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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  第一卷激流   
八、燮都

  魔军的舰艇渐渐弥散开来,在无边的黑暗里影影绰绰、似有若无。他们吸取了方才的教训,不再蜂拥追击,而是散兵游勇,意在防备自卫团的袭击。可惜他们失算了,玄武烈已经将机舱里所有能打击对手的机械设备都用上,只剩下几部还可以作战的战舰,但是武器装备很落后。真是“避坑落井,祸不单行”,主舰推动器再次“死火”,炅炅的光明在瞬间又坠入无边的黑暗中。
  紫义建议玄武烈出动战舰来拖迟时间。玄武烈一声不吭,半晌才说:“不用了,前面有光明。”紫义抬头看荧屏,星空璀璨,无数人类军舰排排列阵。寒冷的灯光照射魔军,衍射着几分幽蓝的光韵,威风凛凛的军阵气势恢弘,严严实实地包围了魔军,而后一尊尊火炮吐出冷酷的光焰,将魔军的追歼计划彻底粉碎。魔军伤亡惨重,仓皇逃脱的魔兵登上战争飞碟或宇宙飞艇往四处逃窜,人军立即从军舰里驾驶飞碟前去厮杀,无尽的血腥迷蒙了一切……
  翌日,玄武烈从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双手缠满纱布,睡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眼前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卧室,四壁都雕刻着鳞纹金饰,所以室内充溢着金光,也泛满奢侈与贵气。这不禁使玄武烈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家,心里满是憎恶。他晃了晃头脑,想不起昨日发生的事情,只记得人魔两军交战,而后脑海就一片空白。
  这时候,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女孩轻手轻脚打开门,向他走来。她的年纪约十六七岁,一身素衣裹体,穿得朴朴实实,笑容可掬,与华贵的卧室极不相称。玄武烈看见她,心情却舒畅了许多。
  那女孩走到玄武烈面前,鞠了个躬,而后恭恭敬敬跪在他膝下,专心致志地替他解去手中的纱布。
  “这里是哪里?”玄武烈问道,望了望四周,又问,“你是谁?”
  那个女孩没有抬头,只是一轮红晕已经泛满两颊,她用羞涩的声音回答:“这里是火国燮都,小女子是火国圣女虞渼,殿下您昨日昏厥,杨殿下就把您安排在这里了。”
  “我的手……”玄武烈看了看起泡的双手,疑惑不解。
  “小女子想殿下是太专注战斗了,手都起泡了,还不知道。”
  玄武烈颇为尴尬,心想,一定是昨日握摇杆时太用力了。
  那女孩将纱布解去,端起玄武烈的手掌用纤纤细指轻轻往里头按摩,柔声问道:“还痛吗?”
  玄武烈第一次和女孩子有这么亲密的接触,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时间忘了说话,那虞渼又追问了几句,他才猛然回过神,说道:“不痛了。”
  玄武烈原本是个木讷的人,生性孤僻,与生人接触得少,也难怪会见了虞渼就慌了神。虞渼却认为他是个木强的白面书生,对他竟有点动心,脸儿也红得像一只熟透的苹果。他见虞渼跪在地上端详着自己的手掌,一则不好意思,二则也觉得过意不去,就说:“你还是坐下吧,我看手已经没事了,我自己把药膏洗去就行了。”那虞渼就低声应“哦”,而后颇为拘束地坐在一张镀金钢椅上。
  玄武烈把手上的药膏湔洗后,想和她谈一谈关于火星的战况。这时,一名侍女向圣女禀报:“杨殿下有请玄武殿下到议政厅叙谈。”
  圣女就对玄武烈说:“殿下恐怕是第一次上火国,请允许小女子来带路,顺便带您参观都城。”
  燮都与金星首都霍依的风光不同。如果要用四个字来概括霍依的建筑特色的话,那么“古典朴质”是最好的描述。当然,从整体架构和风格来看,霍依更像一个温情脉脉的女子,她的胸怀里除了温柔缠绵悱恻与凄绝,似乎再没有什么能容得下。她是那么温婉可人,这在唯美唯善的建筑设计上可见一斑。霍依的水是那么清澈晶莹,霍依的山是那低矮沉稳,霍依松涛阵阵,百花争奇斗艳,百鸟争喧夺鸣。霍依没有湍湍奔泻的大江,也没有壮山丽河,她有的是溪川山涧,汨汨细泉,脉脉流水,潋艳湫池和交错纵生的灌木丛。霍依没有高耸入云的峰峦,也没有直入云霄的建筑,她的山水都那么细腻委婉,含羞答答,多愁善感。如果说“什么样的地方,出什么样的英雄”,那么那里的英雄一定儿女情长,一如玄武烈。
  这样看来,燮都的风光想必会给人一种与霍依截然不同的感受。火星是人国一级军事重地,也是人类帝国东部重要的“粮仓”。燮都作为这里的首都,更是警戒森严。从“腾云”建国初,这里就驻扎了上千万的军队。一个都城有如此庞然的军队,可见其重要性。由于军事的需要,这里的建筑风格也体现了人军的意识。坚挺、高嵬、宏大的气派无不展现了人军奋勇杀敌、无坚不摧的魄力,燮都嶛嶛高楼也自然而然成为体现人类大无畏精神的象征。稍有讽刺的是人类雄师节节败退,终于伤痕累累来到自己的“英雄碑”前叩首拜礼,意图在无畏精神里流下一抹殷红的血色,延续火国燮都的辉煌及人国不朽的传说。
