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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  第一卷激流   
二十、黄金断云斩
 
  石室里有三个人,一个少女坐在床沿,貌若天仙;一个少年站着,面容丑陋;另一名女子持剑在手。许久,她收剑入鞘,恭敬地退却,掩上石门。
  沉默片刻,少女抽泣,身披一袭白纱衣,遮不住细腻白嫩的肌肤。少年不看她,特意望出窗外,石堆旁那个按剑的女子正一眼不眨、死气沉沉地盯着他。他方才领教了这女子的剑法,想这杀手一定在室外布下了天罗地网,如果自己贸然冲出去,只有死路一条。他不觉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
  解乙袖再次按剑,想取他性命时,少女双膝跪下,声嘶力竭地哭喊:“不要杀他,不要杀他!你杀我吧,你杀我吧!”
  他不禁冷笑,她想救我,可是为什么?
  “你不要哭了。”他低声说。
  少女哭了一阵子说:“你认为我是那类人么?”
  “我不知道。”他口不对心地说。
  “你好狠心,你什么都知道!可是样貌真的那么重要么,难道我真的那么不堪入目么?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情愿?”
  “胡说……”他转身看着她,一时语塞。
  “就因为这张脸,你非得离开么?”
  他一步步向她走近,那溃烂的面庞也逐渐在她面前明晰。她想掩面不去看他的脸,终究没有这样做,捧着手护在胸前,瑟瑟地说:“为什么要人家突然承受这个现实?人家需要心理准备啊!”
  他绷紧了脸,站在她面前,不再看她,悲情地说:“不要骗自己了,即使我不是面目全非,我也应该回去的。”
  “不,你不可以回去!你应该知道,即便回去了也不可能挽回什么,圣骑士大人那么神勇,他也要殉国,你凭什么扔下我去送死?”
  “你不必多言,我一定要走的,我不相信你的人能困住我。”他凝重地说。
  少女默言。她的泪潸然而下,嘴角掠过一丝惨笑,说道:“我明白的,你还是要找小圣女的。无论我说我多么不在意你的样子,你还是要找的。”
  玄武烈被这个刁蛮而执着的女子弄得一头雾水,也不明白这个女人是怎样的思维。他愤懑地转身,无声叹息,又转回身,再也忍受不了少女的旁敲侧击,狠狠地抱住她,凶巴巴地说:“你这个疯婆子,我爱你!我怎么可能想别人呢?你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了,好不好?”
少女猛然怔住。她目光深注,看着玄武烈的眼睛。两人静静地对视,而后相吻。此时,她深深地知道,即使眼前这个男人再丑陋,那又何妨?当爱情的焰火激烈地燃烧,将那个世俗的丑陋的人皮面具烧成灰烬时,一切所谓的丑陋就真的存在么?一切所谓的美好又真的美好么?为了饮啜真爱的琼浆而烧心闷肺地等待,越过千万重阻拦,在激流险滩中苦苦追索挣扎,这或许在世俗的眼光里是那么的卑微低下!然而,真爱不就在烈火中炼就的么?在那个大千世界,在那个恩怨情仇纠结不清,财权名望腐侈淫乐摎和一潭,铁血战乱动荡不已的年代,真爱在烽火狼烟里渐渐腐烂,罪恶的生灵用权钱色步入爱情的殿堂,这是多么可耻可卑,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发生的事情啊!
