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过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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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曾经
O N E
尹小麦走在路上,忽然就听到一阵刺耳的铃声。
是老式脚踏车自带的响铃,由远及近,在尹小麦身边戛然而止。高霆的脸意外明媚地给了小麦一个大大的微笑。尹小麦习惯性的想要伸手摸摸高霆的头,却一眼瞥见脚踏车后座上花朵一样绽开的笑脸,欲伸出的右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你是麦麦吧?”女孩子靠在高霆背上,声音轻柔得像四月春风,微笑着把眼睛眯成半月形。
麦麦。
尹小麦讨厌这种感觉,随便“哦”了一声。
高霆停稳了脚踏车,“还没给你介绍,这是纪彤。”说完意味深长的拍了拍尹小麦的肩。
尹小麦承认自己不高兴了。说好提前放假到高霆的学校来玩,却对眼前陌生女孩的出现有些措手不及。
纪彤。
是谁。
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听你提起过。
T W O
认识高霆那年,尹小麦十三岁。
那时候的高霆很矮,就坐在尹小麦前面。每天习惯性地回头一起研究那些当时觉得刁钻无比的数学题目,习惯性地舀走尹小麦便当里一大半的白米饭,习惯性地带着屈辱任由尹小麦居高临下的摸摸自己的头。
尹小麦直到很多年之后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和她的关系。
那个在尹小麦无故旷课时认真誊写笔记的少年,那个在尹小麦生病时跑遍整条街买药的少年,那个在尹小麦不开心时情愿自甘堕落被尹小麦欺负的少年。
该怎么定义呢。
高霆的屈辱始于一次校园文化祭。作为文艺部长的尹小麦很不幸的就是那次文化祭的策划人和主持人。
当然,这个不幸,是对高霆而言。
尹小麦是个独裁者。
独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独裁的人可以决定你的命运。
因为尹小麦突发奇想,打算把班里的男生“贡献”出来,在文化祭上搞一场史无前例可以载入史册的服装秀。这里的“服装”,是尹小麦带着一群美术组的女生,两天之内用彩纸和油彩糊出来的。
尹小麦的解释是,服装原料本来是可以用布的,可是预算不够,加上美术组的精力和能力有限,所以。
尹小麦每次辩解的时候都喜欢停在“所以”上。
虽然这是个语法错误。
原本这次文化祭的受难者众多,算不得高霆的屈辱。怎料尹小麦为高霆特制的迷你短裙质量不过关,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猛然裂开,惊现了黑白格子的短内裤。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年,高霆的受关注程度大有赶超文艺部长的趋势。
高霆正如尹小麦希望的,被载入了很多人的史册。
尹小麦还是有点良心的。带着一点点的惭愧,尹小麦每天中午都把自己便当里一大半的白米饭拨给似乎总也吃不饱的高霆。虽然每次拨完之后尹小麦都会加上那么一句——
“学校食堂的便当里饭给得太多了,吃不完倒掉多可惜,所以。”
高霆觉得,那个时候的尹小麦似乎总是很寂寞。
下课后从不呼朋引伴的玩耍,只是在空荡荡的转角楼梯,双手叉在口袋里,安静的走来走去。偶尔停在转弯处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光线透过墙上茂盛的藤蔓照在尹小麦脸上,浓密的睫毛下是谁都读不懂的阴影。
虽然那时候的尹小麦,总是轻而易举的拿到年级第一。
可是尹小麦讨厌上课,讨厌作业,讨厌穿校服,讨厌一切束缚自己的东西。因之尹小麦的座位常常是空着的,作业本更是干净得像新的一样。于是这样的尹小麦,并不似一般的优等生,能得到大部分的支持和关爱。
数学测验的时候,教导主任抓到尹小麦作弊。班主任冷着脸把被告抄袭他人选择和填空题答案的尹小麦拉进办公室质问,尹小麦却意外的点头承认了,之后沉默着不发一言,不肯认错,更不肯道歉。
第二天,年级第一的尹小麦因为考试作弊被通告批评。
吃午饭的时候尹小麦平静得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像平时一样把饭拨给高霆。少年皱起眉,有些担忧的低着头,沉沉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作弊?”
