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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  第一卷激流   
十八、挣扎
 
  火国危机,玄武烈早有料算。他心里想,火国国主外出征战,自卫团盟军意见龃龉,必定不能久存,火国现在内忧外患,正是存亡之秋。及思至此,他不敢纵情逸乐,总留下一些时间审时度势,观摩战局。虽说身在天堂,心却向着火国。
几天来,他心情矛盾,一则盼望能尽快回到战场,一则不忍心离开少女。
春天来了,天堂的春天来得自然,不似别的星球(靠着日光石的周期变动而更换四季)。少女说要带他去看周围的景色,还说要教他魔法。他心口不一地应着,日子也就这么郁闷地流逝。
春至前一天,玄武烈开口了。他说:“我明天要走。”他一开口,少女就怔了一下,又满不以为然地“嗯”了一声。他知道她在敷衍自己,因为天堂四处封锁了结界,没有少女的指引,他没有办法离开。于是他说:“我作过承诺,我应该回去。”少女又“嗯”了一声。她坐在床上,玩弄着手上一颗颗小巧的“占卜石”,像入了神一样,似乎听不到他的话。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他决意要离开了。
玄武烈还想开口,却欲言又止。石室里的气氛凝重得不可呼吸。
  “你后天走吧,你答应过和我去看天堂的。”她睫毛低低垂下,看不出眼神里是悲是愁。
翌日,玄武烈穿着一身褐色苎麻衣,这是少女给他做的。他穿起来浑身不自在,平素穿惯了军服和战衣,一时候难以适应。少女一大早从更衣室里进去,许久也没有出来。玄武烈刚要敲门催促她,她就盛装綝纚地出现了。
玄武烈看了她的装束,一时回不过神,还以为认错人。少女平时穿着朴素,今天却穿得华丽。她用粉红的纚帛束起两緺头发,别在两鬓,看起来天真可爱;圆滑晳白的脖颈上挂着一串七彩琅玕石和一只镌有奇异纹路的大螺形玉,这两种饰品看似华丽,颜色却温暖可人,戴在她颈上有说不出的圣洁;她身着一件黄金色连衣短裙,服饰上夹纻的那些金蚕丝条缕,是帝国最高贵的衣料,衣服造工精细,金线间层隙分明,规格工整,从上直铺而下的全是这些金线雕镂而成的魔法印记,华丽的服装上刻画着夐深的咒法,有说不出的雍容与神秘。她手腕上各戴三串色彩斑斓的镂空龙牙瓘,手掌戴一双白色的鲛绡制成的手套,整洁而大方,象征着她某种崇高的地位,她脚上穿一双绣有金线蓂荚花的筒靴,鞋沿用金龙鳞纹打底,以重甲鎏枪龙皮革作为鞋料,这双鞋也无不可说是鞋中极品。
  玄武烈是贵族子弟,自小也同家乡的富贵人家打过交道,因此对服装方面也略知一二。少女这身着装却让他大为惊讶,他不了解她身上服饰衣料的来历,却猜测这些都不是一般贵族所能穿上的,非“三公”之辈也妄想能够目睹这种面料的衣物,更何况穿在少女身上,显得雍容华贵而不落俗套,圣洁端庄而不妖不邪。
  玄武烈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她穿素衣也罢,华服也罢,美丽依旧。
  “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她就是这种女子。
  “怎么了,认不出我?”少女羞答答地问。她见玄武烈出神地望着自己,红着脸蛋低下头,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
  玄武烈慌忙回过神,紧张兮兮地说:“没有没有。”
  少女从床头拿了一个胀鼓鼓的挎包斜背在身上,而后拿出一把比自己还高一个头的铂金镶红蓝黄三种宝石的锻錂鋹法杖,莞尔一笑说:“我们出发。”