  这里汇集了各方英雄豪杰,仅有一部分帝国的正规将军,更大一部分是帝国的贵族所组成的团长们。今天的会议也就是这些贵族组织召开的,玄武烈对这种会议没什么好感受。像这样的会议在金星也有召开过,贵族们总是围绕自己的利益说话,所以会议老是开不出个所以然,也拟不出一些好的政策。玄武烈对这样的事情颇为失望,他不敢担保这次会议能很圆满地结束。
  燮都的日光十分耀眼,但算不上明媚。这个文明的都城是用钢铁构铸,用混凝土打造辉煌,看起来很现代。人类用“文明”修辞现代,用“现代”托起文明。他们自以为铁与血是丰富自己幸福生活不可或缺的元素,把高楼建得高耸入云,把街道铺得平平整整,让机器遨游天空甚而太空,就认为是现代是文明,这种错误的行径毁去了自然的美貌,也毁去了燮都的外表。
  日光在刺破灰暗的阴云后无力地披洒在玄武烈的身上,规整的街道平坦宽敞却寂寥空荡,偶而有几个人和他擦肩而过,行色匆匆,步履稳当而快捷。玄武烈提不起兴致来观察这里的一草一木,他甚至认为这里的建筑都是千篇一律,毫无新意。这些看似嵬嵬的东西,也不过是钢铁构铸。他想,这里毕竟不是霍依,生活节奏多快啊,战争的都城没有太多的粉饰,铁液灌得很充足,似乎总让人不免得警惕起来。他抬头看那微弱的日光,稀疏的梧桐树叶筛选了光的身体,斑斑驳驳地打在他白净的脸上,使他的形象更富神韵。圣女偷偷地用眼眸瞟他,像个喝得微醺的女人一样,俏丽的脸蛋漾开妩媚的红潮。
  “这里的梧桐树都那么高么?”玄武烈看着头上那棵梧桐,又转看四周,才发现宽敞的道衢两旁种着等高的梧桐,它们躯干上几乎没有分枝,树冠才有几叉尖挺的树枝。
  圣女回过神来,微笑着说:“这是为战争而准备的,狮鹫骑士和凤凰骑士出发前就在树上作临时栖息,狮鹫和凤凰是高级的灵兽,它们很少在陆地上走路,听说长时间走路,会使它们丧失斗志。”
  “哦,是这样吗?”玄武烈冁然一笑,又问,“凤凰不是有火焰的吗?听说那叫‘不死熛焰’,人类能制服这种火焰吗?”
  “我们骑驭的是幼年的觜凤凰,它们性情温和,易于驯养。幼年的觜凤凰身上是没有火焰的,一百岁后才成年,头上长出火焰翎束,那时候没有人能够驯服它,而且攻击力极为强大,所以快成年的觜凤凰是要被屠戮的。”
  “啊?”玄武烈吃了一惊,“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知殿下听过人魔纪元前的事情没有?”
  “史书上有记载,说那个时代有三个种族,人、魔还有精灵,后来精灵族压迫人魔,被人魔联军惩罚,遭受了灭顶之灾,后来销声匿迹,不知所向。”玄武烈回头一想,恍然醒悟道,“他们害怕精灵族再次强大?”
  圣女没有作声,她看了看玄武烈,又看着黑沉沉的天。玄武烈想说什么,终究默不作声。两人走了一段路,圣女才怅然地说:“龟灵而刳,龙智而屠,凤勇而戮,这就是人类一贯的作风,不然他们就不能自称什么‘灵木之长,万物之王’了。”
  玄武烈默言,他突然也惆怅起来,神情蔫蔫地跟着圣女。
  燮都的议政厅在雄奇的银岚皇宫的中央。银岚皇宫是一座现代化的宫殿,它虽然有着悠久的历史,但是没有丝毫历史遗留下来的痕迹,听说这里曾经是火精灵的栖息地。精灵与人魔一役,火精灵被屠杀,这里成了废墟,几十年前才重新修建。为了粉饰罪行,人们销毁了火精灵所遗留下来的文明,在宫殿里挂上人类英雄的头像,以此聊表对火精灵的“感谢”。无论人类如何用铁蹄深入异族的文明,历史依旧见证着一切,火星依旧被称作“火国”。
  玄武烈和圣女走进银岚王宫时,犹如进入了冰饰的城堡。这里的建筑风格与燮都的大同小异。宽敞和明亮象征着人类的辉煌,所以就是这里的主题。对于玄武烈,这里或许就不应该是冰宫,而是寒光闪闪、寒风阵阵的铁牢。一大班尸位素餐者正跷足等待他。
  玄武烈轻轻地扣了扣门,冰凉的钢门发出清脆的声响,会议厅里却寂静无语。他只好推开厚重的钢门,一个极为难听的“吱呀”声从门栓里传了进去,犹如宰杀的生畜死不断气喑哑的嘶鸣。他心里有些乱,觉得头都发麻了,一脸惘然地往里面走。议桌上围满了人,此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而圣女向那班人行了礼后规规矩矩地拜退。
  “阁下,请上座。”一个长得儒雅的青年领着他坐在自己身旁。玄武烈木然地道谢,又木然地坐下。除了那个青年,议桌上所有人都目光咄咄地看着他。有一个坐在中间座位的人点燃了一支粗大的香烟,大口大口地吸着,白茫茫的烟雾顿时弥散开来。
  玄武烈感觉气氛凝重得不可呼吸,冷汗渐渐布满他白净的额头,如冰晶般莹洁。终于有人发话了,那是一个满脸狼疮、身体臃胖的中年人,他目光威严,看似这次会议的发起者。他用极其舒缓而沉浊的火国口音说:“既然人都到齐了,会议正式开始。”气氛似乎无所变化,又似乎更为冷酷。不少人用挑衅的目光冷视玄武烈,这使得他更局促不安。一个长得短小精悍的老人啐了一口液体在地上,又用钢靴狠狠地踏碎它,言辞犀利地说:“我看啊,今天这个会议是多余的,火国陷入这种局面,我们不能不拜某人所赐!今天他的儿子还能坐在这里议论战事,那么我们的尊严和声威还能持久么?国家还有救么?”
