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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是和自己捉迷藏  正文   
第六章和自己捉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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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长假还剩下一天,父母意外地到潍坊来了。妈妈的电话来得非常不是时候,在青岛福州路的一个酒店客房里,我和倪娜正在床上颠鸾倒凤。“妈,你们怎么说来就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呀?”我在电话里抱怨。
“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想来就来,你很忙吗?爸妈见你一面还要预约吗?”妈妈还是那样大嗓门地和我较真儿。
“不是这样,我是说不知道你们要来,穆颜在加班,我又有事情在外边,家里都没准备…….”我解释说。
“本没想来,昨晚吃饭时候一说起你就气得不得了,济南这么近你们也不来一起过个团圆节。今天我就非要来看看你们两口子整天都忙什么?这是临时决定的,王宪都不知道呢。” 王宪是我弟弟,因为今年的中秋节是十月六日,正好在国庆假期里,弟弟早就计划好请父母去济南他家里过节,一周前曾给我打过电话,要我们带澹一起去团聚。当时我想把《天蝉》赶出来,穆颜那边又不放假,就没有敲定这事,只说到时看看吧,尽量赶去。结果书一完稿,我浑身轻松,兴奋中大脑一片乱码,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去北京见丁晓冬了。昨晚穆颜11点多才从医院回来,我们俩压根儿就没把中秋之夜当回事儿。
“哦……妈,你们到家了是吧,午饭还没吃吧?澹在家呢,我接着赶回去。”我心里很内疚,昨天中秋我们没赶去团聚不说,竟然忘了给弟弟那里打个电话。其实我早该打电话问候的,把所有的原因都推到写书上是可耻的。真正的原因是我玩心日盛,责任心反而逐年淡薄了。现在一想到过什么节就觉得庸俗、麻烦,穆颜事业心重,对节日的感觉也很淡,她父母那边也很少去操心,两人就这么能省则省、没心没肺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你在哪儿呢?我问澹,澹只说妈妈上班去了,可怜的孩子阿。你们整天都过的什么日子啊”妈妈在电话里唠叨起来。
“我在郊区一个朋友家呢,有点事要晚些回去……”我低头看了一眼倪娜,她赌气似的地仍在我身上努力着,但这会儿无论如何我也坚硬不起来。放下手机,我把手插进她蓬松的鬈发里,“对不起,妹妹。”我说。“本来想和你好好待上一天的。”为了写那本《天蝉》,我们好久没这么心无旁骛地做爱了。
“哥哥,你总是和自己捉迷藏?”倪娜停止动作,抬起头来娇喘嘘嘘地说了这么一句。我干笑了一声,无言以对。是啊,我或许一辈子都要和自己玩捉迷藏了,终有一天,自己捉住了自己会怎样?我不知道,也害怕知道。关了手机,我一把揽过那柔滑白嫩的胴体,伏身于傲人的波峰之间,伴着她婉转低沉呻吟,令人心悸的热浪再次悄然而至,从根部升腾而起四下展开……
高速上我的车开到140迈,一边想着父母的样子,一边努力地从刚才床第之欢中挣脱出来。虽说有些睏乏,但我没有减速,也不想减速。如果现在我出车祸被撞死会怎样?每次在高速上我都会这么想。济青高速建成好多年,修了再修路况已经很旧,但因其重要的纽带作用,这几年车流越来越大,不堪重负,事故频发。几乎每次赴济南或青岛的途中我都能目睹惊险的撞车事件,这次也不例外。刚才过高密站后右道就封闭了,我不得不减速排在一条长龙的后面。没多久就看到那个事故现场,一辆黑色帕萨特侧翻在隔离栏上,驾驶室已经压扁了,地上是玻璃碎片和血迹,警车停在一旁闪着灯,穿荧光背心的交警们正在处理。
如果我死了,我想,如果今天我这样死去会怎样?这一生算是幸福还是悲哀呢?在赴死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我会先想起谁?妈妈,穆颜,丁晓冬、倪娜,我曾在心里不只一次地排过这个名次,但那毕竟是一种理智和清醒的安排。死神来临的一刻,人应该是感性的。那就应该是丁晓冬,我想的一定是丁晓冬,那个在心里藏得最久的女人,梦里不也经常会出现吗。但这也仅是一种心理分析,或许,但不必然。只有在高速驾驶中劫后余生的人才有资格来谈论这个问题。