  这个天堂就是森林的地盘,走到哪里,无不有盘根错结的枝干和层峦叠翠的山峰。春天在这里很美妙,昨日细雨过后,今日小径泥泞湿润,散发着泥土的香气,有点儿鱼腥味。微风时有时无,挟裹着泥土和鲜草香味一起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少女和玄武烈肩并肩走着。她陶醉在春色中,看着草木葳蕤,莺歌燕舞,品味这里的美好和风光的旖旎,不言不语,只是用鼻翼轻轻吸收那些芬芳,用心感受周围的一切。玄武烈无语,他偷偷看着少女,看她的姱容,看她的鬓发,看她心往神驰,陶醉于大自然中,看她沉浸在安详与幸福里。
  这时候,他觉得她遥不可及,她是天使,决不是凡人,她应该永远留在天堂里,而不应该去面对那个肮脏的世界。她的美是绝伦的,玄武烈想拥抱她。他也知道她不会反抗,但是,他不敢这样做。他觉得自己全身污秽不堪,他不应该拥有她,所以当她想把头静静靠在他肩上时,他悄悄地挪开步伐。
  森林里没有路,偶尔有几块青磐石铺在树根下,也不知道是人为的还是天然的。他们走进了杻树林带,那些杻树大都是盆口巨树。顾名思义,树干圆圆直直,又粗又大,十几名成年人携手也合不来(巨人除外),树干没有分枝,树顶是盆口形的,从中伸出枝枝叶叶,到了春天,满树头都开满了杻花。那些杻花是深红色的,下雨时就变紫色,长臂灵狖喜欢吃这种花,也喜欢吃它的枝叶,就长年窝在盆口里,成了杻树的寄生虫。走过这里时,有三两只长臂灵狖正觑着他们。少女笑着给玄武烈作向导,说些关于杻树和灵狖的事儿,玄武烈只是听着,微微点头。即将分别,两人竟成陌路。
来到溪边,流水浅浅,一对鸳鸯从溪漈游上岸来,它们抖去身上的水滴,相互亲昵,蹭着对方的脖颈。少女羡慕地说:“它们真幸福!如果能够无忧无虑地生活,我也愿意做鸳鸯。”
玄武烈就说:“你在这里也是无忧无虑,外面战乱,多少人向往这种生活却都办不到,他们无奈又无助地生活。为了生存而不断逃避战争的矛剑,一次又一次幸存下来,最后发现只剩下他们寥寥几人。”
少女也有所感慨。她说:“这就是人魔的悲剧,他们为私利挑起战争。无论谁笑到最后,遭殃的还是生灵。我们苦苦地争取活着的权利,也只是为了给自己生存的意义,不然我们的尸骨早要烂了。”她怅然看那碧蓝的天穹,又说:“你说我无忧无虑,我也只是偶然以笑释怀罢了,如果不是背负重任……”
  玄武烈犯疑了,就问:“重任?”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粲然一笑。远处有一道绿光冲天而上,少女又惊又喜,拉起玄武烈就往山上跑。
  “你带我去哪里?”玄武烈问。
  “去看神树,快点跑,不然它要消失啦!”少女朗声笑说。
  玄武烈只好屁颠屁颠地跟着她,在枝干轇轕的山林间奔跑
  两人翻越了一座小山,看见一棵参天大树屹立于眼前。那大树雄伟瑰奇,长相似滕树,却远远比一般的要高大,而且根叶繁茂,如蛛网密布,漫山遍野全是它的虬根。这些根上皱纹深刻,又有大大小小龟裂开来的唇状树皮,偶尔吐出一些莹绿的液体。那些液体随着虬根脉搏一样的跳动频率,从唇状树皮上溢出,缩聚成一团,又慢慢地蒸发起一袭森绿的雾气。如此这般,这棵大树周围全是绿雾,给这里笼上一种神秘的气息。
  少女携着玄武烈来到巨树面前,双手交叉搭在胸前,闭上眼睛,躬身行礼。她鞠了三个躬,睁开眸子就忍不住发笑,原来玄武烈也学着她行礼。
  “这有什么好笑的?”玄武烈疑惑不解。
  少女笑了一阵子才说:“这是巫女才做的事,难道你也是……哈哈哈……”她又笑了一阵子。玄武烈看她笑得甜美,一时醄醉,竟然失神。少女止住笑,也看着他。她多么渴望能摘下他的面具,好好地端详他眼神里所蕴含的东西。可惜这只是妄想,她只能日日夜夜猜测他对她的心意,一次又一次相信眼前这个男子会爱她一生一世。只是他已经决定离开。她转过脸,觉得很疲惫了,不想再为他再烧心闷肺地挣扎。
