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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  序卷   
 
世界囊括万物,万物在于世界。
世界的存在是一切奇异的存在,是痛苦与快乐的存在。
没有任何生物能对此置予否认,唯独神。
神在世界之外。
神,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神的意识就是世界的意识,神的旨意就是世界的旨意,任何违背神意愿的人将无法生存。
神是孤独与傲然的结合体,是权力与永恒的唯一,是世界的终极主宰。
神凛然,神飘然,神无愁伤,无欲望,无贪念……
神超脱而俊逸,颠狂而自由,放荡而不羁。
神就是神。是永恒,是亘古,是现在,亦是未来……
神,无可挑剔的造物者,世俗的局外人。他无双的纤指间漫绕着光的图腾——命运。他创造了命运,却从不改变命运。每次命运的易辙,都必须经历旷世的灾难。血腥将如繁星璀璨,布满世界。凄厉与悲惨将浸透一切,包括神的心。
神是万能的真主。神不怕一切,就害怕命运。
有朝一日,当神把守不住心中的空寂,经受不了世俗的诱惑时,命运就要玩弄它的伎俩。它可以摧毁一切,甚至神;它可以创造一切,也甚至神。
  神·永生
  永生不死,许许多多生灵所追求的梦想。
  神,攫取了他们的梦想。他创立“所罗门”,制造了死亡。一切生灵,跨过所罗门——由生至死,灵魂和肉体分离,再组合,创造了新的生命……
  生与死,任何生灵无法逃脱的话题。当他们明白自己活着的时候,死亡的阴霾就笼罩开来。无可躲避,死亡,超越于生存,让那些贪生怕死者惶惶凄迷地恐惧。他们憎恨他,就因为死亡;他们巴结他,也因为死亡。
  神——永生。
  一切都那么扑朔迷离,也包括神的印迹。
  据《万古历》记载,神族原有三支,为破天、混沌、惊世。
惊世族之神灭二族,自称始祖帝王,又称真主,统治世界。此后三万年,始祖仙逝,神二世即位。此事使神族民颇为震惊:真主永生,为何仙逝?
无独有偶。三万年后,神二世仙逝,三世即位。此后,三世在位三百年,四世弑父,登位为帝,在位一千二百亿年。在此期间,盛世太平。然而神依旧仙逝,没有谁能够超越死亡,这种谬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令人迷惘。直至神八世,恶物纵横,大恶魔诞生,弑神,灭神族,其余威几乎摧毁了整个世界。这时候,神九世集魔、人类、精灵三族力量,封印大恶魔于“不死神山”。神族自此凋零,一蹶不振。魔等三族力量日益膨胀,威胁神权。
  一百五十亿年前,一个婴儿在宇宙的黑暗风暴中廷醒。他,就是神十二世。他的出世,宛若骇世惊雷,世界各个角落,暗处、明处都散发熠熠光辉,如出一辙,再也没有分别;任何生灵,包括神族民,圣洁的光晕弥留在他们头顶,洞悉所有的过去与未来,罪恶与善良,邪与正,祸与福,悲与喜。一切一切,洞悉其中;一切一切,也涤荡其中。任何污秽与丑陋在流彩与璀璨中佚散、分飞、殆尽……
  此后百年,十一世仙逝,十二世继位。当他接受冠冕,张开充满流线美的帝王象征的羽翼时,他意气风发:“我要用我的所有,驱逐邪恶,给予我臣民,永乐!”
  可笑的是,这个帝王在不久后,亲手将整个世界毁灭……
  神族·幻诉
  我叫垩玺瑜,是神族的族民。
  很荣幸能生活在这个年代,我们的神是古今最伟大的帝王,也是最年轻的帝王。
  老巫师告诉我,神族是一支优越的部落,我们的神统御了整个宇宙。后来,恶魔横空出世,杀死了我们尊敬的先帝,企图毁灭世界,先帝之子九世集世界之力打败了恶魔。神族在这场恶战中损伤惨重,权势下跌,竟然与人、魔、精灵三族平起平坐。直到我们的神——十二世,他的出现,这一切不公才消失殆尽。我们神族又重新振作。
  神族是不属于世界的,老巫师常告诫我。他不允许我进入世界。
  我们居住在宇宙尽头的黑暗漩涡,里头是帝宫,宽广无垠,金碧辉煌;外头则黑不溜湫,风驰电掣,少有生灵能突破它进入帝宫。
  世界的生灵认为神族是神秘的。其实未然,除了在力量和灵气上,我们比他们强大以外,我们也是平平淡淡地生活。我们繁衍后代,一代传一代。比起人类,我们的寿命长得遥不可期。我们三万年才成年,纵然思想早已成熟得快要糜烂,力量和灵气这时才趋于稳定。也就是说,到了那时候,我们的战斗力才处于巅峰状态。
  成年的族民在思想和行为上老练得很。三万年来,谁不看透一切?他们很少斗殴,自儿顾自儿地修练,自儿顾自儿地阐述见解。除非是圣战,否则,我们都是平凡的族民。
  圣战。阿尔蒂斯,在那个地方就有那么一次。
  我那时还是雏儿,枕怀在父亲厚实暖和的猊大衣里,看着族民们行色匆匆,奔走呼告;又看着天空被无数道白光划破,残缺而不全,犹如破裂的镜儿。后来,我看见父亲伟岸的身姿颤抖着,我看见他眉宇间凝结的那股杀气与丝丝愁伤,我看见他握着那柄黑如墨漆的巨阔剑大步往前走,终究消失在幻影中……
  打那以后,我再没有看见我可敬的父亲……
  那次战役,有三个太阳神被杀死,阿尔蒂斯从此陷入黑暗。我们的前辈大半是雄赳赳地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对于邪念转化成的恶物,我们采取圣战的方式来消灭他们。他们是俗世的怨气积攒而成的怪物,力量大得惊人。据说在真主八世,魔族的三个坏头目想统治世界,他们制造了大恶魔。后来酿成了大祸。
  对于人、魔、精灵三族的反叛,我们从来不谈圣战。三族代表了整个世界,他们的力量由真主缔结,无不优越。但是比起我们,仍然要逊色。在人类中,所谓的高级大法师,往往族里的孺儿动一根指头,就能把他打败。三族中一支几十万人的军队叛乱,我们是不管的,真主更不会过问。如果几个星球发生叛乱,血雨腥风,真主就会委任成年族民去平叛。这些被委任的就是神使。
  神使们带着真主的旨意,宣扬慈爱与和平来到俗世。叛民往往难以感化。神使只要轻轻扣动拇指与中指,吟哦那段优美动人的咒文,一个星球就会在瞬间灰飞烟灭。但是,神使们从来不会这样做,他们希望用诚挚的心去感化世俗生灵。他们做到了,也往往被俗世所吞噬。他们不再回来……
仁慈的真主也不责怪他们。
他们在俗世找到了真爱,那未尝不可。真主八世如是说。
  唯独真主,从来不寻觅真爱。
  老巫师说,真主的真爱就是爱我们,爱世俗生灵,爱一切。
  我疑惑,就说,那么爱情呢?