尹小麦若无其事的把作废的考卷扔过去,轻描淡写的答,“因为前两页的题目实在太简单,我不想浪费时间。”
高霆铺开那张皱巴巴的考卷,最后一页果然已经密密麻麻的写满答案,连附加题的两种证法都工工整整的写在上面。
高霆叹口气,把便当里的鸡翅膀夹给尹小麦。
那时候的尹小麦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目空一切,内心却孤单得像迷路的兔子。
第二个礼拜的活动课,尹小麦经过隔壁班导师办公室,从门缝里看见那个和自己一起上体育课的女孩——那个在人群中占少数的会主动和自己攀谈的女孩。下一秒钟,尹小麦听清了班导师的训话:以后给我离尹小麦远一点。
于是尹小麦跑到转角的楼梯,看到抱着篮球汗流浃背的高霆,一下子扑到他怀里。
哭了。
篮球骨碌碌的滚下楼梯,砸在二楼半的镜子上。
碎片像是割在尹小麦心头,清脆地散落一地。
T H R E E
故事没有像少女漫画中那样顺利发展下去,这也是高霆始料不及的。
因为十六岁那年,尹小麦喜欢上隔壁班会弹钢琴的高个子少年。
那时候的高霆虽然已经略微高过尹小麦一些,却距离尹小麦“可以依靠”的身高差了一大截。加上高霆除了篮球打得还可以之外,没有任何优势和特长。所以当尹小麦悄悄把心事说给他听的时候,高霆的胸口莫名其妙的憋得难受。
弹钢琴的少年叫楚晨,高大却素净,手指白皙细长,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
当然,关于这个少年的一切,高霆都是从尹小麦这里听说。
虽然上了高中以后和尹小麦不同班,高霆却自认是尹小麦唯一可以依赖的人——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楚晨这个名字开始占据尹小麦和高霆大部分的谈话时间。
尹小麦所在的班级,加上钢琴少年所在的隔壁班,是年级前百名的A段班。高霆每每想到这个,胸口总是隐隐作痛。
十六岁的尹小麦虽然一路磕磕绊绊,却在A段班结交了不少新朋友——尽管其中有一些,目的未必那么单纯。
这意味着高霆不再是尹小麦唯一的倾诉对象了。
高霆忽然发觉,原来对尹小麦来说,自己比想象得更加微不足道。
热衷于对人颐指气使的尹小麦依然干着文艺部长的老本行,辛苦一整年最大的收获是给了尹小麦一个和钢琴少年相处的契机。于是艺术节筹备前的一周,尹小麦兴奋得睡不着,给高霆打了整整一个小时的电话。
那几天,高霆连续失眠。
艺术节筹备开始后,高霆得知了一个更大的噩耗——这次艺术节的舞台剧,楚晨要和尹小麦搭档演出。
那一天高霆照例骑车接尹小麦放学,透过排练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到尹小麦和钢琴少年并肩站在台上,脸上是高霆从未见过的清爽笑容。
尹小麦透过玻璃窗,看到站在午后刺眼阳光下的高霆,面目分辨不清。
等了半个钟头,高霆才见到尹小麦红着脸向自己走来,却只听到一句话:今天你自己回家吧。
尹小麦说完又像抚摸小动物一样摸了摸高霆的头,之后头也不回的走掉。
高霆把老旧的脚踏车掉转头,忿忿地按响了车上刺耳的响铃。
叮铃。叮铃。
高霆不自觉地回头,透过玻璃窗看到尹小麦不满地瞪向自己的眼睛。
周末和班里的同学一起采购艺术节的装饰材料,忽然想起被尹小麦捉弄的那个夏天,高霆不自觉的笑出声来。
和高霆一同出门的是个文文静静的小个子女生,名字叫米南。
“高霆,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女孩子忽然抬头,饶有兴味的盯着他。
“问我什么?”高挺有些紧张。
“问你为什么,你会和尹小麦那个贱人那么要好。”
那个……贱人。
盯着高霆的是一张貌似天真无邪的脸。高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眼前的女孩子会用如此不堪的字眼形容那个不懂得伪装自己的孩子。
“可能……你对她有点误会吧。”高霆轻轻抿了抿嘴唇,眼神骤然变得严肃。
米南轻轻哼了一声,“误会?呵,怎么可能。”
之后的一路上,两个人始终沉默不语。
艺术节当天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高霆在后台看着尹小麦单薄的衣裙,眉头紧锁,“喂,我说尹小麦,既然还没上台,就把外套披好,感冒了我还得帮你买药。”说完顺手把一包薄荷味的纸巾塞在尹小麦手里,打算脱下外套给她。
尹小麦正想争辩些什么,身上却骤然温暖了。循着把宽大外套盖在尹小麦身上的那双手,高霆看到了自己最不想见到的钢琴少年的脸。