  巨树干上发出“披披卟卟”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树干里钻出来一样。两人都把注意力转移到树干上。只见上面长出一副浮雕状面容,神态怡然,双唇紧闭,鼻梁尖挺,双目深邃,两耳尖薄,看似成人形的树精灵。
“哗,好俊的脸庞,那一定是神树里的真主·安尼!”少女高兴得像个孩子。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像在祈祷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对玄武烈说:“你也来许愿。”
  玄武烈从小到大还没许过愿,他看惯了家乡里那些父老乡亲们成群结队许愿求福,可是灾难依然降临,所以他不相信这种东西,而且也不懂得如何去祈求。他说:“真主·安尼……”少女见他说出声来,就说:“愿望要默许才灵验。”
  玄武烈抿了抿嘴,就默念道:“真主·安尼阁下,您好,您既然是传说中的神,晚辈恳请您能解除百姓困厄,世界纷乱。人魔之战旷日持久,百姓如何是好?您是神,就请您办我们人类所力不能及的事情,如果凡事只图安逸,那么祸乱何时能够平定?影儿是个好女孩,她说两年后要找我,可是两年后我的尸骨还在么?我不敢深想,也不敢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可是对您,我得坦承,我是爱上她了。她像是挺崇拜我的,我希望这只是崇拜。我宁愿她以后不来找我。这些天我展转反侧,也算明白一些事理。我爱她,但是我不能给她幸福,那么我死死抓住她有什么用呢?她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我应该让她就这样下去,我会做出选择的,我会离开她,愿不幸也远离她!”
玄武烈睁开眼睛,少女就在眼前。她咧开嘴笑说:“你好罗嗦,说了一堆话,是什么呀?”她把遮掩住耳朵的头发撩开,凑到玄武烈嘴边说:“这里有小精灵,不要让他们听见,悄悄告诉我。”玄武烈望了望四周,果然看见四面八方有一些长似人形的树精灵在偷窥他们,他就推搪说:“天色晚了,我们回去吧。”
少女嘟着嘴唇,摇头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两人爬上山一端,那里有个悬崖。少女和玄武烈并坐在那里。她从挎包里掏出一只海螺状埙笳,这乐器左右各分布四孔,中间有一个吹孔,色泽浅褐,木质古朴。她试了几个音,把长发理了理,望着神树开始忘我地吹奏。
  那笳音沉稳舒缓,像只有经历了千万年的锤炼才有这种气概和底蕴,它的音曲始终保持低沉,像被压抑了一样,却有一种压抑之美,使人联想起那个动乱的年代。在烽火连天的时期,有那么一群生灵卑微而高贵地生存,他们用睥睨万物的傲气一次次抵抗外来欺辱,在忙碌中保持一份闲适的心情,在铁血面前坦然张开双臂拥抱美好。笳音忽而飘浮,像洋流上一叶孤苦无依的浮萍,乘载着骸浪惊涛,飘洋过海,在那一片苍瘠的土地上谱写一页壮丽而详和的篇章……
  埙笳本是一种乐音超然而悠扬的乐器,借着少女娴熟轻灵的指法,乐音如一波波撩人心弦的涟漪一样飘荡开来。巨树开始撼动,那些须根一根根刺向天空,随心所欲地伸展。精灵们坐在树根上,三三两两携手并足地跳舞。荧绿、湛蓝、褚红的光从树根底下的罅隙里漫散开来,在空气中绽放成一朵朵娇艳欲滴的花儿。天空在那支悠扬古老的乐曲面前酣然入睡,泛起的红晕像一道泓一样遮挡了一切光明,黑暗在死亡的窀穸里爬出。这时,天空突然被照亮了,七彩光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龙翔凤翥,一派昇平景象……