“真爱畀以幸福,真爱畀以永恒”,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恋人相依的威力……
  两人紧紧环抱,即便任何毁天灭地的力量也不可能将他们分开。他们双唇轻轻接触,互相感受彼此苦苦追求的温柔,炽热的欲火却似在干柴上得到放纵,肆虐地燃烧,致使两人犹如口唇干涸的人一样渴望甘甜的泉水的滋润,心中充满野性而张狂放肆地拥抱,在尴尬和理性中又若即若离地吮吸彼此的爱。
  当这份爱进行得火热时,解乙袖不合时宜地撞门而入。她方才听到玄武烈的喊声,又见他死死地抱着影儿不放,以为他要对她的主人不利,情急之下就破门而入。这下可好,玄武烈的初吻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连忙放开少女,脸上一副作祟的模样。少女则更慌张了,用纤指不停地卷一绺金发,脸蛋红得像夜里的灯笼。
“杀!”解乙袖口中狠狠地吐出这个字,杀机骤起。
少女知道她剑快,赶紧挡在玄武烈身前,紧张兮兮地说:“你不要杀他,是、是我叫他这样做的。”说到后面一句,她羞怯地低下头。
  “为什么?”解乙袖竟这样问。她从小至大唯有与剑过活,不理世事,自然不懂得男女间的事情。
  玄武烈和少女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间支支吾吾也答不上话。
  “咳,”少女回头一想,小心翼翼地说,“我冷,所以……他帮我取暖。”
  少女古灵精怪地向玄武烈吐了吐舌头。等到解乙袖走远了,两人都相视偷笑。
  夜又来了,少女亲自下厨煮了一大锅野菜汤,炒了几道菜。捧着盘盘碟碟出来时,发现玄武烈和解乙袖怒目相视,杀气腾腾。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绷紧神经看着他们。须臾,玄武烈大汗淋漓,一本正经地说:“阁下的神功,确实厉害啊!在下佩服,只是不让道给在下走,也毫无道理。”
  解乙袖微微张开口,沉声说:“为了保证小主人开心,我不可以放你走。如果你赢得我手中剑,我就没权力让你留下。”
  “阁下方才神功,无声无息而蕴含杀机,杀机幽潜,似浅却深,好难捉摸!人道是‘闻声息而思制敌之法,方能胜’,阁下无声无息,与死物无异。在下不敢下手,根本无可取胜。倘若下手,又难以捉摸阁下的路数,枉费神思,最后还是一败涂地,”玄武烈深深地吸了口气,又说,“阁下认为我说得对与不对?”
  解乙袖不置对否,只冷起面板说:“寥寥无名,不动为动,不动则已,一动见红。”
  玄武烈说:“好一个‘不动功’!想不到失传已久的绝技,在下今日有幸见识。不过阁下‘杀手’一名,本是以杀气取胜。现在为使用这神功,把杀气隐却大半,未免美中不足。若把持不住,杀机一动,‘不动功’也不攻自破,这是何等憾事!”
  解乙袖知道玄武烈想逼自己出手,硬是不答话。
  玄武烈没辙,心想:“这杀手不动声色,我定然没有胜算,现在国事危重,我不可以赖在这里啊!”
  少女见两人僵持不下,就上来打圆场,让他们干些琐事。晚饭时,解乙袖被少女强制按上桌凳。三个人围着石案沉闷进餐。玄武烈以往不摘去面具,所以没有同少女吃过饭。这回晚饭,虽在烛火下,在这种情势,也难以谈上浪漫。少女夹了一些荸荠、芋头、地瓜堆在他饭碗里,有小山那么高了。他没精打采的,一心思索着如何返回战场,兴阑索味地拨弄碗中菜食,夹起了一道菜,咬了几口又放下。如是再三,少女看在眼里。她闪烁着明亮的大眼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你应该修整一下这模样,不然到了火国,人家把你当成怪兽打死。”
  玄武烈仰首看少女,眼睛里满是感动与惊讶,一时找不出话来回答她,就轻轻应道:“哦。”少女眯起眼睛像熟睡的猫儿一样可爱,她轻吮食筷,甜声笑说:“那你快吃饱些,我等一下帮你修整修整。”
  玄武烈又憨然应说“哦”,夹起饭菜大口大口地吃。
  晚饭过后,玄武烈和少女到室外并肩散步。月色矇眬,像热恋中的情人那样,叫人心醉神宜。两人绕着石山下的小树林悠闲地漫行。雨后的树林里夹杂的几株青玉竹林又拔新芽,在夜色里、月光中像流萤一样漫散开翠色青颜,淡淡的色彩中有一种令人陶醉的温柔。林间幽秘,蛙声遍地,更增添几分安寂。这是浪漫的时刻,两人偷偷握住对方的手,俯首低行,煞是舒心。
  从石室里传出“咣噹”的一个声响。少女摇了摇头,浅浅笑道:“解姐姐已经第八次摔坏碗盘了。真不可思议,原来杀手是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玄武烈只笑不答,心里惦记着少女说过的话。虽然一直劝说自己那是她信口说的话,但是他还是无法忘记火国的危亡。
  少女的眼睛总那么机灵敏锐,她就趁着这时候说:“你该回去的,那个地方才是你的归属,不过样貌真应该收拾收拾。”
  她用白如葱根的手指轻抚他脸上疮疤,痛心又温柔地说:“真可怜,战争真是残酷……魔人的手段也太毒辣了,偏要在武器里浸些毒么?”