  老巫师目光深邃,望着星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爱情不是真爱么?
  我们族民越来越少了,除去圣战,有大半数流落俗世。
  帝宫冷清下来,更显脱俗与孤鹜。
  自十世开始,我们从世界各地征招勇士,拱卫帝宫。
  欣然投奔的生灵很多,我们录用的很少。这些投奔者的力量往往过于低下,远远达不到标准。相反,有不来投奔的,力量却大得惊人。真主只好颁发旨意,规劝他们入住帝宫。
后来,拱卫在真主身旁的十二守护神中,有大半是三族的生灵。
直到现在,局面仍是如此。
  自愿投奔而进入帝宫的生灵,我们向来不太喜欢。他们往往和“永生”有密切关系。
  我们居住的地方是“永生国度”。在这里,族民不谈死亡。然而,除了寿命长(可达三十万年)以外,我们还是要面对死亡。真正的永生只在帝宫。
  守护真主者,永生。除非真主仙逝。
  我是为真主鞍前马后的近身侍。
  我喜欢这份工作,因为每当真主慈爱的笑容浮逸于我眼前时,我会感到我污秽的心被涤荡得一尘不染。我也害怕这份工作,就因为永生。
  我希望全能的真主,永生;我却害怕我,永生。
  蓬儿是阿穆丫的放羊女,那个地方离帝宫遥远得很。
  她终会老死,我永生又有什么意义?
早在七世,真主已经了解到族民日益减少的状况。怹一方面严格控制族民与世界的交流,另一方面实行“计划生育”,要求族民们的年龄到达一万年就必须结婚。这个旨意遭到许多预言者的反对。他们认为,族民三万年才成年,过早结婚,会影响生育质量,从而导致全族身体素质下降。
这种深刻而准确的预言没有受到真主及各神使的重视,结果祸患就在八世爆发。
  以后就再没有谁提起“计划生育”了。
  在人口的问题上,我们的王展示了非凡的魄力与聪慧。还是雏儿的怹向先帝提议“封神”。除十二守护神外,额外加封三族首领。魔族的神叫“魔神”,人族的叫“人神”,精灵族的叫“精灵神”。后来,三族的神统治世界,省了我族不少事儿。久而久之,魔民、人类、精灵几乎忘却了真主,忘却了神族。他们把神族说成传说中的部落,把各自的族神捧誉为真神。结果,摇身一变,魔神成了“真·魔神”,人神成了“救世主”,精灵神成了“真主·安尼”。
  长老们对俗世的做法不满,纷纷向真主启奏。那时候,漫天的玄明奏本如雪花飞舞,萦绕在真主周遭,弥散在帝宫。真主勃然大怒,一声喝斥,整座帝宫如鹫狮抖毛,无数七彩利刃突兀而起,将所有奏本斫成粉末。
  自此,无人再敢进言。
  真主还未成年,怹只有八千岁。我比怹长一千岁,换作是我,我不敢做怹所做的每一件事。
  怹孤鹜得就像帝宫,驻息在不死神山的巅峰,看尽一切,看透一切。
  怹没有兄弟。或者说,曾经有过。
  我们族也有皇族。皇族享有崇高的荣誉与指挥圣战的权利,仅此而已─—他们也是平凡的族民。
  始帝王训:吾等莫世袭。
  每一位皇族成员,都是从族民里挑出来的。这种挑选仅限于雏儿─—刚出生的婴儿。
  在我一千岁的时候,我看见永生国度这方神圣乐土上一个极不协调的音符─—“王选”。
  我作为准近身侍跪在先帝的足下。怹驻足于神山巅峰的尖角上。在怹脚下有无数和我一样的膜拜者,那是一帮穿着一袭黑衣的女巫。怹头上有一片白压压的云儿,那是一帮穿着一袭白衣的法师。在怹面前的是一只浴火凤凰,它扇动着无朋的翅膀,带着风暴,发出鸣人的呼啸。风驱动它身上的烈火,猎猎作响。
  我看见怹把一个个婴儿举到它面前,尔后这只怪物毫不费劲地吐出一口火焰,这一个个生命就化作粉屑。我又看见怹在仅有的几个婴儿中捧起一个,举到空中。一条带着雷电的龙正在乌云里游移,它不费吹灰之力,龙须触及那个小生命,粉屑与焦味满天乱窜。最后,我看见怹把最后一个婴儿扔进黑暗风暴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个小生命竟然在风暴中安详地游动,后来大哭起来,哭声震坍了帝宫的一角─—那就是十二世。
  皇族里就只有先帝和怹。
  我九千岁的时候,怹把我拥在身旁。
  你下凡世替我办些事。怹说。
  我看见怹英挺的眉毛间流露出几分愁伤,宛若明朗的天空飘浮的几朵乌云,破坏了怹慈爱与俊逸的脸容;我看见怹黄金铺就的长发在风中揪结,零乱地飞散,宛如久经沧桑的婆陀树下的缕缕落叶;我看见怹明澈的眸子布满血丝,如同愠怒的狻兽,可怖而愤懑。
  诺。我跪拜。
  怹用修长的手指在我头顶摩挲,轻声说道,愿平安佑你。
  我感到一股暖人心扉的气息在我头顶徘徊,徘徊……
  我成为第一个离开永生国度的未成年族民。
  那天,可敬的老巫师变得极不寻常。他拉着我的手说,你不可以走,你不可以走,浩劫将要来临,浩劫将要来临……
  我走了─—蓬儿把我推走。她说,你走吧,请不要忘记我……