  玄武烈陶醉了,他目不转睛看着大自然最宏伟的画面,一股迫人心扉的力量使他感到热血沸腾。乐音迭宕起伏,他也随之沉溺于这首古曲所叙述的故事。他看到松涛阵阵,鸟言花语,飞禽走兽在欢腾喧哗的场景;他看到精灵族遭灭顶之灾的惨状,精灵们奔走呼号,各自逃生,人魔军紧追不舍,用精灵的头颅铸造坚固的城堡,用精灵的筋骨锻制一柄柄挑筯断骨的武器;他看到精灵族背井离乡,重建家园,自由自在地生活……
  笳音戛然而止。玄武烈转看少女。她哭了,捧着埙笳还想吹,可是泪水一滴滴打在她白嫩的手背上。
  “这么美好的生活还是断送了。”她说。
  玄武烈用手揽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命运乖戾,谁也不能预想结局。”
  “但是,谁能明白精灵们的郁悒呢?我们人类做了太多恶事,欺压他们不算,还歪曲历史,说是为了自卫而战,满口胡言……即便如此,精灵们也没有责怪我们,任之处之,来到这个地方落叶生根,过得多自在!生活本应该如此,何必非要争权夺利呢?真主·安尼不看得很清楚么?”
  玄武烈低沉不言,听她喃喃自语。
  不久,少女靠着他的肩膀,熟睡了。
  玄武烈见天色已晚,轻轻地将她抱起,往石山走去。因为天黑,加上森林里本没有路,所以他越走越茫然,已经走到石山附近,却兜不进去。他不敢使用力量,怕闹出更大的麻烦,也不忍心叫醒少女,就这样迷迷离离走了几程路,雨就绸绸密密地下起来。
  少女比玄武烈稍矮一些,也算高挑,这时枕在玄武烈怀里,竟是娇小如婴。她轻轻握着拳头放在胸前,眼睛里的泪水未干,显得楚楚可怜。玄武烈心中恻然,想到:这个女孩伶俜独居,我走了,她还能像以往一样生活么?他微微叹息,又自欺欺人地想:我只是个从死里活过来的人,或许我的离开,也不会给她带来什么影响。春雨阵阵,霡霡细细。少女俏丽的脸上挂着几行水迹,已分不清是雨是泪。
  雨还在下,玄武烈望着窗外雨景,心里有一丝黯然。两人回到石室时已是半夜,少女给雨水浇透了身体,回来以后直打喷嚏,洗了个热水澡就赖在床上,用床褥把自己包成一颗粽子。在那个时代,也有“感冒”这种病症,虽说少女是超人类,也是巫女,但是一旦得了“感冒”,不用药或巫术自然好不了。少女聪明得很,她不愿让玄武烈走,所以她不听他的话,头发不弄干,他煎的药也不喝,只推说太苦不敢喝。
  玄武烈苦口婆心劝说她,她却闹小孩子脾气,对他不瞅不睬。玄武烈只好强弓硬上,用布擦干她头发,又一手捧起她的腮帮,一手持汤碗,强迫她喝下药。
  “你好野蛮!”少女瞪着他,也不知道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假生气。
  “对付像你这类小孩,不野蛮一点的话,那可不行。”玄武烈微笑。把布递给她,又说:“把头擦干了才睡觉。”
  “嗯,明天我带你到别处玩。”少女笑说,眼神里有一种企盼。
  玄武烈一怔,直直地说:“你忘了,我明天要走。”
  少女别过脸不看玄武烈,极不自然地笑说:“你看我都忘了。”她把玄武烈唤到身边,在床上空白处用食指一点,一个奇异的图腾从炅光之中缓缓升起。玄武烈也懂得咒术,知道这是“阿罗尔森结界图”。这个结界图与判别基本方向的图针差不离,只是图纸上没有标注,只在八大基本方向针上注明“舛、吽、臬、令、兆、巳、者、丹”字样,这些都是古语,图上没有附诂辞,玄武烈一点也看不懂。
  少女说:“出了石山往北走,就会看到森林里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一些较通俗的咒文,通读一遍以后就会出现一个图文中的古字,面对石碑,按照‘上舛下兆,左者右臬’的规则,沿着古字的相反方向行走,就能抵达下一个关卡。古书上说过这八个关卡后,才能破除结界,可惜我没有尝试,不然我该带你走的。”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有点儿泄气。
  “如果走错了呢?”