第一次离得这么近,那张脸该死得清秀。
这让高霆有些颓然。
“不相干的人不要待在后台。”碰巧经过的A段班辅导员不满的盯着高霆,皱着眉头说。
不相干的人。
高霆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之后落寞地转身,却被尹小麦轻声叫住,于是略怀期待地又扭过头去。
尹小麦面无表情地把纸巾塞回高霆手里,“和你说过多少次,我最讨厌薄荷味,所以。”
那是个有些烂俗的桥段。
高霆一个人坐在最后排的观众席上,看舞台上的尹小麦和楚晨紧紧拥抱在一起。
这种舞台剧为什么会通过审核。高霆不自觉的开始抱怨。
三十分钟的舞台剧,高霆却像是经过了一个世纪一般,终于盼到结束。故事的最终男女主人公天各一方,让高霆觉得稍微有些欣慰。取了脚踏车打算载尹小麦去食堂,却看到剧院门口楚晨拖着尹小麦的手说,“一起吃午饭吧。”
直到两个人从高霆眼前消失不见,高霆才发现,脚踏车的车把因为下雪已经冰凉得吓人,自己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然麻木了。
为什么心,不跟着一起麻木了呢。
之后的晚上,是艺术节的庆功宴。
彼时尹小麦并没有跟高霆提起。
庆功宴上楚晨一袭白衣,在巨大的白色钢琴前轻快地弹奏,眉眼低垂,面容安详。尹小麦从没有试过如此专注而长久地凝视一个人。弹奏结束后楚晨轻轻瞥过来一眼,尹小麦的脸涨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一般。
送尹小麦回家的路上,楚晨轻轻牵了尹小麦的手。
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
道别前的最后一秒,楚晨忽然凑近,轻轻在尹小麦额头印上一个吻。然后是钢琴少年的招牌微笑。
不知为什么,尹小麦总觉得楚晨身上,有好闻的香草味道。
不像高霆那家伙,每天打完球一身的汗臭味。
那个被认定一身汗臭味的少年此刻就在转角的路边,身旁是那辆老旧的脚踏车,左手覆上面颊,在昏黄的路灯下不发一言。
平安夜的傍晚,楚晨说有社团活动,于是送尹小麦回家的任务又光荣地落回高霆身上。
尹小麦坐在那辆掉了漆的脚踏车后座上,有些心不在焉。
这一年圣诞的气氛格外明显。平安夜路旁堆积的白雪,双双对对与自己擦身而过的路人,百货商店橱窗上样式鲜明的雪花图案,以及逐渐亮起在这座城市的满街霓虹。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这座城市唯一的一座游乐场。巨大的摩天轮在平安夜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变得更加显眼。尹小麦有些迷恋的朝游乐场张望了一眼。
如果没张望那一眼,该有多好。
如果什么都没有看到,该有多好。
楚晨把女孩子紧紧搂在怀中,亲昵的状况一览无余。下一秒女孩子瞥见停在路边的脚踏车和一脸错愕的尹小麦,轻轻哼了一声,示威一般紧紧握住楚晨的手朝游乐场走去。
十指紧扣。
交缠的双手在游乐园闪烁的霓虹灯下分外刺眼。
高霆以为,按照平时的尹小麦,或者该怒气冲冲的跑过去质问一番,或者不由分说朝楚晨脸上狠狠抡一巴掌。
可是直到那两个身影渐渐隐没在平安夜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尹小麦始终呆呆立在原地,神情复杂得像是分辨不出喜悦还是悲伤。许久之后,木然地坐回脚踏车的后座,轻轻拍了拍高霆的背,“走吧,回家。”
高霆蹬车的脚步有些迟缓,忧虑地回头,却被尹小麦的手狠狠把头扳回去,“不要看我,送我回家。”
这是几年来第一次,尹小麦在脚踏车的后座上将高霆抱得这么紧,紧到高霆可以察觉得出她身上每一次啜泣和颤抖。高霆一路都听话得没有回头,却在尹小麦头也不回的从脚踏车上跳下去冲进家门的一刹那,背后一阵冰冷。
伸手抚上刚刚尹小麦靠过的地方,湿透了一大片。
泪水还带着尹小麦的余温。
高霆呆呆地朝窗口张望了几眼,忽然心上像是被重锤闷闷的击打过。
游乐场门口和楚晨牵着手的女孩,是米南。
圣诞之后尹小麦才知道,楚晨和米南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早就交往了好长一段时间。
原来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都早就清楚这个事实。
所以。
尹小麦这个贱人。