  我分明看见她眼眸里掉下的几颗甘露,划过她粉嫩的脸儿,砸在地上,“叮咚”脆响─—那是世人所说的“泪”吧……
  我来到人间。
所谓的“救世主”是一个长得儒雅的白面书生,身穿绫罗绸缎,披在肩上的黄金长纱的摆尾拖在地面,如落难凤凰低垂不振的尾巴。这衣着与其面目极不相称。
我狠狠地吐出一个字,俗。
  他听见这话,吓得面如土色,向我欠下身,摊开右手说,请神使大人上座。
  我顺着他手势,在左右跪满人类的鲜红地毯上行走。
  这条狭道蜿蜒盘旋而上,长不可耐,于是我摇身幻化到座位上。他吓了一跳,狼狈地向我跑过来,而后毕恭毕敬地跪下。
  我说,传真主旨意,恶物将再现世间,尔等务必小心防范,以备不测。
  他匍匐在地,等待我进一步指示。
  后来我走了,他也不知道。
  我在人间。
  换了一身素服,我就是一个凡人。
  人类的市集真热闹。人头涌涌,我只是当中的一粒尘埃,随着人流在这种憋挤的情况下游荡。我身旁是一些俗人,俗不可耐,有满脸麻豆玩弄风车的孩童,有涂脂抹粉骚味十足的女人,有络腮胡子凶神恶煞的屠夫,还有老态龙钟半痴半癫的拄杖老人。他们在我四周,被人流推挤着,被迫向我挤来。我就这样被他们定格了。我左手抓住孩童嫩肥的粘糊着鼻液的小手,右手握住老人结满老茧沧桑皲裂的枯手,在人群中如飘落的橘红的枫叶在河流中摇曳挣扎。风儿不小,面前的风骚女人的发丝如同劈面而来的雨水淅淅沥沥吧吧嗒嗒地敲击我脸庞,当中夹杂的俗气侵袭着我,呛得我透不过气。屠夫被挤得怒不可遏,举起右手的刀要吓人,这下连臂膀的位置也给人占上了。我只好提防着我头上的屠刀不要掉下来。
  这时候,孩童的风车掉在地上,我伸手去捡。突然,一阵痛从脚尖钻上心头。
  啊!老伯,麻烦您的手杖……我说。
  我来到魔界。
竟然没有一个魔灵来迎接我!
我气冲冲地走进魔族宫殿,身后的旋风将所有阻截我的魔人挡开。
  我来到宫殿,看到倨傲的魔神斜倚在宽大的米黄色的象牙座上,慢条斯理地啜饮高脚杯中殷红如血的琼浆。
  好大胆子!见到神使连礼仪都没有了?我怒发冲冠。
  嘿,想不到神族沦落到如此地步,叫一个黄毛小子来传达旨意啊。那个家伙咧开嘴笑了,笑得诡谲而阴险。
  你……我气得头脑都要爆炸了,狠狠地瞪着他。
  他从象牙座上站了起来,颀长的身段被一团冷艳绝丽而又魍魉凄恻的黯淡苍紫的光晕包裹着,冷酷的俊脸如同恶魔的脸庞被利刃削过了一般,方方正正,有棱有角,橘红的长发与紫晕交辉相映,又被他身上隐隐发作的霸气托起,飘扬腾飞,翻滚如浪。
  他站在高台上,脸色肃穆而庄严,宛若真神的尊威,凝重而不可亵玩。我的心也随之沉重,进而生发敬意,不由得投以钦佩的目光。
  他一身绛紫铠甲紧紧地贴裹在身体上,透射出婆娑动人的身姿,修长的身段在紫光的影映中迷迷离离,鳞甲在紫光的反射下漫散着紫白相间的光质,如同出水蛟龙鳞片上的辉晕。他修长纤细的嫩白手指从偌大的披风里伸出,直指大殿穹顶,我便看见一团强光覆盖在殿堂上空,经久不散。我静静地闭上眼睛,打开“心眸”,无数画面与片断如浪花般在脑海里涌动……
  我看见天幕泻下的七彩流光,轻拂、飘扬;我看见这片光彩下一群黑压压的巫师,他们踮起脚尖,在金光熠熠的荒原上吟哦着古老而苍劲的咒曲,他们宽大的黑长袍因风鼓动,如同黑色的涌流在推搡挤迫;我看见身法敏捷、勃发英姿的黑铠甲剑士与毒鳞炎龙、狻兽、邪瞳猊的身体在巫师强大的结界上振作奋发,漫天飞舞;我看见恶物在咒法的催动下瘫痪,纯白铠甲的龙骑士的穿刺棘枪从它头部搠入,将它挑起,一个暗系魔法球击中它,"啪"的一声,支离破碎的骸骨与腥臭污秽的血液热滚滚地洒满一地……
  我睁开眼睛,这位魔族伟大的领袖站在我面前,如同一尊挺拔的塑像,他的瞳眸又大又红,如同嗜血的秃鹫的眼睛─—布满风霜与斑斑血迹……
  我在魔界。
  这里没有人间的熙攘纷扰。狭长的街道冷冷清清,偶而看见几个衣着蓝褛的难民行色匆匆,从我身旁一掠而过,带起的风儿裹挟着零星的几片枯叶打在我的素衣上,落在我的脚下,枯槁、憔悴、死寂……我放眼望去,小路曲折幽深,延绵不绝,伸进暮色的胸膛,被重重的阴霾死死地压住,看不到尽头。我迈开步伐,独孤与郁悒如同绳索勒住我的心眸,一种窒息与空洞在心涧流淌、漫散、传染……
神族创造人类并统治他们,这已经是亘古以前的事情。仁慈的真神将爱、智、力并完美的形体赐予了人类,他们便有了神般的尊容与力量。然而,可恶的人类贪利忘义、机关尽算,他们将这种神圣的天赋用诸战争与谋杀,使佚散多年的仇恨与恶魔频频廷醒与诞生,也使得真神不得不在痛定思痛后将人类放逐于永生国度之外。
可悲的是,死亡与寿命,爱与被遗弃,只在人们的心坎上留下一丝遗恨。随后,战争愈演愈烈。全能的真神决意剥去人类的爱、智、力与完美的形体,他派遣了亘古最伟大的神使真倓。伟大的神使满腔热情地下界,却鬼使神差地爱上了人类塔丽。残暴的人类趁两人缠绵之时,用无形无色的巨锲透刃刺死了神使,并将怀孕多时的塔丽开膛破肚,取出两个嫛婗,一个扔进腐朽万恶的恐慌泥沼,一个扔进豺狼遍野的黑色森林。