  老人话一出口,桌上的人都沸腾起来。许多人开始拍案大骂玄武堔,说军队就是被他带糟的,又说他刚愎自用,自恃才高才引致失败。吵闹声哓哓不止,叫玄武烈气得全身发抖,双眼血丝密布。他正想反驳那些喋语时,那个吸大烟的人从容不迫地把吸到烟嘴的烟头掐在光滑的琅石桌上说:“不要吵。”那些人正吵得热血沸腾,自然没有听见。那人大怒,一掌砸在石桌上吼道:“不要吵!”一股浩然的气息从石桌四周奔泻而出,带着旋流的风吹得众人衣襟袂带猎猎作响。石桌没有碎裂,众人却能听到桌下石头崩裂的声响。没有人敢再发出一丝声响,全场愔愔,似乎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争吵。玄武烈怀着惊异的目光抬头看那人,那是个中年人,头发和眼睛都殷红如血,脸上倒还白净,却有几分瘦削与憔悴,绛红的剑眉英挺,鼻高唇厚,貌若天神。那红发人冷冷地说:“我们是来这里议事的,不是来评论谁的功过!会议正式开始!”
  红发人正了正色,字酙句酌地说:“现在的形势并不如诸位想得那么糟糕,凌将军已经拨下五百万精龙军援救火国。从军力上看,我们毫不逊色于敌人。现在的问题是,诸位倾尽资产为前线输送大量兵力,就这些有生力量,我们应该如何分配组合?”众人默语。他便说:“单打独斗是不可行的,在下认为应该将这些涣散的力量聚集一起,接受统一的领导和正规的军事训练与考核,这样的话,才有可能打败敌军。”
  那个短小精悍的老人突然发出阴冷的怪笑:“哼,统一领导?阁下说的是该由谁领导啊?是你们征东大将军凌将军吧,我们千辛万苦纠集兵力就这样双手奉上?你别真当我们是傻瓜!”
  红发人沉默不语。又有人嗤嗤地说:“你们大将军又吃多少败仗了?军力都要给他消耗完了,若不是盘古元帅死死地撑着局面,局势恐怕要烂得更快!现在说要合兵,你们葫芦里卖什么药啊?但说无妨!”
  这些话招来不少人的附和,他们又开始吵起来。这时候,玄武烈身旁的那位儒雅的年青人用右手轻轻地扣了三下石桌,而后温雅地站起身子,文文静静地说:“请大家不要这样子,我们可以不相信征东大将军的话,但是我们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人国第一圣骑士的父亲的话呢?”这句话一出口,就如飘逸的香气,抚去议政厅里所有的愤懑。贵族们渐渐地冷静下来。他又说:“我相信尹将军的意思并不如大家所想的那样,请尹将军更详尽地替我们想些办法。”
  尹天开紧锁的眉头有所舒展,冰冷的脸上有了一丝阴郁的神情。他说:“事情并不如诸位所想,大将军希望诸位能自立自强,团结一致对抗敌人。我们军部不会接纳诸位的军士,只是希望能辅助大家建立一个自卫团联盟军,由诸位领导这支军队,我军仅提供一些帮助和咨询,所以,请勿用这种怪异的想法来猜测国军。”
  一个两眼惺忪的人开口了:“我们也不是说不信任国军,只是当年圣骑士的事情,凌镞不是为了自己,圣骑士又怎么会牺牲呢?如果圣骑士还在,局势也不见得就会如些恶劣了。”
  尹天开听这一言,觉得心中炙痛,如同火烧了一样。又有人接口说:“就是就是,凌镞葫芦里卖什么药,谁不知道?就只有尹将军还相信他,圣骑士大人和他的恩怨街知巷闻,那年就是圣骑士大人打垮了魔国前线迫使他投降,魔人就是魔人,死性不改,也不懂得知恩图报,反而以怨报德,差点没毁了圣骑士大人一世英名,倒造就了大人永垂不朽的功绩,结果如愿未偿,还丢了一阶爵,沦为将军衔,真是报应不爽。”
  许多人听了这番话,都拍手称好,尹天开却脸如猪肝色,茫然而又愤恨。他恼怒那些人的言语,却不得不承认他们言之有理。他更恼怒凌镞错误的决策,屯兵多而不精,屡犯兵家大忌,为人忌克少威,言不服众,貌恶而不压人心,胸宽心窄,连累了他最心爱的儿子,也铸造了东部的大溃败。他双手死死地握紧钢椅上的扶把,虚汗狂飙,一时回不过神,脸马上青紫,就昏了过去。侍员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了出去。会议厅骚乱了好一阵子。
  那短小精悍的老头子往地上吐出一口浓痰,用钢靴踏在它上面,死命地蹍,发出粘液被挤压而传递的声息,“吱吱呀呀”,难听而恶心,看得各贵族们心惊胆战。玄武烈輶紧浓眉,差点没反胃。那儒雅的青年人倒还机灵,很快就把头别过去,看着窗外橘黄的枫叶稀稀落落从树上飘落下来,心里才好受了一点。恐怕只有用这种手段,老头子才能用最低沉的声音引起大家的注意,他露出达到目的后诡谲的笑容说:“嘿嘿,尹将军走了,我们也可以谈正事了,老夫想统一领导是必要的,领导人就在我们当中遴选……”
  有人突然打断他的话说:“我看选领导是要有辈份的,怎么就在我们当中选呢?难道资格不够,没有经验的小子也能来竞选么?带几个兵士来投奔也可以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整个家族分开来竞选……”那人睥睨四周,狡狯地笑了,“你们还选什么?”众人听了都哄堂大笑。这些人的用意明瞭,那就是排挤儒雅的青年人和玄武烈,因为两人年龄相仿。不过玄武烈看来是更受人排挤的,他的军队只有六万人,其他贵族少者数十万,多者百万。在别人看来金星人贪生怕死,玄武烈也自然该受排挤的。
