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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是和自己捉迷藏  正文   
第十四章同学非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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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迪克的自助餐厅在四楼。我睡到中午才醒来,洗漱完毕下去吃饭。一出电梯就见餐厅口聚了一大群人,像是参加什么会议的团体房客,为首一个三十多岁一口京腔的大个子,白面皮、穿浅灰色西装,正在分配餐桌号。天鸿的赵工在吗,赵工你们天鸿的8位在10号桌,你领着去吧。国奥的刘工,你们在11号,也是8位,还有国安的曲经理,你们在12号……我从他身边走过,感觉有些面熟,那声音和那张脸,是谁呢?拿了餐盘去选吃的,在布菲台前我停住了,想起那人的名字来心里就一震:韩峰。是他没错。我大学同学,北京人,他的寝室和我挨着,我在306,他在305。哦,十三年没见,这家伙也胖多了。放下盘子,我快步走到他身后,拍他的肩。嗨,老同学。
你……哎哟,你呀。王哲,怎么在这儿碰上了,听说你现在可是大作家了。
你在北京工作吗?这么多年也不联系我。
我呀,毕业就分到北京城建集团,还干着专业,这么多年一直就呆这儿没动地方。现在做的是奥运匹克中心的工程,鸟巢就是我们承建的。
是吗?不错啊韩峰。这可是能载入史册的工程。怎么样?有时间咱老同学好好聊聊吧。
今天开项目进度会,得招待有不少单位的同行。有点忙。这么着,晚上我找你去。
“无边落木萧萧下”,这是我大学时代出的谜语,打一同学的名字。谜底就是韩峰。那是大一的元旦晚会,全班同学聚在一间教室里唱歌、跳舞、吃水果、喝饮料、猜谜语。作为团支部书记,活动组织自然由我来全面负责。按班主任的要求,这个晚会要做到有声有色有趣。谜语的谜面主要由我来设计,费了不少心思,把全班三十二人的名字都化成古诗里的句子,把谜面写在红纸条上,折起来放到箱子里。玩“击鼓传花”时就抽谜面来大家一起来猜,谁能最快猜出谜底,就可以选一个异性同学跳舞。我们读的是建筑机械专业,属工科,全班一共才三个女生。真正的狼多肉少,我就用这招款待自己的同类了。
按理说“韩峰”这个谜面并不难猜。“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就是“寒风”所致吗?可就怪了,十几轮下去,这个谜面被抽到好几回,每次都没人猜得出。最后一次抽到这个谜面的是三女生之一的江曼,她手里捏着那个红纸条,目光扫过每人的脸,嘴里自言自语道:不会是韩峰吧。大家愣了一下,这时韩峰晕乎乎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环顾左右,说什么事啊?全班大笑。班主任高老师笑得都趴在桌上了。江曼大方地请韩峰跳舞,韩峰那会儿在班里特腼腆,脸红红的推托不会跳。几个的男生一哄而起把他摁在江曼的怀里,还没等音乐响起来,这人就怯的不行了,借口说要上厕所接着就跑了。
从这以后,他在同学们心目中成了小白脸娘娘腔的代表。班里的大部分男生都不愿和他交往。况且他来自北京,有大城市的见识,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就会流露出优越感,这也特不招人待见,倍受孤立。唯一能和他聊到一块去的是我,那时我对首都特向往,就愿意听他那地道的京腔儿。在这么一个好听众面前,韩峰没了平时的矜持,充分展示他的口才和幽默感。他给我讲亚运会盛况,讲天安门事件,讲俄罗斯商人,还有北大清华的野史什么的。滔滔不绝,丰富的很。
我问他北大的女生漂亮吗?他说你去看了就知道,我们那儿有句老话说:北大清华,青面獠牙。我说没这么严重吧,好歹也是名校阿?算了吧。韩峰说漂亮女生有几个能考上大学的呀,早就上中专职高了。能上大学的女生长相就次了一级,上北大清华这样名校的就更寒碜了。我说这是什么话,漂亮的为什么就考不上大学只能上中专职高呢?难道女生一漂亮,脑子就笨吗?
