然会引来叱责之声。
轻笑。不过放浪形骸之下的戏言尔。
清洌的泉水、摇曳的竹林、自由自在的鱼儿们，走走停停，停停行行。心随着如诗如画的春光，被快乐和恬美充盈。
执意要去万佛洞朝拜，是这次济南之行的夙愿。两次敲响了洞口的佛钟后，执子之手，缓缓而行在素有佛教圣地的万佛洞，浓缩了敦煌、龙门、麦积山和云冈“四大名窟”精华的彩塑和壁画前，每到摆了功德箱的佛像前，都要口中念念有词地祈求佛家庇护，心怀着敬畏和朝圣的虔诚，不求富贵发达，只求今生平安无忧：南无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念我情意切切上赐我至爱珍宝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香汗淋漓地喘着粗气，执子不弃之手，坐在千佛山巅峰，俯视着芸芸众生，俯视着魂牵梦绕的济南，俯视着来时的自己，对这个城市心怀着言说不尽的感激。
经过漫长的三个春秋的跋涉后，终于能够心神合一，终于能够心怀着纯净的心境，终于能够淡然面对这座城市爱恨，该是这个春天最大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