  玄武烈心头惊颤不已,想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辛辛苦苦带来的军队,未上前线就奉送他人,心里又懊恼又悔恨。他恨不得拔腿离开这里,永远也不要再回来,但是双腿像灌满了铅,他寸步难移,只能让众人开刀。比起他,那个儒雅的青年蛮有大将的风范,他轻轻扣了三下桌子(这是当时后辈打断前辈们交谈所需的礼节),而后极为从容地站直身子,姁姁地说:“很抱歉,诸位,在下不能将兵权平白无故地交递出来。”
  长辈们的脸色由惊诧转为阴沉,怒气像沸腾的水汽要顶开锅盖那样有力。青年人却像没有发现他们的表情似的,訚訚地说:“在下希望能加入盟军的领导核心。”
  他虽说得谦逊,在他们看来却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话。那些长辈们气得吹须瞪眼,两眼差点没翻白,竟一时语塞。他见众人气得无语,就说:“即便在下交出兵权,也不见得诸位能够驭使。”他扫视众人,顿了顿衣裳,脸色稍稍一敛,说道:“可能诸位对在下这种小辈不太了解,在下是水领主杨遆独子杨湦,家父抱恙在家,特命在下带自卫军三百万前来助阵。”他竖起三个指头,又轻轻扣了扣桌子,谦和的目光中透射出一束冷冱的光韵,使人不寒而栗。
  他说:“三百万军士披荆斩棘突破敌军封锁线来到这里,何其不易啊,而后诸位一言就要我们放下兵权。”他按着玄武烈的肩头,意思很明瞭──“我们”指杨湦和玄武烈。玄武烈马上站起身子,想协助杨湦插几句话,又觉得窘极了,在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好闭口不言。杨湦接着问道:“不知诸位认为这样做合理不合理?”
  长辈们听着听着,火气越来越大,有的竟发出吭吭哧哧的呼吸声,像是情欲得到了美好的释放。终于有个唇上挂着八字胡须的老前辈怫然大怒,骂道:“大胆,竟敢用这种语气和长辈们说话?”他身旁的中年人像是他家属,摊开蒲扇大的手掌帮他抹胸口,他则咳嗽得更加厉害,眼看血都要吐出来。有个形销骨立的人这时候站了起来说:“你们少不更事,有了兵权又能干什么?经验没有是不行的,况且国家有难,我们还分你我么?……”
  会议开了三个多小时,依旧未果。走出会议厅时,玄武烈百感交集。他这才知道世事复杂,自己痴狂,每件事情都想得过于简单,出门前想建一个功名,现在却几乎丢了兵权,前途茫茫啊。正想着,一个人影从他眼前晃过,他回过神,就看见杨湦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掌,他也伸出手,两人象征性地握了握手。
  “你好,我是水星领主的儿子杨湦。”
  “你好,我是金星领主的儿子玄武烈。”玄武烈言毕,杨湦突然大笑说,“久仰久仰。”玄武烈心想:“我才刚出道,怎么称得上久仰呢?难道昨晚的事情他知道了?恐怕他就是那位‘杨殿下’了。”玄武烈突然窘极了,又想:“昨夜怎么会昏倒呢?我怎么一点也记不上呢?”
  “杨殿下与在下第一次见面,怎么会久仰在下呢?”玄武烈几分惊诧、几分羞涩地问。杨湦听了哈哈大笑,觉得玄武烈太可爱了,竟然不懂得一点世故,自己说的是客套话,他怎么还问这个呢?玄武烈被他这一笑,心里更没底了,猜想恐怕昨夜是吓昏了给人抬回来的,觉得脸面丢大了,也越发紧张了。
  杨湦一时间也不知道怎样回答他的问题,就扯开话题说:“你昨晚实在太厉害了,穿梭号的能源耗尽了还能加速飞行,到火国的时候不用人们协助登陆,随便找块空地就停下,吓坏了不少人,我还真是服了你。”
  玄武烈犯傻了说:“怎么可能呢?我什么都不知道。”
  杨湦以为他谦虚,随便笑了笑说:“我看你也是超人类,用力量驱动这么大的军舰,你的力量一定很强大,有机会的话教教我啊。”
  玄武烈这下更疑惑了,心想:“偌大的军舰别说要驱动它,就算我使尽力气也恐怕不能使它移一寸呢。”
  这时,圣女虞渼步履轻盈地向他们走来,黑色的鬓发夹着俊洁俏美的脸蛋,带着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色。
  “小女子虞渼叩见二位殿下。”虞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头微微地向两人点了一下。这是大场合里圣女必需的礼仪。