  “或生或死,古书上说出口的另一方有宝藏,走不好了,可能就上那里掘宝,也是不错的选择啊。”少女鬼精灵地笑,乖巧地晃了晃身子,周身包裹着被子的她像个不倒翁一样可爱。
“好吧,你早点睡,我也该早点休息。”玄武烈说道。
“结界的漏洞只出现在太阳从地平线上露头到归圆这段时间,过了时间,就不必去了。”她躺上床,又说。
玄武烈一边帮她掩好棉被,一边应“是”。
少女见玄武烈不再说什么,便又补充说:“我贪睡,你明天不必叫我起床。”
  玄武烈只打了一个旽,太阳已从地平线上喷出火红的光芒。他把一些焐熟的红薯放在桌子上给少女作早餐,背上轻巧的包袱,跨出门槛却又缩回脚步,在少女床边徘徊了几回,才悻悻离去。少女用眼瞟着他离去的背影,翻了一个身,又睡着了。
  按照少女的指示,玄武烈在森林里找到了第一块石碑。石碑残缺不堪,字迹潦草,而且十分模糊。他凑到碑前,眯着眼睛像使尽力气一样,才读出几句文字:“精灵谒言:真主·安尼庇佑我族昌盛,盛在德在仁,盛在不屠不戮,盛在不侵不扰,故力不能及,不嫉不恨,力所能及,不争不斗。恬淡平静,以礼相承。”
  玄武烈看罢,想道:人类也写过这类文章,只是口不对心,说一套做一套,精灵族算是做到了这一点,真令人钦佩。他见碑上又写着:“请大声诵读‘伟大的真主·安尼,请指引精灵通向光明之道!’”他心想,我不是精灵,不可欺蒙。便大声念道:“伟大的真主·安尼,请指引我通向光明之道!”
天上突然打下霹雳,石碑訇然中开,玄武烈以为得法,却见石碑裂缝射出一束幽蓝的光芒,一只十几丈高的怪鸟在光芒中现身。
自作聪明!玄武烈心里偷偷骂自己。
  自不多言,一场战斗随即爆发。玄武烈看天空晴明了许多,猜想太阳很快要归圆。所以只向怪鸟鞠了个躬,便箭步冲上前去。怪鸟也气势汹汹向他袭来。玄武烈与灵兽经历了两次战斗,积累了一些经验,心里明白,巨大的灵兽在近身搏击时显得茫然无助。于是他瞄准机会,冲上前去,使出家传绝技“剒风腿”,以强大而连续的扫踢蹭脚法打倒了怪鸟。怪鸟一声凄唳,化作一道光隐匿在石碑里。同时,碑文上浮现一个迷迷蒙蒙的文字,那是“舛”。
  玄武烈将信将疑地往回走,果然走到另一片树林。他看到又一个石碑,碑文与上一石碑相似。这回不敢造次,照本宣读,便没有遭到灵兽袭击了。
  话说回头。少女在床上翻来覆去,思潮汹湧。
  这或许是一次永别,现在正值战乱,谁担保他能回来呢?以后人海茫茫,天高地阔,又怎么可能寻得他?