尹小麦把原本打算赏给钢琴少年的那个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那之后的高霆,照例每天接尹小麦上下学,照例从尹小麦的便当盒里拨走一大半的白米饭,照例每天见面都屈辱地被尹小麦抚摸动物一般拍拍头。
可是那之后的尹小麦,变得不那么自我也不那么依赖高霆了。
体育课之后高霆在盥洗室遇到尹小麦,女孩子海藻一样垂下来的长发上沾着大大小小的白色泡沫,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身旁是个满是白色泡沫的塑料盆子——尹小麦说,是趁着休息时间在帮刚刚比赛过的球队成员洗衣服。午后的阳光从盥洗室的窗口照在尹小麦平静安宁的侧脸,轮廓柔和得像梦一般。
那一刻的尹小麦,变得不像高霆认识的那个她。
原来所谓成长,真的可以让人一夕之间变化。
只可惜,改变你的那个人,永远都不是我。
F O U R
高霆一直是个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他因之也知道,自己对尹小麦的感情,她绝对没有迟钝到无法察觉。
这些年来他心知肚明,尹小麦不傻,只是太聪明。
聪明得根本不想打破彼此相处的模式。
世上最可怕的酒徒不是酩酊大醉,而是是贪恋酒香,却不肯醉倒,生怕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然而十八岁的高霆还是忍不住赌上未来,在大学之前把心剖开,摊出来给尹小麦看。
高霆的表白来得猝不及防,却没让尹小麦有多大的意外。
尹小麦甚至没有多假思索,就挑着眉微笑着拍了拍高霆的头,“如果十年之后你还肯这样等着我,我就毫不犹豫地嫁给你,所以。”
尹小麦的微笑让高霆分辨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彼刻的高霆却是分外真挚的。
十年。
只是十年而已。
高霆不知道,尹小麦的这个答案早在几年前就想好了,甚至听到表白之后的表情和神态,都早已设计得精准无比。
或许只有这样,才不会太过决绝和伤害。
尹小麦启程去北京读大学之前的那个周末,第一次主动约高霆出来。
暮夏的夜开始有些微凉,尹小麦不由分说拉着高霆一路奔跑,停在距离火车站很远的铁路旁。
那条铁轨一路延伸到尹小麦即将离开的方向。
尹小麦掏出两枚硬币放在铁轨上,之后盯着高霆不发一言。
火车轰隆而来,铁轨旁的小路却太窄,尹小麦紧张得一下子撞到高霆怀里。她在他怀里停留了三十秒,听到的心跳声似乎比火车震耳欲聋的的轰隆声更加清晰。那一刻的尹小麦忽然发觉,原来不知不觉间,高霆已经成长为尹小麦所希望的那个少年,有足够高大和宽阔的肩来让自己取暖。
火车终于驶过,于是第三十秒之后尹小麦毫不犹豫地推开那个怀抱,蹲下身在铁轨旁摸索着什么。终于在一番寻觅之后,尹小麦在不远的地方找到那个亮晶晶的锋利圆片。
“原来火车轧过之后,硬币真的可以锋利得像刀子一样,”尹小麦兴奋地瞪大眼睛望着高霆,“早上舅舅这么跟我说,我还以为是骗人的呢。”
那一瞬间高霆似乎又见到十三岁那年的尹小麦,因为不起眼的小事开心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暮色四合,另一枚硬币却始终不知去向。
高霆终于在附近的草丛里捡到另一个发光的圆片,打算递给尹小麦,欲出口的话却被她忽然打断,“找不到就算了吧……总归有谁会捡到它,不是么。”目光坚定得不许高霆再接下一个字。
高霆知道,他手里的硬币尹小麦是清清楚楚看到了的。
是送给我的意思么。
是吧。
尹小麦,为什么你从来都这么不坦白。
可是不管怎样,不坦白的尹小麦始终固执地认为,高霆那家伙就算不在自己身边,也会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守护尹小麦的方向。
F I V E
那么纪彤是谁。
在这之前,即将毕业实习的尹小麦确是已经学会淡然的。可是见到那辆破烂脚踏车的后座忽然属于另外一个人,尹小麦像被抢了玩具的小孩子一样闹起别扭来。
为什么之前,高霆从来没说起过纪彤的存在。
此刻纪彤在高霆公寓的厨房里系着围裙忙碌,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让坐在客厅垫子上的尹小麦浑身不自在。
尹小麦随手用遥控器转换着电视的频道,一个地方台在播很多年前赵雅芝版的《新白娘子传奇》,尹小麦懒得再转台,随手把遥控器丢在沙发上。
高霆从楼下买了可乐回来,一进门就听到电视机里一声尖锐的大吼:“法海,你不是人!”