  玄武烈摇首说:“也不是毒辣,现在技术昌盛,不浸些毒药,恐怕取不了性命,我们国军也用这种方法。”
  少女细细地端详他的脸板,又说:“毒已经沧肌浃髓了,幸亏你是超人类,不然性命早已不保,我替你贴些草药吧。不过毒已入膏肓,想好起来恐怕也困难,只能图它别再恶化了。”
  玄武烈见她专心致志的样子非常可爱,不禁傻笑说:“当初你执意留我,现在怎么又同意让我去打仗呢?”
  少女被他这一问给问懵了,两手从他脸上收回,右手捏左手食指,脸上绯红,说道:“我想你要见那小圣女,而且国家危厄,不是你一人所能挽回的……而且我们的、我们的关系还没确定。”
  她忸怩起来,不敢看玄武烈,低头看地面那道被他们踏出来的泥泞小路。
  玄武烈听她这么一说,一时也不知所措,支支吾吾了半晌,一脸难堪地说:“我们什么关系?”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心想,我真笨,这不是恋人关系么?
  少女听他这话,气得直跺脚,咬着唇说:“你坏,占人家便宜就不认帐了!”
  玄武烈马上大汗淋漓,赶紧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他看着少女含羞答答的样子,突然的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梦。那个时候,他在霍依,地位崇高,也没有多少知心朋友,生活孤独寂寞。他常常在忆想中度过每一个假日,小伙伴们或成群结队或三三两两出外游玩,而他只能在高墙铁壁上偷偷注望那些天真烂漫的同龄人,看着他们一个个心喜颜开、戏谑玩耍,孤寂和冷清在眭然深视中,渐渐练就了他一双幽蓝泛紫、郁苦忧悒的眼睛。
  梦想在那时候一点一滴地萌生。他渴望长大,背负起家族的使命,披上宽大的战袍驻足在高峦险岩,看那霍霍的罡风在凡世间流逸。他只愿做一棵奇筯异骨的青松,守望那片云海翻滚,指引一拨拨披坚执锐的勇士奋发向前,抗击外虏。他的衣袍在风中摆动犹如鲜明的旗帜。那个梦中的少女双手捧在胸前,姗姗而来。她温婉娴静,对他千依百顺;她含情脉脉,柔情似水;她大方理智,从不妄断肆意……
  他从追忆中醒悟,发觉眼前女子与梦中不同,影儿的野蛮与专断同他想像中的格格不入。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深深地爱着她,或许现实和理想就存在着这么一段距离。一个人花费毕生精力去追寻理想,最后他总要发觉,自己所得到的与想象中的存在差异。那种差异就迫使人类不断追求至善,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跌进了欲望的无底洞,在违背道德伦理后走向自我毁灭。可怜的人类永远也无法摆脱欲望的唆使,谁敢辗碎他们的欲望,那等于要了他们的命。所以,这些人终究与“欲”脱不开干系,就像虫子摆脱不了尾随的规则,结果忙碌了一辈子,才发现围绕着理想在转圈。可悲!
  “喂!你发什么呆?”少女见他神游异处,跺着脚气冲冲地说。她穿着长筒靴,溅起的泥水弄得靴子上下脏兮兮的,她不在乎。
  玄武烈的裤筒被她弄脏了,就说:“哎呀,不要这么激动,我都给你弄脏衣服了。”
  少女满脸得意地说:“谁叫你分神。”
“我想早一点起程。”玄武烈突然这么说。
少女顿时冷下脸孔说:“早走了也好,要是给我知道你在外头干了什么坏事,我一剑刺死你。”少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从身后取出锻錂鋹法杖,拇指按着一端的蓝宝石按钮,指着他说。他轻笑,趁机把她搂入怀中。
  次日,少女带着解乙袖早早出去采药。玄武烈很晚起床。他担心少女安危,便追了出去。森林里雾气正浓,四处灰蒙蒙的一片。他对这片森林还算熟悉,可是一旦遇上浓雾,就成了一只无头苍蝇,只会到处乱撞。直至眼前呈现一抹幽蓝,他才断定那是湖。湖上雾气正盛,他沿着湖边走了一程路,就看见一个身材短小的老人偻缩着身子,蹲在湖畔垂钓。
  玄武烈走向老者,正想问路。那老者却喃喃自语:“我等了你这么多年,还是盼到了啊。”玄武烈四下张望,雾虽浓,也不见人影。他以为老者跟自己说话,便问道:“前辈,您跟晚辈说话吗?”