  她从床上爬起,鞋也没有穿,心慌意乱地跑出石室。
  昨夜春雨刚过,路途泥泞。她雪白的脚丫踏起一波波腥臭污黑的泥水,那些污水飞溅在她粉红色的睡衣的花边裙裾上,后来一直往上攀爬。她只好撩起裙角,蹽开脚步在林间奔跑。太阳公公打着呵欠从地平线上又拔高了,刺目的金光带着几分猩红,从远方扑洒过来。林间的小鸟在树枝上欢快歌唱,松涛也随风发出稀朗的笑声,新一天在这个春意盎然的光景里宣告到来。
  少女本该高高兴兴迎接这一天,但是她哭了。她从未跟时间赛跑过,今天她拼死拼活地追赶,才知道一切痛苦的渊薮皆来源于可恨的时间。所以她星辰般灿烂的眼眸里,泪水像决堤的河流一样泛滥开来。眼线一丁一点被模糊了,她思绪翻乱,像佚散在风中的书页。
  “我必须告诉他我爱他,我必须告诉他没有他的日子,我生不如死!……如果爱情需要这样苦苦地追索,我还能否将他挽留?如果爱情需要这样苦苦守候,那么命运将如何安排我?……我不相信命运,我相信他的温柔,我相信他给予我的幸福,我相信我的幸福由我自己把握!……啊,伟大的阿特洛爱神,请指引我,告诉我他在哪里!……”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
  在以后的时光里,当地球上那位伟大的诗人吟诵那首感人肺腑的情诗时,谁又知道曾经有这样一对情侣,在这里追逐过?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 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 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想念
    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
    放在心里……”
  少女爱玄武烈,玄武烈何尝不爱少女?无奈两人生逢乱世,谁能担保贞洁的爱情不受考验?谁能担保永恒的爱情能够幸福美满?谁能担保苦苦索求的爱情就能有结果?
  道途坑洼,她踬倒了,扑倒在污泥搅和的泽水里,满身肮脏,狼狈不堪。她还想追,从泥潭里爬起,就看见他。她扑在他怀里恣情地哭泣:“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玄武烈见她赤着脚,穿着睡衣赶来,心里颇为感动,却抑压心中的激动,木头一样地说道:“你不应该来,我也必须走。”这句话如利刃般刺穿了她的心。他挣开她乏力的双手,一步一步走开。
  “你以后也不回来了?”她问,语气中带着一股锐气,眼神里缥缈开来一层灰蒙蒙的默然。玄武烈不敢回答,微微顿了顿足,又继续走。
  “玄武烈,你站着!”音震林木。
玄武烈止住步伐,机械地回转头,他目光呆滞,分不清是悲是愁。他以为她会恨他,对他咬牙切齿,可是她只痴痴地看着他,近乎哀求地说:“你留下来吧,烈哥哥,我求你啦!”于是他狠心地说道:“我不再是玄武烈,你的烈哥哥已经死了,我只是一个铁面人。”
她抓住他的衣角,近乎绝望地说:“不,你是烈哥哥!你怎么能丢下影儿呢?你怎么这么狠心呀!”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广辽的苍旻,突然闭上眼睛,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说:“当初我应承过你,要给你看看我的面目,没想到是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他扯下面具,满脸疮疖和久违的阳光重逢,泛开黯紫的光芒,欣喜若狂……
“完了吧,我的初恋,让它随风去吧!当初,为了她苦苦隐藏自己的面貌,带着这冰冷的玩意伴过多少日子!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吧!”玄武烈痛苦地想。
少女看着他丑陋的面容,移位的五官和疙疙瘩瘩流满黄脓的疮疖,一阵恶心像抽水泵一样涌至咽喉。她脸色由红润变成苍白,由苍白变成铁青,那双宛若星辰的眼睛深眢下去,像被惊吓的小鹿的眸子。半晌,她才尖叫着,用双手掩面痛哭。
曾经的梦想在此刻支离破碎,还记得当初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走进她的梦里,用世界上最柔厚的嘴唇给她爱的希望,还记得当初捧着他面具,猜想他俊洁的脸庞,还记得当初与他相拥相依、缱绻缠绵,没想到多日来的梦想一朝即碎,碎得如此彻底!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应该挽留他。
  青春总在告诫那些凡人,别追求完美。可惜,青春本身就追求完美啊!当一个人看到理想和现实竟有如此巨大的鸿沟时,有谁能不悲哀?有谁能够马上接受这个现实?除非那是傻子!