他说你想啊,中学那会儿班里那些漂亮女生有哪个不闹点早恋什么的?不是人漂亮脑子就笨,而是漂亮的太招人,树欲静而风不止,哪还有心思学习呀,最后凑合着上个中专职高就不错了。长相丑的女生就不一样啦,她没人招也就没什么心思,踏踏实实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成绩自然好。上北大清华的女生自然就是那最用功最踏实的也是最丑的了。我哈哈大笑,这结论也忒绝对了吧。看来你小子对女生还特有研究阿,那你说咱东大的女生比北大如何?
公平地说,咱校的女生平均分挺高的,尤其是咱班这几个,都挺漂亮的。南京街上的漂亮女孩也比北京多。
那天和江曼跳舞,你跑什么呀?
众目睽睽之下我有点放不开。
我说如果就你们俩在一黑影里,你敢干什么?这家伙乐了。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要她愿意,我肯定空不了手。得了吧。我说。
晚上我们经常一起去山西路和湖南路逛夜市。买盗版书、买衣服什么的。周末我俩相约去校外的小餐馆改善生活,韩峰坚持AA制,这在那个年代给人以小气之嫌。我受不了结帐时服务员看我们那异样的眼光,好说歹说改成了轮流坐庄。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手头紧肚里又特缺油水。星期六中午就长距离步行到珠江路中段的一家面馆吃“大肉面”。大肉面非常实惠,里面那几块蹄膀肉能量很足,经常吃得我们第二天脸上或额头上就会鼓起一个大包。
食堂那会儿最有油水的菜是大排,一块四一份,每天的供应量有限。上午最后一节课一下,男生们就展开四百米冲刺,手里举着饭缸从四面八方涌向餐厅的窗口,就为抢一份大排。吃不上大排的,就来份小排萝卜汤,一块二。再不就来个豆角炒肉丝或红烧鸡颈,都是一块钱。剩下的菜可就没什么油水了。从大二开始我和韩峰迷上了器械健身,天天下午都去健身房,运动量大肚里自然就缺油,头发像铁丝一样干的直打结,天天想着吃大肉。为了解决睡前饥饿的难题,韩峰有项发明,天天临睡前用开水泡上一袋榨菜当酸辣汤喝,就上两块剩馒头那家伙吃得有滋有味。我也跟他学,觉得那榨菜汤味道很鲜,喝下后肚子里热乎乎地倒头睡去,幸福极了。
毕业前夕,女生宿舍频频发生丢失衣物的怪事。盗贼对贵重物品不感兴趣,只偷那些挂在阳台上的胸罩和三角裤。一时间变态之说甚嚣尘上,校园里女生们紧张,男生们兴奋,大家对这个贼特感兴趣。说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星期,全校的女生都得裸穿衬衣和牛仔裤了。
谁也没想到,这贼最后被韩峰给逮到了。那天上午刚上了两节课,他回寝室去取参考书。刚走到女生楼下,就听见头顶上有人尖着嗓子喊:“抓贼呀!别让他跑了!”向上一看,三楼窗户探出一个头来,是江曼在喊。接着就听见楼梯里有急促的脚步声。韩峰冲向门口时正迎上那贼。那家伙猛推了他一把,不但没推动韩峰,反而自己失去重心一个踉跄摔倒了。两年的健身运动让韩峰体魄强壮非普通人能比,他上去就给摁住了。学校保卫处的人赶到,从这贼怀里搜出了江曼的胸罩和内裤。
盗贼是建筑系的一个新生,后来听班主任说这人从小就有恋物癖,偷来的衣物都藏在自己的被子里。鉴于他所患的是一种心理疾病,学校并没有把他送交公安机关,而是做勒令退学处理。
事后校广播站报道了这个事件。韩峰的形象在班里高大起来,彻底颠覆了他在女生心目中原有的印象。江曼单独请他吃饭,韩峰去了。当晚两人还一起去看电影,十一点熄灯时都没回来。第二天班里就传开他俩如何如何了,弄得班主任向我询问情况。我问韩峰,你这次是不是得手了?他说你想什么呢?啥事没有,我们就呆在一块聊聊天,很友谊那种。我说不是我不信,是大家伙都不信。江曼可是咱班咱系的美女,多少人追她还追不上呢,这次主动请你吃饭,从中午到晚上一逛就是十几个小时,难道就没一点儿那方面的意思?