我有两个有这种赴死体验的朋友。其中一个是名叫做郭启柱的建筑商,两年前他公司一行四人去南方考察,年轻的司机在高速上失控,他坐在后排,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挂到路边的一颗树上,门牙撞落四颗,肋骨短了两根,险些戳进肺里丧命。车内其他三人两死一伤,司机和一个五十多岁的工程师当场死亡,另一个姓张的老总瞎了一只眼。滑稽的是警察赶来处理现场时并没有发现树上的郭启柱,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有一个幸存者此时正挂在50米开外的一颗榆树上。朋友讲到这段时颇带喜剧成分,当时天黑了,本来就很难发现我在树上,何况距离比较远。我在醒来后,满口是血,感觉动弹不得,那时不知道肋骨断了,只觉胸口剧痛,像巨石压着一般,叫不出声来。远远看事故现场已经没几个人了,可能急救车已经把伤号送走了,正在等路障车来拖走我们的车。动也不能动,喊也喊不出。就这样挂在那里到凌晨4点钟,眼部受伤的张总被紧急救治后,向交警说明情况,那时才发现遗漏了一个人,警察出动好多人就开始找啊,终于看到我,他们把我从树上取下来。
被甩出去腾空时有没有感觉?有意识吗?我问。当然有,他说。像被一个巨大的磁场吸了出去,我当时甚至还想着放在衬衣口袋里新买的三星手机呢,接着就被撞昏了。那一瞬间想到家人了吗?我接着问他。我觉得很奇怪,他说。那失去知觉前的晕眩过程竟然看到中学时的一个同学在对我笑,是个男同学,当时想不起他名字。他向我走来,面带微笑,这是非常清楚的片段。在医院里我回忆起这人的名字,出院后几经辗转联系上本人,十几年未通音讯了,他在郑州一个大学里当老师,很好地生活着,绝没想到会成为一个老同学将死之前的念想。呵呵,郭启柱感叹道:人这辈子表面上顾得是眼前的人和事,其实那只是一种习惯造成的假象,生命最终指向的是一种本能体验,那才是真实的。
说这话时郭启柱刚刚三十岁,事业发展很顺利,成立了资产上亿元的郭氏建工集团。我们坐在青岛第二海水浴场旁的SPR咖啡厅里,一边望着海滩上穿各式各样泳衣的女人,一边就饶有兴致地谈到死亡感受的话题。他不时慵懒地仰起头吐一口烟,笑笑。我看到他那口整齐洁白的牙齿,那门牙是事故后安装的瓷制物。
另一个在高速路上赴死未遂的家伙是老虞,是个房产商。今年清明他回老家扫墓,在杭州至绍兴的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侧翻,出事原因是雨天路滑,翻车后滑行三十多米才停下,幸好没有撞车。他那时系着安全带,只轻微地挫伤了肩部,从里面安全地钻了出来。在谈起翻车后滑行的那一段时,他用了一个很搞笑的词:方向盘。我那时死死地把着方向盘,防止撞倒隔离栏上。我大笑。他说那时间大约有10几秒钟,当时脑子里没有想很多人,父母老婆小孩统统没有想过,倒是想到你了。想你那天在我售楼处喝冻顶乌龙茶喝醉的事,一闪而过的片段,真得很奇怪阿。后来回去老婆问我想没想过她,我当然就说谎了。车停下来,我还非常镇静,还记得熄了火,拉手刹以后才钻出来。一出来就不行了,站都站不住,心慌慌的,没头没脑打了十几个电话,结果从杭州和绍兴两边一共赶来二十多辆车,其中五辆警车。有朋友有警察还有家里亲戚,那场面像出殡似的。
两个朋友同属大难不死,后福绵长。但死过一回后,性格中有很多东西发生了改变。郭启柱原来的火爆脾气收敛了很多,也跟我喜欢上了喝茶、喝咖啡、没事还练练书法。老虞本来很小气的一个人,朋友借钱从来不借的,今年他一个手下的父亲得了严重的肾病,需要移植。老虞一下就借给人家10万。夜总会现在不去了,桑拿也不去了,喜欢上登山和泡温泉,隔三岔五地就来约我。我说你是不是想求道问仙,长生不老阿?他说那倒不至于,只是突然就敬畏起一些事情来了。原来大刀阔斧地奔事业,无所畏惧。现在感觉真正的无所畏惧不是整天想着干翻谁,而是应该学会和事情和平共处,既有敬畏之心,又不会躲。
 
杨澜说过人成熟的标志是对一些事情开始心怀敬畏。我想那应该是对命运的敬畏。人算不如天算。你敬畏的东西越来越多,人就越来越大。从这个标准看来,我依然是个孩子,依然欠缺成熟。我没有尝过那赴死的滋味,虽然我很想像他们一样经历一次,以便重新认识自我。但那不是谁都可以去清醒地尝试,然后回来边喝咖啡边和别人谈感受的。一次尝试生命就可能真的完结了。当我真正死去后,穆颜会怎样?澹会怎样?父母会怎样?倪娜会怎样?我藏在心里爱着的丁晓冬又会怎样?女人们碰到一起谈论起我又会怎样?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经常莫名其妙地来侵扰我。
 