尹小麦斜眼瞄了一眼正在换拖鞋的高霆,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
尹小麦曾经买了一整箱自己爱吃的苹果,却只是吃了三四个。
后来一整箱的苹果在尹小麦床头发霉烂掉,散发出水果腐坏的味道,才被尹小麦决绝地抛到垃圾桶里。
这些年来尹小麦被磨平了棱角,只有一点任性和固执却始终没变——属于我的东西,无论怎样都是我的,哪怕被我丢掉,也不可以被别人捡走。
只不过三年不见。
三年,而已。
这一刻的尹小麦和高霆似乎就疏离了很多。
尽管那时候沉默温柔的少年已经蜕变成高大成熟的男子。
尹小麦开始没来由的讨厌这样的自己。
“麦麦,煎蛋你喜欢双面还是单面的?”纪彤的声音依旧轻柔温暖,像是抚过耳畔的风。
“单面,随便弄一下就行,少放盐,”高霆倚在门框上,漫不经心的笑笑,“她是野人,喜欢吃生的。”
那一瞬间,她看到纪彤眼底闪过的一丝隐忍和不悦。
“纪彤你随便弄弄就好,不用那么麻烦,”尹小麦连忙笑着解释道,“我不挑食。”
纪彤依然向尹小麦投来一个天然无害的笑容,似乎所有不快都不曾发生。
果然这样温婉又成熟的女子才适合高霆。尹小麦这样想着,忽然觉得公寓里冷气开得有些大,又把怀里的抱枕抱紧了些。
“呀……”温婉的女子连尖叫都没有那么刺耳,煎锅里溅出的油星烫了纪彤的手,高霆紧张得连忙拉起纪彤的手指放在水龙头下冲洗,眼中满是怜惜和些许责备。
于是尹小麦起身把煎锅关了火,接过纪彤的工作,把煎蛋装盘。
“真是不好意思,还要你动手。”纪彤的手被高霆紧握着,还不忘记招呼她。
高霆轻轻戳了戳纪彤的额头,“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
这个举动未免太亲昵了点,尹小麦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假装视而不见。
纪彤包好手指,就把煎蛋连同刚刚做好的食物一起端上桌,“先吃饭吧,麦麦。”
她听话的在桌边做好,有些尴尬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对了,麦麦,听说你和高霆认识九年,这个人原来就这么奇怪么?”终于还是纪彤先开口。
“奇怪?”尹小麦不知该如何回答,歪着头有些疑惑。
“是啊,我第一次见到高霆,他就在做些奇怪的事,”纪彤夹了远处的菜到尹小麦盘子里,“居然蹲在铁轨旁边,把硬币放在铁轨上,连另外一条轨道有火车经过都没发觉。”
尹小麦的头似乎被一记重锤狠狠砸过,太阳穴闷闷的疼,“那……之后呢?”
“如果不是纪彤把我推开,恐怕我早就变成列车亡魂了。”高霆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又或者是故意没有直视尹小麦的眼睛。
“是……是吗。”她不知该如何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兀自低下头扒起碗里的米饭来。至于之后高霆和纪彤说过的话,全部都像地铁里呼啸而过的风声一般,渐渐不可辨识。
帮尹小麦背着背包送她出门的路上,高霆起初一句话都没有讲。
转角就要到车站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神情真挚地看着她的眼睛:“我真的曾经以为,你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是真的。”
曾经。
尹小麦觉得,那是个多么悲伤和绝望的字眼。
我曾经年轻过。
我曾经幸福过。
我曾经富有过。
一旦这些都变成曾经,就只能是再也无法寻回的过去而已。
尹小麦离开之前终究还是除了一句再见,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十年之后你还肯这样等着我,我就毫不犹豫地嫁给你,所以。
那句话其实我无比清晰的记得。
其实讲这句话的我,曾经认真过。
S I X
开着巴士车窗,尹小麦看到自己风尘仆仆的形容在百货商店落地的玻璃橱窗里一闪而逝。
有些东西,捧在手里藏在心里都那么重。直到捧不动了藏不住了陡然掉下去,才发现原来放弃了也可以那么轻松。
尹小麦靠在巴士椅背上,困倦地闭上眼睛。
恍惚中,尹小麦似乎看到了自己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
尽管,它并不是那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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