从此,恐慌泥沼便有了鬼魅的身影与凄楚的嘶吼,那叫地狱。黑色森林便有了幽青的灵魂与宛转的歌声,那叫天堂。
我抬头看天,黑如点漆的沙魔鵟从古雅的凤檐忒地展翅高飞,在橘红的天穹徘徊、啁啾。一支纯白铠甲的龙骑士队从我头上呼啸而过,驶向天际,与死亡纠缠。
魔族,这个在沼泽泥潭盛开的民族,一直被冠以“低贱种族”的臭名的民族,一个使我心生敬意的民族……
  我来到精灵的森林。
  和这里的族长会面,我是经过一番战斗的。
  两头被恶物附体的觺龙与十多头赭猪向我发起进攻。我的力量并不高强,剑法还算可以,纠缠了几个时辰,才打倒一头觺龙。原想这回死定了,天空突然下起雷电,吓跑了赭猪。至于觺龙,则被一位肩宽体胖的精灵勇士撕成两半。
  后来我才知道,雷电是族长驱使的。
  我在一块巨大的石碑下看见精灵族长。他花白的长髯如瀑布般直指地皮,一双充满睿智的眼睛透射出几分沧桑和几分欣喜,厚实的嘴唇隐匿在漫散的胡须中,在一翕一动里,我听见他喑哑而又铿锵的言辞:“敬爱的神使殿下,欢迎您来到精灵的世界!”言毕,他和他的族民一同向我跪拜。我于是欠身向他们回礼,并传达真主的旨意。
  随后,年迈的老族长领着我,步履蹒跚地走进精灵的殿堂。我坐在貔貅毛皮做成的软座,听着他用苍老的声音低沉地诉说精灵世界的近况。
  “殿下,非常抱歉。近日恶物猖厥,屡屡进犯,安尼王戎马倥偬,疲于奔命,实在无法分身相见,望殿下多多见谅。”
  我笑道:“国事为重,实属正常。”
  老族长点头道:“多谢殿下体谅。此次恶物滋生,比以往都要凶险。魔界首当其冲,而后就是精灵世界。从战况而言,魔神阁下已大大遏止了恶物的攻势,然而魔军也损伤惨重。吾军虽有支援,但力有所不及,反引狼入室,今恶物已突破精灵防护界,向吾等进犯。恶物强大,殿下今日也有所见闻。若神战士在数月内不能赶至‘精灵界’,惟恐吾等身首异处。望殿下启明真主,以救黎民百姓。”
  我大为惊讶,心想:“恶物滋生迅速,是我所始料未及的啊!但恐怕下派神战士一事也很难办到。自阿尔蒂斯那一役后,神战士已所剩不多,加上这些年的培训,也不过百万。况且,这批精英是负责保卫帝宫和看守不死神山上的邪灵,如果下界,一旦帝宫有危险,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我心事重重地离开了精灵殿堂。
  我在精灵界。
  我在这里呆了一天,实在没有心情,就去族长居向族长辞行。
  一个掌灯侍女躬身说,族长抱恙在身,不便送客。言毕,取出一个锦匣子递给我说,这是族长的一点心意。我接过匣子,也没有打开,匆匆忙忙就走了。
  终于回到帝宫。大殿上,真主坐在通透晶莹的冰晶七彩座上,两列神官恭恭顺顺地站在红毯铺就的大道上。我鼓足勇气,快步流星上前叩拜真主,并禀报这次下凡的事情。当说到神战士下凡一事时,我看见真主的眉弓一蹙,又坦然舒开;我听见百官窃窃私语,又悄然无声。
  真主以极其威严的神态说,诸位有何意见?
  一位大臣说,不可出使神战士,阿尔蒂斯一战,吾军伤亡极大,若然再战,帝宫怎么办?神山怎么办?愚臣以为,恶物再生,乃凡界咎由自取,不可再有吾等涉及,况且恶物群龙无首,之所以会滋生,乃因恶魔之召唤,若吾等派兵下界,国内空虚,恶物来袭,不正中其调虎离山之术吗?
  另一位大臣说,不对,恶物滋生繁衍,势力由小及大,吾等应在其未壮大之前扼杀其于摇篮,若然任其发展肆虐,以后要遏制,那就难了!
  又一位大臣说,尔等皆错!不攻与不守都不是好方法,吾以为应兵分两路,一路由主上任委大臣支援凡界,一路守护帝宫!
  又一位大臣说,不行不行,这种方法最危险!……
  殿上吵得不可开交,嘈切之音刺人耳膜。
  突然,我感到一股强大的霸气如同炽尾翼觺龙的吐息直迫我的心扉,似乎我一旦动弹,灵魂就会脱离躯壳,化为空中缥缈的一面縠。
  我不敢动,也没有人敢动。
  真主郑郑重重、一字一顿地说,全体武官听令,遣尔等部队,奔赴凡界,破敌杀虏,即日起程!
  事后,真主把我召入寝宫。
  怹说,你怎么了?把凡间女子带进来吗?就不怕你的蓬儿知道么?
  我看着真主,满脸窘惑。正要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蓬儿竟然从门口进来,捧着一杯酽酽的奶茶呈给真主,还一个劲儿地用眼睛瞟我,莹澈的天真挂在脸上。
  我心中正喜。突然,老族长送来的锦匣子从我衣兜里跳了出来,砸在地上,一阵薰黄的雾霭从匣子的缝隙吐出,迷蒙了我的眼线。烟雾很快散去,一个长得极为标致的美人儿睡在我面前。
我劻勷惊惧,双脚一软,跪倒在地。
真主恐怕不会责罚我,然而蓬儿呢?
  我心乱如麻,却已然明白,之所以下跪,大概就怕蓬儿成了“母老虎”啊!