吃晚饭的时候,我把冬天回老家去写书的计划说给父母听。如我期望的,妈妈听说我能回去和他们住上一段时间特别高兴。说到要在老家完成《亲爱的妈妈:》,我问那些书信现在还好吧。她说去年春天修院子的时候,那盛信件的纸箱不小心泡到水里了,后来拣出来晾晒,不怎么严重。倒是你爸嫌它占地方,要我给你邮过来,要不他就烧掉。我可舍不得,即使你不要我还要将来留给澹看呢。我说在就好,那是最好的素材,有这些信件我写起来一定很顺。澹问是什么信,妈妈说是你爸爸上大学时写给奶奶的信。澹说真稀奇,爸爸你那时是不是家庭作业很少啊,能写那么多信。想奶奶打个电话不就完了。妈妈拍了一下他的头,这孩子。你现在还不懂,写信是最孝顺的做法,你上高中的时候就可以看懂那些信了。
父亲最爱喝人参乌龙茶,我泡上一壶。在放茶叶的时候,突然,穆颜问我:“你把那些家信弄成一本书读者能喜欢看吗?”一时把我给问住了。有些问题真的会把人问住,让你张口结舌。这样的问题可能是在家里的饭桌上,或酒吧里或床上或飞机上先到的坐在你旁边的人、一个相交十年的朋友、你的妈妈、你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人提出来的。有时候,你也会自己问自己这样的问题。或早或晚,它们就突然闯进你的生活,让你无法防备,像兔子突然从窝里窜出来一样,像吃早饭时你家的客厅突然飞进来一只麻雀一样,它们突然造访,让你心惊。这时重要的是必须敢于面对现实。你以为你的生活处处受到习惯的保护,其实很多东西未经证实前都是缺乏保护的。这真是灰暗的时刻。
穆颜的问题让我想起丁晓冬的问题。上次在马克西姆餐厅,我曾向她聊起过写这本书信体小说的计划。那时她先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书商预订,你会为自己写一部小说吗?”我当时愣了一下,没理会她真正的想法,说当然会,《亲爱的妈妈:》是我早就想写的,还没有向任何出版社提过,我想这应该算为自己写的吧。“如果我想写一本书,我可以写你吗?”丁晓冬接着提出一个既有创意又让我吃惊的问题。这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说你要写自传吗?不,她说,写一本关于青春的故事,当然里面有你。那就……写吧。我有些语结,心里其实没有主见。脑子在飞快地想,它会把我写成什么样子?发表后会引起怎样的反应?“我只是这样想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写。”丁晓冬见我表情难堪,用开玩笑的口气接着说道:“当然,即使写了也一定由你来做第一个读者,你得审审有没有低级趣味呀。”我心里想,丁晓冬最应该成为作家,她中学大部分功课都很滥,唯独作文好,又喜欢艺术,现在拿笔也不晚。但为什么要写我呢,难道是要用我做噱头来保证出版量吗?那就不单纯是为自己去写书了。真是个生意人啊。当时想到这儿,心里竟有一种简单的快乐,只有我可以帮她得到想要的东西。
生意人丁晓冬在考虑市场,作家我需不需要考虑市场呢?用她的话说,《亲爱的妈妈:》这本书的目标受众是那些人?购买群又是哪些人?这些我从未考虑过,我觉得以现在的状况,根本不需要考虑,那是出版商的事情。但反过来想,出版商重点考虑的是销售市场,以我现在的名气来炒作任何新作品都会热卖的,但卖掉又怎样?能否真正为读者提供我想象中的那些教益和享受呢?现在热度,还能保持多久。一旦《天蝉》的反映不好,我就会被读者打入冷宫,那时还有谁会对《亲爱的妈妈:》感兴趣读呢?
回想起来,我那些书在文学领地里根本就是野生植物,从没受过主流的认可,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等奖项的提名对于我来说是可望暂不可及。以这个尺度衡量,我没有为自己写作过,我的书只是娱乐大众的游戏。不知不觉间我也成为大众的游戏,无法自控。我走的是流行路线,风格和立意的不断创新是我的法宝,读者对我的最大期待就是:你永远无法预测王哲会用怎样的嗓音带着怎样的面具躲在怎样地方开始讲他的新故事。不停求新求变的结果就是,终有一天我肝脑涂地无处可躲,在亿万人民失望的目光中死去。“你总是和自己捉迷藏”,妹妹说得真好,我整天都在做最初级的游戏,我的身份其实就是个戏子,我把别人当戏,别人也把我当戏。
既然是戏,那就不得不考虑市场。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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