  老者也没有看他,语气中充满不屑,说了一连串精灵语。玄武烈听不懂,也不敢再问,就毕恭毕敬地说:“晚辈初来乍到,也不知这森林道途,现在迷了路,乞望前辈指教。”
  老者这才转过脸看他,他也才看清老者样貌。那老人皮纹如同褶皱山,牙齿基本掉光,鼻子也坍塌下来像一坨屎,两只耳朵有棱有角,尖薄修长,像褐色蝴蝶的翅膀,唯有那双眼眸似乎饱含了墨汁一样黑得发亮,看不出心灵上有丝毫的波澜。有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然而,玄武烈从这个老人的眼睛里,竟也只看到自己的眼睛。
  “你把她玷污了。”老人用深邃的目光盯着玄武烈,皴裂的嘴唇间吐出这个字,竟是明快。玄武烈一时懵了头脑,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人神经质地张合嘴巴,拂开手说:“你不要说了,反正再多女人也没有用,谁都不会和你有结果的。如果你们有结果了,古藤木树上的叶子还不落光么?所以你不要说了。”
玄武烈这下更糊涂了,想起自己是来问路的,就鼓起勇气说:“前辈,我其实只是想向您问路。”老人像喝醉酒似的,拊掌直说:“你真是愚钝,路就在你脚下喽,路就在你脚下喽!”玄武烈心想,这老人行为怪诞,让人捉摸不透,他说路在脚下,或许就真是如此。
于是,他向老人行了大礼,转身要走。
  老人突然从玄武烈面前闪过,身法快如疾风。他从地上随手抓起一根树枝,舞起剑法。剑式不多,也不花巧,每一招一式皆自然纯朴,空穴来风。玄武烈初时被他快捷的身法所吸引,待看他剑法时,觉得力道不足,霸气不盛,似年老力衰所致,实质功底不足。“强所不能为而为之,必背道而行”,这是武功力量练就的大忌,老人这剑法正说明了这个道理。玄武烈于是默默地看,既不揄扬,也不贬斥。
  老人见他不褒不贬,突然大怒,一把折断木枝,使劲咂嘴说:“你欺我年老看不起我,我再年轻十年,你妄想嗤笑我!”
  玄武烈暗暗吃惊,心想:“老前辈功底不扎实,年轻十年又有何用?他也真奇怪,看似不懂得武功,何来如此犀利的目光,知道我在笑话他?”
  “你来舞我刚才的剑法。”老人不服气地说。
  玄武烈只好以手代剑,将那套剑法舞了一遍。他记性好,剑法自然不会出错,加上年轻气盛,剑法中隐约透露几分俊逸的神采,要比那老者软瘫瘫的剑术高明许多。
  老人见此,拍着手哈哈大笑,却只称赞说:“以手代剑,有创意,有创意!只不过这套剑法以霸道强横、罡阳正气著称于世!你这样一舞,倒是奶油小生执笔画眉,幼稚低俗之至!”
  玄武烈听他一说,觉得甚有道理,当即羞愧满面,却不知道如何改进,便弓身问道:“不知道前辈所认为的霸气应该怎样达到?”
  老者无奈地摇头说:“这么多年来,我还是没有悟出个中奥妙,也只学会这么一式!”他话语落到最后一句突然迅猛沉重,如同庞然巨兽出击猎物,惊俗骇世!在那一瞬间,老人右掌从上至下劈向地面,“铮”地一声尖音,石破天惊,地上张开一道望不着长远的裂口,地动山撼,裂口不断扩张,直惊得鸟兽皆散,龙飞凤翔,那撼音才渐渐平息。玄武烈俯身看那道裂口,狭长得不可预测,直贯穿森林,似乎再稍稍使劲就能够将这天堂削成两半。裂口宽四五尺,两侧竟镀满金粉。玄武烈惊疑不定,不知道这老叟如何用微薄的力量造铸这深不可测的裂缝。
  “前辈韬光养晦,晚辈万分佩服,不知道前辈如何使出这么犀利的掌风?”玄武烈又向他施礼。
  “以掌为剑。”老人目光中突然闪烁着一种喜悦的光芒。
  “以掌为剑?”