  果然,她当着真主面,给了我两个嘴巴,然后咬紧嘴唇,气冲冲地跑了。
  我来不及行退礼,回身就追了出去。
  咫尺涯的风很大,巨大的婆陀树根虬结在涯边,缕缕落叶如同情人的青丝,撩人心扉,暖人心坎。我的心却如寒冰,冷不可言。蓬儿面对饕餮吞食的大海,盈盈伫立,她长长的发丝在风中抖动,如高山冰雪融化时汨汨涌逝、潺潺流动的清泉,冷洌,清纯,那又似乎是在寒季望眼欲穿的期盼后,春季来临,却物事人非,所有的希冀都付诸东流的感觉——我必须和她解释清楚,必须!
我走上一步,她向前挪了一步。
前面就是饕餮吞食的大海!
  我说,跟我回去,我向你解释!
  她说,你们这些薄情负义的神使,看见凡界的美色就为所欲为,人家是比我美呀,我现在死了就称你的心!
  言毕,她纵身往下跳,我急忙扑过去。这时候,大海里突然冒出一条钝甲巨蛟,张开血盆大口向我们袭来!我拦腰抱住蓬儿,用力一甩,把她甩了上岸,而后眼前一黑……
  三天后,我醒来。蓬儿就坐在我身旁,笑意盈盈地喂我吃药。我的力量几乎被钝甲巨蛟吸干,连坐起来的气力也没有。她就搂着我的腰,扶着我坐起来。我第一次和她有如此亲密的接触,所以心里就像有只小鹿在乱跳,脸也不由得发烫。
  我不敢问锦匣子的事情,希望能让她的这份温存一直保持下去,直至永远。可惜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
  后来我才知道,匣子里装着一个精灵族的女子,她叫水洢。至于她为什么要偷跟着我来到这里,我不甚了解。老巫师恨她,真主爱她,我不明白,直至我生命的最后历程……
  蓬儿问我,凡界好玩吗?
  我说,好玩!有趣得很!
  我如数家珍般坦坦然将在人、魔、精灵三界的见闻一一告诉蓬儿,当中加了不少夸张成分与煽情的语言。蓬儿瞪大她那双莹澈明亮的大眸子,眨巴眨巴,全神贯注地听我侃着。
  美丽的蓝尾星高挂夜空。帝宫的夜色宁静而璀璨,从阁楼的大窗户望去,一盏盏不灭擎灯如同威严的列兵,整齐、肃穆而庄严地矗立在广袤的圆形天坛。蓬儿倚在窗旁,也望着这番景象。她清癯的身影在灯光中摇曳不定,颤颤巍巍。
  我感到不对劲,就说,蓬儿……
  她转过身子,扑在我身上,嚎啕大哭,我们离开这里吧,离开这里吧!
  我说为什么。
  她声嘶力竭地喊道,阿穆丫已经没了,羊儿都没了,阿爹阿娘都没了……
  我抚摸着她柔顺光滑的秀发,感受这份凄凉与悲恸,柔肠百转。
  我说,傻丫头,现在只有帝宫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凡界已经满目疮痍,不是久留之地。
  她把头埋进我的胸膛,我感到她身上的颤栗。这种微妙的感觉时而如同溪涧的清水,冰凉而淳实地在我心间流淌,时而如同猎猎熛焰,使我热血沸腾。
  她说,不,不是不是,我梦见帝宫被殷红的血洗涮,鸟儿、灵兽和大家都倒在血泊里……她瞪着那双大大的泪眼,死死地看着我说,你要相信我,你要相信我……大家都不相信我,你要相信我……呜呜……
  我看她嘤嘤作泣,就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我们离开这里吧!
离开这里,或许我们会死得更快,可是,我还有什么办法呢?在蓬儿的温存沁透我的心脾后,死有何惧呢?
希望这次能逢凶化吉吧,也希望真主能尽快摆平所有困难……
真好笑,真主是空前伟大的神,就算恶魔再世也无法和怹匹敌,又怎么会有血洗帝宫的一幕呢?我心想。
我们离开帝宫的时候是黄昏。喷薄的红日已将半身埋入群峦的胸膛,赭红的宽翼圣犀龙拍打着翅膀,在空中徘徊回旋,与鲜红的晕霞融为一体;成群的尖喙剑鹛从帝宫广阔的天坛砉地冲入云霄,鸣啭啁啾,乐不可言;灵巧乖张的螣蛇在黄昏的金光中沐浴,肥圆宽大的嘴唇下,一条猩红的舌信子搅拌着空气,散发出温黁芬芳的香气。
黄昏依旧,人事全非。几千年来,帝宫暮景从未变化,而今天我们又为什么充满悲伤与留恋呢?正当我们望着天幕遐想时,一彪战士从那里滑翔而过。那是最后一拨神战士!他们身披银白铠甲,手攥刀枪剑戟,冽冽寒光与凛凛正气相交融,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罡风;他们的座骑是帝宫圣宝重甲栩燹龙,这些剽悍的圣兽,展开千里长的翅膀,吞吐天地气息,在广大的日幕下游移,似乎要遮天蔽日以显赫自身不朽的荣耀与饮誉一世的威名。风大了,这支注定彪炳千古的军队驶向喷薄的红日,在一袭紫烟的浸透下氤氲模糊,终于无法辨识……
  夜幕已诡秘地压上了头顶,我们踉踉跄跄地穿梭在不死神山的密林中。这里布下了千万重结界,是阻挡神族与外界的重要关卡。突破这里,我们才可能到达凡界。尽管我们已经屏息敛气,将所有力量隐蔽起来,然而自身所散发的灵气还是吸引了嗅觉极为灵敏的猰貐兽。
  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头极为饥饿的母猰貐。它张开那排粘满涎液的犬齿,迈着夜幕般轻灵的步伐,向我们步步逼近。这只庞然巨物,吃族民从来不吐骨,像我们这样瘦弱的族民,难以填饱它的胃口。我就曾经看见比它小一号的猰貐,一口吞下了一头成年的听谛巨象,只留下两根掉下来能压死人的象牙。现在这只如小山般大的母猰貐,定然能狠狠然拿我们来塞牙缝。
  蓬儿哆哆嗦嗦地躲在我身后,我按住腰间的剑,准备出鞘。那怪物竟然逡巡不敢前进。时间分秒流逝,我汗如雨下,手心也沁出一把油腻的汗液。用魔法剑来攻击它是很难奏效的,这种怪兽身上有多重防御魔法的结界,搞不好会被它用魔法反弹我的攻击,到时候我定然处于下风。用力量灌注的剑法攻击它,则危险更大,搞不好会引来更多猛兽。我思前思后,决定用纯粹的剑法去迎敌。
  这头母猰貐终究抵不过饥饿,悍然发动攻击,身后刮起一阵飙风。它向我扑来,我一手推开蓬儿,身体一侧,它已从我面前跃过,身上根根银发抖擞刺目,差点没把我迷茫在这片
“雪海”里。我振作奋发,拔剑欲刺,那猰貐又扑了上来,我身子又一侧,剑未离鞘,只得归位。如此数回,猰貐孜孜不倦,我则大汗淋漓,晕头转向。纠缠了许久,亏我还机灵,看出它攻击的破绽,用剑柄狠狠地往它头上一捅。这凌厉的一击,便使它瘫痪在地了。
  面对这头猰貐,我与蓬儿都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时,一把声音从四方传来,好剑法,为何不杀死它呢?