  “免礼。”杨湦说。火国的礼仪蛮多,也很复杂。杨湦说了“免礼”那是不够的,必须让玄武烈也说“免礼”,圣女才能抬起头,才算礼毕。金星没有这么多的繁文缛节,玄武烈是个顺意的人,他就说:“随便。”圣女不觉“扑哧”地笑了一声,杨湦也一副无奈模样地说:“玄武兄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人啊。”圣女听了,再也顾不得礼节,捂着嘴咯咯地笑。杨湦见她笑得开心,心里有几分欢喜。玄武烈则是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夜色悄悄趴在燮都在屋脊上,慵懒地打着哈欠。玄武烈坐上屋顶,看着白茫茫的日光石渐趋黯淡,泛着几分宜人的红晕,心潮翻滚。就在下午,杨湦决定脱离自卫盟军,他希望玄武烈加入他的军团。玄武烈知道杨湦的实力,但是脱离盟军贸然独立是不是正确的呢?他不知道。这里没有人能告诉他,他也不敢随意找人倾诉,这样的事情搞不好会有生命危险。他很想请虞渼来参详这件事,又觉得她太小不懂事,更害怕以后出了差错会连累她。
  虞渼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她知道他有心事,所以也不打搅。晚饭过后,她对他说:“您和杨殿下谈了一整下午也累了,不如今晚我带您去看都城夜景。”她自称“我”,就表示两人距离拉近了许多,客套话可以省去不少。
  玄武烈趁机就说:“好吧,你以后别太客气,我家乡没有这么多礼仪,你叫我阿烈就行了。”
  她羞答答地应“哦”,然后说:“你以后叫我‘小渼’吧。”
  玄武烈笑了说“是”,而后端起水酒“咕咕噜噜”地喝。虞渼还是觉得难为情,就輶起修长的柳眉问:“那么……今晚你和我去吗?阿烈、哥……”玄武烈被这娇嗔一样的问话吓了一跳,一不小心水酒呛了喉头,咳得他半死。
  燮都的夜景确实与霍依迥异。霍依的夜很静,窄小的街道上没有多少人行走,偶尔有一群殿堂里走出来的学生嘻笑打闹,而后街道又恢复平静。那里的乡间小路很多,玄武烈喜欢入夜后一个人瞎灯黑火在羊肠道上踽踽独行,吟诵远古的魔法书与诗词歌赋,那时候他会听到蛙声蛩鸣,甚至池塘里鱼的絮语。
  在燮都就没有这种趣事,这里的灯火辉煌如昼,警戒灯总从他们身上扫过,虽然更多的灯光是照着夜空,但是也不免使他心生厌恶,认为这是在监视自己。偶尔有几支军队踩着杂沓的步伐跑过,更使他兴味索然。玄武烈心想,既然和人家出来散步,自然不能冷落。就找碴儿说:“今天怎么没有见到彷云豪呢?听说他是这里的英雄,我真想和他见面。”
  虞渼一听,竟有几分不欢喜的神色说:“他呀,整天想着打仗,怎么会来开会呢?这次又出征了,也不知道胜负如何。”
  玄武烈觉得奇怪了,思忖道:“她叫彷云豪作‘他’,两人关系一定非比寻常,下午的时候杨湦叫我帮忙打听关于她的事情,可是这怎么开口呢?我头脑迟钝,这些情爱的事又不懂,怕说多错多,还是沉默的好。”于是两人无语。
  走了一段路,夜空里突然绽放五朵七彩虹莲,随后一阵阵震耳欲聋的鼓声从远处的广场传来,尔俄一排排身披锻钢重甲、胸戴七彩带的军士擎着八尺长的龙鳞腾鲛鋹剑快步流星向广场跑去,为首军士虎背熊腰,挥舞着数丈长的旗帜呐喊着,旗上鲜红的旒带在夜里竟依旧闪亮,看来是涂上了些化学物质,或是施了咒法。
  玄武烈刚想开口问圣女这是怎么回事,便看见天上掠过几个魅影,身轻如燕,来去无踪;又见全身雪白眼睛幽蓝的幼年精龙背上身穿银白鲮甲的骑士左手提着丈长鋈金剑,右手提着丈二长的银甝戣钩枪咆哮着在精龙娴熟的技能下完成一道道完美的弧线,而后也驶向了广场;随之而来的是狮鹫骑士带着骤风从天空里划过,而觜凤凰也在一声长唳后载着它的主人呼啸而去。
  玄武烈刚开口要问怎么回事,虞渼拉起他的手就往广场跑去,还一面乐呵呵地傻笑。这是燮都最大的广场,名唤“霁风爟”。这个名字怪异得很,玄武烈半点儿也不明白,就问虞渼说:“这广场听说叫‘霁风爟’,是什么意思呢?”虞渼傻傻地笑了几声,才说道:“‘霁风’有‘圣世太平’的意思,‘爟’指‘烽火’,‘圣世太平’与‘烽火’看似没有关联,实际上取的是‘居安思危’的含义。”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广场。广场上人头涌涌,在微弱的灯光下如同黑黢黢的山丘上枝秃干歪的树木,更像饕餮海上翻卷的暗潮。广场中央是一块圆形青纹拋光磐石,可以坐千人,却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踏上一步,磐石内是一支威严的军队,包括骑士、步兵、炮兵、巫师等兵种。这支军队守护着一座山丘般大小的用蓼蓝的帷布遮盖的物体,虞渼见那帷布会蠕动,心生好奇,就往人群里面挤,想靠近广场中央。她个子小,人又机灵,左穿右插,像条鲇鱼一样一会儿就挤上头排,这才记起玄武烈。她转身一看,玄武烈已经不在身后了。
  玄武烈和虞渼失散后被人流挤在中间,后来广场四周的鼓声敲得更响了,人们也哄闹起来,一个劲地左右摇摆,像喝醉酒的汉子。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茫茫人海中逃脱,却看不见虞渼,心里纳闷得很。这时候,有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身一看,那个人眉清目秀,长发飘飘,身穿一件红如烈焰的战袍,正笑口吟吟地看着他。那人便是杨湦。
  “你也来这里了?”杨湦笑问。
  玄武烈颔首笑说:“这广场这么多人,我也来凑个热闹,不知是什么事情呢?”