别瞎研究了,我们脑子里的东西你们也研究不透,就省省心吧。韩峰说。人是不可能研究自己的思维的,需要一种比人更高级的动物才能研究,就像人研究猪一样。
这句话是号称“东大第一炮”的毕永涛教授在哲学课上的妙语。大二时设了一些选修课,我和韩峰都选了哲学。那时普遍的论调是“男学理工女学医,花花公子学文艺,头脑简单搞体育”,如此看来,哲学成了华而不实的东西,尴尬地有些神秘。我们恰是因这几分神秘而感到几分有趣才选择这门课的。
毕教授五十多岁,身材短小精瘦,带一副黑边眼镜。他每天西装笔挺,讲话时声若洪钟抑扬顿挫,总有一大堆愤世嫉俗的论调,那是一种随时准备与人争辩直至干翻对方的状态。据说毕教授一直没结婚,究竞是不是老处男不清楚。他在学校里属于学究派的代表,经常在课堂上、学术会议上就敏感性话题发表独特观点,甚至大放厥词。在言谈举止上是出了名的不拘小节。于是有人结合他名字发音,给他起了个浑号叫做“避孕套”。
毕教授的生活简单快乐。在课堂上他纵横捭阖,理论联系现实而发的一些惊世骇俗的言论,让我们受益匪浅。女生们都很喜欢听他讲课,听他的课明白、解气、还有些愉悦,在评价毕教授时有的女生甚至用了“性感”这个词。
韩峰和那些女生一样,对毕教授有些崇拜。经常在课后去请教一些问题,还到毕老的家里借过书。他一句不拉地把教授在课堂上的那些妙语记录下来,毕业时竟有厚厚的两大本。那时我经常给校报写时评,写不下去时就借来翻翻,总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至今还记得一些:
人这个物种有毛病啊!
凡是什么都知道的肯定是骗子。
岂止是马后炮,简直就是马后屁(谈现行的政府监管体系)
什么叫启发人们的主人翁意识,难道这个杯子是我的还需要你们启发吗?如果主人翁意识还需要启发,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应该启发做为人的意识?
你们以为马克思主义那么浅薄啊?你们是把马克思降低到你们的水平来理解!
你们都是DB(宁骂),动不动就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米兰昆德拉真正想说的是: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清朝的皇帝哪有一个好东西?哪有?哪怕有一个中国会变成那个鬼样子吗?
你们说,专家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么?陈焕友简直是后天性BC。(谈江苏省要培养30个国际影响的专家)
听我的课有什么用?就是让你们变成银灰色的!
……
一想到这些精辟的句子,眼前就会浮现毕老在讲台上那悲愤的表情和动作。我对韩峰说,你把老毕当偶像了吧?别到老混得和他一样找不上媳妇。
老毕不是找不上媳妇,人家是不愿找媳妇。那是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做自己的主人。你懂不懂?
我不懂,事实上韩峰也似懂非懂。和江曼的那次约会是他大学时代与恋爱最接近的一次暧昧。毕业这么多年他在找对象问题上一直不顺利,直到去年才算找到合适的女人结婚,现在小孩刚过百天。我说你怎么混得这么跟不上节奏。不会是受老毕的影响吧。
毕老都死了好几年了,2002年冬天来北京看病还联系过我,我去积水潭医院看他。得的是直肠癌,没治了。没等到来年就死在医院里。一辈子没儿没女,只有一个本家的侄子在床前陪他,真可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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