我定睛一看,四个长相俊朗的少年从四方阴影里走出,汇聚成一人。
  好厉害的幻术,我看不透他的真身。我想。
  既然选择离经叛道,为何不做得决绝一点呢?这个少年说。
  我撒谎说,守护神阁下,我们会回来的,我们的行为是得到真主的认可的。
  他说,既然得到认可,那么神旨呢?既然得到认可,为何不走正道呢?
  面对他那种咄咄逼人的口吻,我气不打一处来,心底恨恨地想,若不是四守护神守着正道,谁会想到走你这个阴森森的鬼地方?碧发小精灵,真是无礼之至!看我哪一天给你一顿饱打!
  我忍气吞声地说,事情紧急,烦请阁下让道。
  碧发小子却一板一眼地说,抱歉,无法让你们通过,有劳近身侍大人拔剑。
真主早有命令,踏入神山密林者,格杀勿论。现在我身处死地,不打败他,我和蓬儿只有死路一条。我踌躇再三,却按剑不拔。
杀守护神者死。我不杀他,他也要杀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到了我非走不可的地步!
  他一副恭顺的样子说,早有耳闻近身侍大人的幻璃回燊剑法所向无敌,今日若能让在下见识一番,则死而无憾。
  我大为吃惊,这套幻璃回燊剑法我早已谙熟在心,却不敢使用,因为它属于禁招。这是一套由神二世的神技衍生开来的具有毁天灭地的绝技,只要习此剑招的人杀机一起,无论力量强弱,均可产生令人汗颜的威力!然而,这样惊世骇俗的绝技却被先帝封印起来,“打开封印者,魂飞魄散,化作一缕青烟,永不超生”。
  我知道这个家伙想逼迫我使出绝技,因为任何的战斗,绝没有此招出击后所结束得快。如果我在短时间内不能取得胜利,那么更大的麻烦会蜂拥而至。
  看来,这回拔剑是死,不拔剑也是死啊!我想。
  这个碧发的守护神如鬼魅般挪动他的步伐,轻盈、飘忽、灵巧。我看着他阴暗的脸渐趋明朗,俊俏甚而俏丽的脸庞逐渐扩大,竟然迷惘在如幻的美丽中!
  小心!蓬儿尖叫。
  我立马回过神,剑拔而未离鞘——他右手已抵住了我的剑柄!朦胧的死亡阴影悄然攀上我心头,随之而出的是胸膛那股热滚滚的鲜血,与我因畏惧死亡而寞然张开的嘴唇间喑哑的声音。我看到死神,他就在我面前,冷酷,冷笑,冷言,冷语……
  天旋地转,我的世界开始混浊、模糊、氤氲……
  不要!蓬儿的声音由远至近。而后我听到“伏”地一声,蓬儿就跪倒在我脚下。
  可敬的小姐,您不必惊慌,我只会在尊敬的近身侍大人身上开一朵花,仅此一朵……
我转过头,看着瘫倒在地的蓬儿嘤嘤作泣,使出最后一分力气,死命地挣扎,挣扎……全身却越发麻痹、轻飘……
我要带你离开这里,我要带你离开这里……这份希冀无力地埋葬在死亡的沮洳中……
  突然,我听到身旁一些唏唏落落的声音,似乎是一些酷冷的冰碴打在我身上,寒冷如冬……
  我睁开眼睛,蓬儿在我身旁。
  她看着我,泪水如断线的珍珠“叭叭嗒嗒”地敲打在我清癯的脸上。
  我说,你别哭,别哭,告诉我,这是哪里。
  她说是人间。
  我说,我没有死吗?
  她说,老巫师救了我们。
  我说,那么他呢?
  她泣不成声。
  我别过脸,看着窗外那一寸阳光,默言。
  “叭”。我的泪水在枕巾上颤抖,晶莹剔透,苦涩难耐。
  人间的一个月要比帝宫的短得多,转瞬即逝。我的伤势好得很快,世界的疮疤却越来越大。圣战的局势已于神族不利,虽然三族也有援助,但是败局似乎注定。急转直下的形势令世界人民惶惶不安,我相信,我的族民也如此。那么真主呢?我不知道。
  这一天,邻居向我报来一个惨痛的消息——百万神战士在魔界首都自卫反击战中全军覆没。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全身颤抖,竟无法言语。
  究竟是什么力量使然呢?是什么在暗中作祟呢?是什么这么炙手可热,连真主也在它面前失算呢?我想起万能的真主,怹的伟大与力量是空前的,难道真要应着“盛极必衰”这个道理么?命运不是掌握在怹的手中么?抑或是怹改变了命运?如果在怹知道了命运后而又改变了它,那浩劫就是必然的吗?如果浩劫是必然的,仁慈的真主为什么会让命运易辙呢?为什么?