  呵呵……玄武烈笑了,笑得惨白、生硬,却桀骜。
  这个面具以后不必戴上,反正一切都明瞭了。他挑起一丝狰狞的笑意,撇下蜷跪在泥水里的少女,一步又一步,走开了……
  最后一个关卡也通过了,树林里出现一条光明大道。这条道衢平坦啴缓,却隐藏一股神秘的杀机。玄武烈不敢疾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谨慎提防。及至道衢末端,在一扇巨大的七彩光门面前,玄武烈看到一头漆黑的网蛛毒龙瘫倒在地,脖颈处已被利剑刺穿,腥臭的污血流满一地。
  玄武烈用手指沾了点龙血,微微摩捏,心想:“这血是热的,看来这龙刚刚被杀,周围树木东倒西歪,杀龙者和龙必然经过一番激烈的搏斗。这种网蛛毒龙杀伤力极强,又可抵御大多数魔法攻击,恐怕对方是以普通武器取胜。看来,此人必是高手!”
  正思忖着,一股罡风突然从他背后袭来。玄武烈一个侧跃,躲过一击。脚根未稳,罡风从四处又起。玄武烈只得再侧跃回避。风吹过几回,玄武烈已遍体鳞伤。
  “哪位高人,请以面目示人!”玄武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狗男人,拿命来!”竟是一把女声,声音虽娇滴,但是此人杀机已动,娇滴滴的声音中像挟裹着一把尖利的匕首一样,向玄武烈投掷而来。
  “铮”地一声龙吟,四处电光石火,玄武烈在耀眼的剑光中看不见对方招式。等到看清时剑尖已没入他胸膛,他微微侧身,以右掌劈砍对方手臂,竟没有劈中!玄武烈大吃一惊,捂着伤口,一时无取胜妙法。那人身法快如魅影,一击不死,已退开来。
  玄武烈这下才看清那人面目,竟是一个长得俏丽的女子。长相娇弱,剑法却出奇的凶狠毒辣。那就是解乙袖。玄武烈见她一身漆黑夜行服,服色浓重沉郁,有雍贵之气,心想,这是皇族的杀手,怎么会来到这里?
  解乙袖轻轻把剑入鞘,弓开马步,右手握紧剑柄,那剑柄由皇室名贵的黑枕楠木制成,浓暗得深不可测。
  “这一定是皇宫里的顶尖杀手,听说杀手的最高境界是‘一剑毙命’,毕其功于一役,一击不中,便是对他们的侮辱,看来方才她出剑还是轻浮了,现在必当谨慎,我不可不防!”玄武烈心中一想,汗水就像在炎日下虚脱了一样,从额头上、手心里沁出。
  这时候的解乙袖身上遽然透射出一道黑光,像地狱的颜色。可是剑未出鞘,一把孱弱的声音打消了她的杀意:“住手!”
  玄武烈从紧张状态中渐渐松弛下来。他看见那把声音的主人,一个面容憔悴、身上满是污泥的少女,她是影儿。
  两人对视,那是恋人的目光,交织着爱恨与悲愍。
  许久,她说:“让他走吧。”说得晦涩。
  玄武烈没有挪开步伐,欲言又止。
  “他不可以走,他只有死。”解乙袖机械地说。
  “我的话,你难道不听?”  “小主人的话,臣不敢不听,只是主上有令,凡敢欺侮小主人者,以死谢罪。所以,他必须死。”解乙袖的话从口中一出,像铅块一样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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