  “火国第十团明日将进攻埃非,这是给他们开的欢送会。”杨湦一面说,一面扬起手向左右拂开,便有几个威武的铁甲兵会意,大踏步走进人群里,为他挡开一条宽阔的道路,杨湦领着玄武烈往广场中央走去。
  “依据这里的习俗,军队出征前要开‘欢送会’,这叫‘欢送礼’,明日的‘饯别礼’要比今晚还隆重。”杨湦笑说。
  玄武烈颇为惊诧,心想:“他不是火国人,怎么什么都懂呢?”就说:“阁下什么都会,在下愚味。”
  “哈哈,你别这样说,那都是圣女告诉我的。”
  玄武烈就问:“你和圣女不是相识不久吗?今天还叫我打听她的事情,你这不是愚弄我吗?”
  杨湦听罢,大笑不止:“哈哈哈!兄弟,抱歉我没有说清楚,那是大圣女告诉我的。”
  “大圣女?”
  杨湦敛了笑脸,一副正经的口吻说:“各地圣堂获最高荣誉的女巫叫圣女,而帝都圣堂的就是大圣女,我和她交往那是两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她十六岁,魔法上的造诣在帝国里仅次于国师,而且这名女子美貌超群,倾国倾城,遗世而独立,我曾经想追求她,但是由于位卑尊纡,不得不放弃。”
  玄武烈吃了一惊,已经意识到那个大圣女的身份。他看着杨湦说:“是帝国大公主?”
  杨湦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广场中央。这里已经变了样,一座扇形高台拔地而起,上面左右摆设了两排绿琉璃砌成的长脚椅,共四十张。在两排椅子中间是一支插得笔直的八尺长鎏金方天戟,戟尖上有一串剔透晶莹泛着银白光芒的水晶项链,这串项链被魔力托起,悬浮在空中,缓慢地转动。
  两人找了个旮旯位置上座,正想畅谈一番,一个侍从脸白耳赤地向杨湦走来,在他耳边低低地附言了几句。杨湦脸容一沉,又马上恢复过来,对玄武烈说:“抱歉,我有点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向中间的座位走去。玄武烈看出杨湦不情愿的模样,猜想这些座位都是安上排号的,想必自已人丁单薄,定然是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而杨湦则坐中间位置。果然,杨湦坐在挨着方天戟的位置。
  这是一个古老的仪式,火国人对此也习以为常,所以“欢送会”上并没有主持人,这样少了不少赘言。仪式的开始是以两擎巨大火焰冲上天际为标志的,而后聚在扇形高台前挨着威严军队的人们哄闹声渐趋平静,火焰恢复往常,如遇敌的刺猬将身体蜷缩在斗大的黑色碛石灯盆里。场上没有再多的灯火,所以暗得可怖,有时会有几个刺耳的尖叫声,随后只剩下一片燠热。这时,借着魔力飘浮在夜空的十几座水晶灯骤然发光,幽蓝的光华刺破黑暗,一声锐利的鸣声划破长空,如森林猛兽的嚎啸,又一声憾人的鸣声响起,如雪夜幽灵的呜咽。水晶灯的光芒汇集于幽蓝的光斑,那两种鸣声随着这点蓝光交叉作用,混杂而明晰,悲恸而清丽。玄武烈正寻思那声音的来源,突然从黑暗中传来裂帛之声,尔后蓝光和鸣声倏然消逝,全场阒然,这里像乱坟岗,死寂,死寂……
  片刻,一阵鼓点如雷公降世发出乍然地吼叫。这时候,蓝光从四周向广场中央的舞台若隐若现地游移,最后打在一个身着黑纱绸衣的老法师身上,鼓声悄然停止。老法师双手举上,柔软长袖顺势挽住手臂,他那双枯柴般瘦弱的手在蓝光中尤为纯白圣洁。他开始清唱那美妙的乐曲,竟没有借助任何扩音设施,全凭雄浑的口音和澎拜的热情,这种激情一样的演唱穿透了每个人的心灵,以致人们在火国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听到这神奇的乐章。玄武烈的心澎湃不已,他深深地为之所触动,感到似乎久违满怀的热情又重新回到他的内心,与此同时,狂悖与悲壮也浸透他的胸怀。他似乎看到战场上的酷冷萧索,暗红的旗帜插在尸体堆上瑟瑟发抖,而后一个身材俣俣的战士拖着那柄泛着血光的长剑砍翻一个个魔人……他的思维突然被一阵长吟打断,他看到老法师已经不再独唱,舞台上那些英姿勃发的军士们也齐声吟唱。方才老法师的独唱只是此曲的开端,军士们同唱时乐曲的高潮也渐趋实现。玄武烈内心所看到的也不再是一片茫然的萧寂,他隐约看见无数战士从骇人的窀穸里擦去脸上的血污,握着一柄柄龋齿参差的剑枪一往无前冲向前线,他们身上银甲和鲜血混杂,绽放黄金般的光芒,玄武烈的思想就这片光辉中淹没……
  玄武烈突然头脑一阵晕眩,如果不是及时扶住手把,他恐怕就要栽下舞台,那样的话肯定脸面丢尽。歌曲演唱了以后,他揉了揉太阳穴,心里觉得奇怪:“我的身体怎么了?”