  我绞尽脑汁苦苦思索,终无所获。直至疮口迸裂,眼前一黑,我的思维才在迷蒙中断了弦。
  事情的发展已然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周围的人们都近乎癫狂,他们做出许许多多让我捉摸不透却心头惊悸的事情。我看见平素吵架的老夫妇携手共走夕阳,他们的背影歪欹在平坦的道路上,随着年迈的步伐拉成长长的一团黑暗;我看见年轻的妇女们劳苦强干,欢声笑语,他们的脸庞是那么清丽,没有一丝战争的悲愁;我也看见以往橫行霸道的人类更为猖獗地掠夺金钱与奸杀妇女,他们的瞳仁是那么污秽混浊,充满邪恶与仇恨;我也看见那些腐化的高官瘫软在高档的座具,饮啜一瓶瓶陈年美酒,挥霍权力筑起的黄金银锭,潇洒阔度。
  我怅然地行走。这是一条宽坦的道路,两旁高楼林立,眼前却一片寂寥。我忽而想起魔界的街景,一种凄然的情愫漫延了我的心坎。
  一个衣着鲜丽的妇女从街口窜出,随后,一个暴徒将她抓住,抡刀斩断了她那双白天鹅颈般的美臂,夺去了她所有的财物。
  我用了神族最可怕的招式将那个暴徒的躯体磔裂,他污秽的鲜血喷上了青天,为这个世界抹下一把红。
  我想救那个妇女。她嗫嚅着说,不必了,我早就应该去陪他们的。
  我想,“他们”大概就是她的亲人。
  我突然醒悟,才知道美好的世界永远不会存在。即使世界已走到尽头,善恶依旧不能归一。这个世界已然残缺不全,已然暮年,已然走向两端─—至善与至恶。所以,我杀暴徒是徒劳的,在我看不见的那一方,罪恶依旧进行。
星儿在窗棂上眨眼,一副慵懒的模样,沉默不语。
蓬儿静静地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终于说,世界还是这样乱下去吗?为什么大敌在前,人类还是内讧呢?难道他们不知道携手共勉才能克敌制胜吗?
  蓬儿银白的秀发在星光中颤抖,她在我肩上不紧不慢地梳理头发,由上至下地梳理,由上至上,一丝不苟……
  我带着愠怒的口吻说,难道就这么灰心丧气吗?就这么脆弱吗?这么不堪一击吗?
  蓬儿依旧将那缕缕发丝梳理得如瀑布般美妙,痴迷地梳理……
  我捧起她的脸,对着她吼道,你可以回答我吗?可以吗?!
  她望着我。许久,那滴似乎酝酿已久的泪在她粉嫩的脸上划过,留下一道剔透的水痕。
  她哽咽着说,真主要灭世了?我还可以告诉你什么呢?大家还可以做什么呢?
  我错愕了,一时无法措辞,只是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
  蓬儿捂着脸,泪水像决了堤的河流,奔泻不止。她断断续续地说,那天,老巫师专程跑来告诉我们这件事,后来为了救我们……
  我颓废地倚靠在墙壁上,任由泛黄的白壁粉屑洒落在我身上、头上。
  翌日的阳光特别明媚,有“回光返照”的征兆。
  我决心做一些事情。这些事情绝对不可以让蓬儿知道。我用魔法让她沉睡,却不知道应该将她如何安置。无论把她放在哪里,恶物都有可能出现并杀死她。最后,我还是把她幻化成一串珠链,戴在手腕上。
  我来到帝宫的入口处,这里没有黑暗漩涡。我想大概几个月前就没有了吧,不然当初以蓬儿的力量是无法带我离开这里的。很奇怪,这里也没有恶物,却散发着一股焦臭的尸体的味道,漫空飞洒着各种异兽的残骸,有属于恶物的,也有属于三族的。
  帝宫入口处已被冰封,泛着蓝韵的寒冰诉说着几缕忧哀。我似乎看到帝宫惨状莫名的景象,也似乎看到真主百般无奈却不得不吟哦那段幽怨断肠的冰封神咒的痛苦情状。
  我仰望星穹,巨大的蓝尾星竟已消陨,化作七彩星云,燃烧最后一点炽热,散发最后一束光芒。我呆呆地看着它离去的身影,看着它驶向无尽的黑暗,最后在黑色的涌流中淹没、消沉,只留下黑黕黕的空虚。
  我不知道除了怹,还有谁能使蓝尾星折服并且瞬逝。
  终于,我看见这位伟大的神瘫卧在阿穆丫的土地上。我极为恇惧地向怹跑过去,跪伏在怹面前,泣不成声。
  怹黄金般的长发已然发白,披散开来,凌乱不整;怹幽怨的眼眸噙满泪水,血丝布满了眼球,似乎要喷出血来;怹嵬嵬的身材已萎缩蜷曲,如同年迈老人佝偻的躯干。怹怀抱里拥着一个女孩,她莹绿长发秀美脱俗,如同圣洁的蓂荚,弥漫着馝馞的香气。这对缠绵思爱的情侣,留下了不朽的神话,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一把明晃晃的剑从怹的后背刺入,从她的后背刺出,鲜血汨汨而出,流淌、漫散,一个血腥的海洋……
  能刺伤真主的绝非一般的剑,我知道这就是怹铸造的阿波罗神剑。这把可怕的剑,“杀神神死,杀生魂灭”。而目前这个女孩之所以不形散魂灭,是因为怹用自己仅存的力量维护着她的生命!
  我抹去哗哗直下的泪水,恶狠狠地吼道,你放开她!你放开她!
  怹看着我,目光透过发丝,阴冷逼人,也怆凉悲人。
  泪水再次迷蒙了我的视线。我哭喊道,你放开她!你放开她!……
  怹再也没有理会我,只是用宽大冰冷的手掌抚摸着那个女孩的鬘发说,水洢,我不会让你死,绝对不会,我要为你创造一个美好的世界,那里无悲无愁,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我不要“帝王”那些名义,我要和你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所以,你必须听我的话,你的灵魂必须忠诚于我,那么我们才可以永远永远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粗重的呼吸诉说着死亡的迫近。我的伟大的神将痛苦的脸容埋入她的青丝,两个身躯紧紧地依偎、蜷缩,在我眼前越来越小,如融化的寒冰。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悲痛,踩着慌乱的步伐,将那柄可恨的剑从怹们身上狠狠地抽出……
  我脸上身上溅满了柔情的绿色血液和悲壮的金色血液,斑驳,迷离,模糊……
  天穹上繁星点点,闪耀着最后的光辉,而后渐渐黯淡,死寂与沉睡随之袭来……
  灭世的咒语已然启动,一切的一切都将重新演绎……
  我握着神剑,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神剑突然结起冰霜,泛出幽蓝的光华。我就在这点光芒中漫无目的地行走,行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来到阿尔蒂斯。这个曾经繁华的银河,现在只遗下一片空洞的黑暗。没有星光的日子,我不知道怎么过。孤独与悲伤死死地缠绕着身心,使我痛不欲生。我死命地捶打自己,却无法忘却失去真主的悲痛。锥心刺骨的伤痛使我昏厥……
  空幻的宁静传来几声沉闷的喘息,我就在沉睡中廷醒。黑暗包裹着我的周围,无光依旧,我却真真切切听到由远及近的微弱的喘息。这着实让我吃惊,灭世咒语已经启动,还有谁能幸免呢?