  “你没事吧?玄武阁下。”一把声音从他侧旁传来,他往左侧一看,一个身穿玄色紧身服,肩披灰蓝大斗篷的年轻人站在他身旁。
  “阁下是……”玄武烈看见他右手手腕上有一个月牙的标记,略微知道他的来历,但是看他穿着随意,又不敢妄自猜测。
  “在下是来自月球的天纲月。”
  玄武烈想站起来和他行礼,他却按住玄武烈的肩膀说:“阁下有伤在身,不必操劳。”玄武烈只好坐下,心想:“这里的头领好像都知道我的来历,我涉世不深,也不认识这里的人,他们怎么会认得我?恐怕是昨晚的事情太‘惊天动地’了吧?”
  天纲月这时说:“方才我看阁下听这曲儿入了神,看来阁下也是个好音乐的人。”
  玄武烈苦笑说:“在下哪会听音乐?只是刚才的曲儿神奇而精妙,让人神怡罢了。这样的曲子恐怕是资深的乐者才能有这种造诣吧?”
  天纲月笑了,卖关子似的问:“你猜是哪位名人所作?”
  玄武烈蹙眉说道:“在下猜不到。”
  天纲月只好自问自答:“帝国的大圣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轻轻一挑,颇有嘲讽的意味。
  玄武烈犯疑了:“这大圣女连这样的曲儿也能作出来?太不可思议了,在下虽然是外行人,可是怎么也会猜想该是上了年纪的人所写的。”
  “就是呀,我想那该是个男的,女的能有这种气概么?”
  玄武烈不置是否。
  天纲月侃侃谈道:“帝国里的人就喜欢搞这一套,王公贵族就比人家高一等么?什么都是王公贵族的好,大圣女又如何?偏偏说她是倾国倾城。这样也罢,还要说她是音乐奇才,能歌善舞,还心怀仁慈什么的,这些能说是真的么?一个人就那么完美么?我偏不信,你说呢?”
  玄武烈只是微笑。天纲月又撩起别的话题,两人窃窃交谈,很快就熟络了。
  欢送会接近尾声时,两人看见一个穿着火红战袍的人从方天戟上取下项链套在一个膘肥体壮的将军颈上。那个穿火红战袍的人就是杨湦。他神情威严,泰然说道:“火国第十团明日进军埃非,杀敌报国,祝君凯旋!”全场一片欢呼,经久不息。
  突然,舞台上那块大帷布里传来低沉的“咕噜”声,同时,森然的蓝光从帷布里透射出来,幽幽地飘荡在夜空,映去半边黑暗,也致使天空如海洋般幽蓝敻深。台上台下的人都安静了,首先是舞台上的军士跪伏在地,而后台下的千万军民也跪下,最后连那些坐在高椅上的头领也下跪。玄武烈被天纲月拉着也跪了下来,百思不得其解。他觉得帷布里传出来的气息亲切熟悉,就像朋友的呼唤,便问天纲月:“我们为什么要下跪?”
  天纲月一脸不屑的样子,说道:“还不是为了那只怪兽?听说是几个月前从天上掉下来的,一直没有移动过,今天要开会就用布把它掩上了。”
  玄武烈又问:“怪兽?为什么不把它搬开呢?”
  天纲月一脸无奈,说道:“这里的人不给别人碰它,说是圣兽。我就说他们迷信,精灵族已经灭绝多年了,他们还是依恋,我看那家伙长得丑陋,似龟不似龟的,醒来后一定是穷凶极恶那一类。”
  正说着,那帷布突然抖得厉害,好像要扬起似的。这时又传来“呼噜”声,要比方才的声音更清晰响亮。玄武烈把朵耳竖起来细听,竟听到一声声呼唤,好像在叫“玄武”。这样的声音持有持续多次,他才斩钉截铁地说:“它在呼唤我。”天纲月一听傻了眼,就说:“别犯傻了,它在打‘呼噜’,哪有叫你?”
  玄武烈不由分说,站起身子向帷布那里跑去。那些头领见玄武烈如此胆大,都吓得面如土色,甚至当初那个啐痰的老头子也激动了起来,他吼道:“抓住他,这个以下犯上的罪人!”十几名勇士马上向玄武烈扑来,玄武烈横气一上心头,憨气减了不少,一挥袖将他们全部打倒,而后使劲扯开那帷布,巨大的帷布竟然被拋上云霄,遮去了半边天空,湛蓝而幽远的光芒把台上台下所有人照得通体晶莹。
  “糟了,还是给他发现了。”一个头领狠狠地说。
  “我的宝骑没了。”一个头领悻悻地说。
  “人家的东西总该还给人家。”一个头领老老实实地说。
  “混帐,他怎么会来这里?”一个头领瞪红了眼睛说。
  “这畜生迟不醒早不醒,偏偏在这时候醒?倒霉!”一个头领咬牙骂道。
  杨湦夹在这几个头领里,也听出一丝端倪,心想:“这班家伙是在密谋人家的东西呀,但是,是什么让他们这么着急呢?”他索性站起身,眺望玄武烈的举动,而后那些头领也站了起来。天纲月暗骂道:“神又是你们,鬼又是你们,这帮家伙究竟想搞什么?”
  玄武烈信步走向那圣兽。圣兽硕大无朋,轻轻地一声呼吸也足以刮起一阵飓风。它全身幽蓝无暇,每一寸肌肤蓝得通透,甚至能看见那靛青的血液在体内流动;它身上背负一个厚重愚钝的龟甲,也是洁净如瑜;它头戴黄金甲冑,上面插着一支黯红色的羽翎。它坦然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散发出一股冱寒的气劲,似乎要把一切都冻结。玄武烈站在这座莹洁的“山丘”面前,眼睛里除了蓝光的森然便一无所获,他在这片烟波浩淼的海洋里迷失了自我。
  直至圣兽醒来,它腾然跃起,稳重的步伐撼碎了脆弱的舞台。它探伸脖子,对着玄武烈亲昵地吐出一口冷气,而这时候,玄武烈已经热泪盈眶,说道:“玄武伯伯,阿烈很想你啊!”它仿佛听懂了他的话,顿了顿足,发出一声欢快地嗥叫,而后玄武烈也笑了,翻身跃上它的后背,睃视所有人。人们沸腾起来,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看着这一幕,玄武烈不禁想起当年父亲出征前也是这样的情景。于是,他学着父亲的口吻,喊道:“英酎大元帅玄武堔之子玄武烈上前线来了!”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在圹垠的广场上久久回荡……
  夜深了,虞渼蹦蹦跳跳从广场往圣堂里赶。她心里忐忑,也不知道回去了是否要挨骂,毕竟没有陪同玄武烈,那是要受到圣母责备的。道衢在人们杂沓的步伐过后又恢复了平静,她看见前面两个人影摇曳不定,心里更是不安,这是小孩子的通病,她也不例外,便提防着他们,远远地走。奇怪的是,那两个人影要走的路线和她一样,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要受人拐卖了,心里更是一阵惊栗。突然,眼前两个人影一晃而逝,吓得她眼泪几乎要流出来。她未反应过来,身后已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按住了肩膀。这时传来两把声音。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们?”那把声音很稚嫩,却故作沉稳,因此有点唬不到人的感觉,“难道是想今夜陪爷玩玩?”
  虞渼吓得浑身哆嗦,直说“不是不是”。
  “喂,你别吓坏她了。”另一把声音说。这声音一出口就露馅了,虞渼听出是杨湦的声音,就转身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家?”她心里觉得委屈,就呜呜地哭了。两个青年都傻了眼,谁都没想到会把这样一个可人儿弄哭的。杨湦为了不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丢脸,就将责任推给他的伙伴。他说:“天纲月呀天纲月,你还小呀你,长得堂堂八尺了,还是这么幼稚低能,我叫你哄哄她而已,你何必弄哭人家呢?”
  天纲月见他推诿,知道这小子见色忘友了,就和他较劲说:“这个主意是你出的,我不过同伙而已,吓人也是你想出来的,还要我问她是不是跟踪我们,很明显,以我的身手,谁敢招惹?”天纲月在推诿责任的同时也不忘赞扬自己。
  两人吵了半晌,直至虞渼发现再哭也无补于是而停下来,并命令他们别吵后,他们才平心静气地对她作了个绅士的歉礼,而后异口同声地说:“小姐,在下抱歉了。”她听了这话,“扑哧”一声,破涕为笑。
  三个人慢悠悠地走在道衢上。原本可以使用幻术或力量返回圣堂,可谁也没有提起这件事。他们似乎返璞归真,回到以前人类还不会自由飞翔的日子,那样的日子是多么恰意啊!
  杨湦明白军情危急,一上沙场,生死也就难以预料,他希望能尽快向虞渼表达爱意。那么即便死了,他也再无遗憾。他希望能有更多时间和虞渼独处,甚至希望一夜之间就能和她延绵千古不朽的恋情。很遗憾,天纲月很不识趣地担当了“电灯泡”这一“重要”角色,而天纲月本人还懵然不知,他和虞渼之间的话题甚于杨湦和她的话题。不过杨湦还是理智的,他寻罅钻隙地进入他们的话题,谈及各自童年轶闻。这时候,三个人往往开怀大笑。
  三人谈着谈着,都不约而同地谈起玄武烈。
  “你们知道玄武殿下在哪里吗?”虞渼问。方才散会时人潮拥挤,她只看到一股人头大涌流推搡着一团蓝光,也不知道玄武烈就在那蓝光里头。
  “他已经被送回圣堂了。”杨湦笑说。
  “嘿,那小子挺奇怪的。”天纲月也笑了。
  虞渼知道玄武烈没事,心里稍稍安稳,又想起晚会的事情。
  “天纲殿下,今晚真是感谢您啊。”
  “感谢我?”天纲月笑问。
  虞渼颇为正经地说:“也不知是怎么了,我老觉得玄武殿下在这里受人欺负,譬如说今晚的晚会,怎么偏偏就没有他的座席呢?要劳烦天纲殿下把位置让给他,那多不好意思啊。”
  天纲月干笑了几声说:“小事一桩,你何必替他操劳?难道你们相好?”
  虞渼的脸顿时红得可以做“夜明灯”,幸亏不是白天,不然肯定要招来天纲月的谑笑。天纲月此话纯属无意,也不再往里追究虞渼的脸色。可杨湦不是傻瓜,有说“沾上爱情的男人会变得敏感”,杨湦虽在夜里也看出她脸色的变化,不由得心惊肉跳,想插上几句话缓和气氛,终究只苦笑几声。
  天纲月不晓得这种事情,也看不出两人的表情,又自言自语似地说:“我到底看不出他是将军之后,反而像白面书生,抑或是闺女,我说不看他面目,净看他手指嫩细修长的,人家定以为是个女的。”
  虞渼听他一说,不禁想起今天玄武烈的手指,确实觉得“白如瑳,美无瑕”,心里有一了一丝甜蜜。
  杨湦却说:“这样的人是不应该来打仗的,他也娇弱了些,不然怎么会一来到这里就晕倒呢?”
  虞渼想说什么为玄武烈辩护,可是又怕天纲月笑话自己,只好低着头默默地走路。
  “对啊,都男子汉嘛,怎么说晕就晕?我今晚看他也差点没晕过去,是不是身体有毛病了?”天纲月说。
  “军医说他脉博乱了点,也不见得有病。”杨湦说。
  “不过那家伙还真不得了,单枪匹马杀出重围,我和你恐怕也做不到。”
  杨湦听罢,只是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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