我借着神剑的光辉,来到了一块平地,喘息声愈来愈刺耳。终于,我看见人类的“救世主”。他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可怖,眼睛在光辉下空洞地张开,饱含着无数痛苦与恐惧,核桃般大小的喉结在脖颈上死命地窜动,仿佛要以此去慰藉着什么。
无论如何,他能够活到现在,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我听见他吱吱啊啊地说:“我……不……会……让……你……灭……”我怀着崇高的敬意,用神剑结束了他的痛苦。在那一刻,这柄寒冷的剑骤然大放光彩,一道火舌从酷冷幽蓝的冰雪中挣脱,直舔天上的雾霭。
  我双手攥紧剑柄,却没能控制它,被它拖着在地上翻滚。冷寂的土地因为火剑的舔舐而欢跃,跳起熛红的焰舞。我几乎耗尽全身的力量,才将这把桀骜的神剑驯服。
  这时候,地上的焰火已漫延开来,如同朵朵盛世开的红莲。远处的雾霭也被烈火烘红了,漾开醉人的红晕,让我心荡神驰。我不愿回忆那伤心的往事,趁着韶光还在,决定和蓬儿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为这个死寂点燃星星的火种,传宗接代,永不衰竭……
  可惜命运总是残酷,快乐的日子稍纵即逝,我的生命终于走到尽头。
  我把神剑安置在空中。依靠这点光辉,我和蓬儿渡过了无数个黑夜。这一天,我命中的克星出现了─—那个绿发守护神。
  他从容而轻灵地走进我们的小天地。
  他说,很抱歉,按照神的旨意,除了在下,尔等都要沉睡或死亡。
  我愤怒地吼道,你凭什么?
他一脸漠然地说,很抱歉,我存在的理由就是无条件地服从主上的命令。
他做出极为优雅地举止─—向我躬了个鞠,而后说,尔等是要我出手,还是自行了事?
  我怒火攻心,向他掷出一个力量十足的魔法球。奇怪的是,魔法球并未触及他的身体竟已化作七彩的璃沫,向四周飞扬开来。我心急火燎,一连使出数重魔法攻击。然而,无论是玄冰球、火焰投,还是流星炎、太虚雷,在他面前就像碰了软钉,一下子抬不起头来,不是化作璃沫,就是脱离轨道,乱轰乱炸。我差点没急得像无头苍蝇那样乱撞开来!
  他看着我,脸上挂满凝重的神情,轻盈地向我走来。他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当、沉着与轻盈,我却感到无形的压力与迫人的威势像狂蜂浪蝶一样侵袭着我的身体。我想后退,又如芒刺在背,想冲上天空,两脚像灌满铅,头如棒槌在上,完完全全动弹不得。他的力量要比以前强多了,简直有帝王的气息!
  身后传来“呜呜”的艰难的呼吸声,我想,再这样下去,可怜的蓬儿一定会被这种让人窒息的气势碾碎。于是,我奋力挣扎,冲上天空,取下了神剑!
  这回,我的呼吸才渐趋舒畅。因为我有神剑的庇佑。
  我盛气盈盈地说,来吧!
  他一言不发,表现出一副遗憾的模样。
  我发觉不妥,急忙唤蓬儿的名字,但是身后只遗下一片漆黑与寂寥,我的声音就佚散在那片黕黑之中……
  我说,她死了吗?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询问他。
  他愔愔不语。
  万籁俱寂,唯有神剑上的熛火猎猎作响……
  我想起与她的快乐时光,想起她醉人的笑靥,想起她温黁的发香,想起她秋水般充满灵气的澄澈的大眼睛,想起她皓白的牙齿与朱红的嘴唇,想起她泪水氿澜惹人爱怜的模样,想起她为我自杀的那一幕,想起……
  我跪倒在地,任由泪水奔泻。
  最后,我想象当我从空中取下神剑訑訑自足的时候,无情的风吹破了柔弱的她自由飞翔的梦,她羸弱的身躯在风中摇曳,婀娜多姿,婆娑动人,在最后的梦幻中支离破碎,化为飘泊在黑寂中的一面縠……
这个碧发的魔鬼对自己的恶行似乎毫无反省!
他谦逊地说,请不要担心,她死得没有一点痛苦,只是在飘渺中……
  闭嘴!我抹去淌过脸颊的泪水,带着喑哑的声音吼道,我会让你这个恶魔死得很难看!我霍然起身,低着头,快步向他走去。
  去死吧!我歇斯底里地吼道。被拖在地面的神剑的剑尖划破地皮,如同一道伤口,罅隙中喷出殷红如血的火焰。我带着最后的绝望与狂妄,打开那个带有可怕诅咒的封印,脉络里奔腾如江水的血液在全身上下来往穿梭,熠熠的金光突然从我身上射出,如水纹般荡漾几波醉人的涟漪。我似乎已化作一团光,与神剑的光芒交辉相融。无数华丽的剑招如风暴般抽打着阿尔蒂斯苍老的脊背。烨烨的熛火与昺昺的光辉泛滥开来,众星都亮了,笑了,享受这份阔别已久的光明。七彩的天纱轻柔地拍打着空气,被这股膨胀的金光冲散,留下烟煴模糊的景象。我已然疯狂,一切的一切在我的光辉中贪婪地成长!我的剑法毫不懈怠,誓要叫那可恶的魔鬼魂飞魄散,攻击的方式也转移到空中,凌厉的剑气透过云霄直刺地面,瀌瀌然如天雨决堤,奔泻不已……
  神剑的火焰爬满我的躯干,炙痛没有唤起我最后的清醒,我啜饮着火焰的琼浆,面对这片红莲绽放的海洋,狂笑不迭……
  这时,他竟从从容容地在火海里向我走来。
  我只好苦笑,你究竟是谁?
  他说,莫问……
  我便消亡在燀火中……
                                              ——少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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