  “没错,御剑者最忌讳的不是手中的剑不锋利,他们害怕手中没剑。因为剑就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失去了剑,宛如断臂,自然不可御敌。如果能以掌代剑,其结果自不必说……”老人说话含糊,后来的话就更加模糊不清了,而且还牵扯到往事,说“以前和一个孩子打架,那个孩子拿利剑刺伤了我,如果我以掌为剑,情况就不相同了”等等。
  玄武烈越听越糊涂,认为这老叟是个另类的“超人类”。为了表示对前辈的尊重,他还是硬着头皮听,渐渐听出些门道时,老叟又操起满口魔国语言。玄武烈在霍依时也曾在课外学些基础语言,加上他本来聪明,举一反三,又从中悟出些道理,以为明白老叟所谓剑中奥妙时,老人家不慌不忙又换了一口精灵语,玄武烈只好埋头数起脚趾来。
  雾渐渐散去。玄武烈心系少女安危,神不守舍,时而往外看。老叟见他分心,就干巴巴地说:“古人常说‘求术者心不正,淫作崇也’,你心神不宁,枉费我一番教诲,你还是走吧!”玄武烈连忙赔“不是”,才定下心来听他讲教。
  “把手端来。”老叟说。
  玄武烈呈上双手。老叟端起他右掌,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目光锐利如刃,一惊一乍地说:“想不到这手掌这么白嫩修长,你用哪种牌子的护肤品?”
  玄武烈初时见他神情严肃,想他是个贤者,听他这么一说,一时张开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半天才惊慌地答道:“没、没有,前辈真会开玩笑,行军打仗的人,怎么会有一双好手呢?”老人长叹一口气说:“想当年我也是风华少年,双手也这么白净,只是等待的日子太漫长。我即便不死,心也已老朽摧残,那副空皮嚢不用也罢。”
  玄武烈听他一言,心有感触,也慨叹道:“前辈所言甚是,这个世道少有人能够明白这个道理。人生在世,生时贫富有分,死后也一堆腐骨。人魔一役,浩劫重重,可怜苍生黎民处于水深火热中,也不知道这种局面要持续多久。”
  老人微微舒开眉头,似笑非笑地问:“你也想改变这种情势?”
  玄武烈不明白这老者为何要说“也”,他只好说:“想尽一份绵力而已。”
  老人哈哈大笑,笑得剧烈地咳嗽起来,问道:“就凭你?”
  玄武烈愣了一下,说道:“晚辈少时读书,古人云‘力所不逮,竭智为之’,奔赴国难才是好男儿。晚辈力量微薄,也不可不去守护国土。”
老人听罢,笑得更加颠狂,直笑得身上那些皮肉都快卸滑下来,他才说:“放狗屁!自古以来,书就是坑杀百姓之物,毫无可取之处!无论人、魔,皆是下品蠢物,宇宙之大,有何处可守?我看哪,他们本性就是如此,非得用血肉来建些威名、立些英雄,这不正是他们贪欲的体现么?你也是俗人,都被那害人的书本和历史冲昏了头。你敢说这个世界有尽头么?你敢说这个世界有历史么?如果有历史,那么历史的历史该算作历史还是未来?永恒的时空里根本找不到一丝历史的痕迹,更没有那一大篓英雄人物和事迹,也更没有国界领土。所谓的战争,依我看来,只不过那些浑浑噩噩吃饱了撑着的人不甘寂寞地死去,偏要用那种极端的方法证明自己的存在罢了。”
玄武烈心里不服老人的说法,碍于他是长辈,还是不敢作任何反驳。
  老人目光凌厉,看出玄武烈的心思,一脸不屑说:“真是个俗人,早晚就得死的,念在你和我有一面之缘,教你这绝技,以后也不必为你哭丧。”
  玄武烈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好再怎么开口了。老人淡然说:“看招!”玄武烈稍一分神,脚尖前已划出金光,掌风亢激,一声轰响,狭长裂口又见一道!
  “以掌为剑,虽然不及上等剑器锋利,但若勤加修练,剑气一盛,那么也可以同神器匹敌!”老人定了定神又说,“你的手掌细长瘦削,不做针线活儿,恰好能当一柄好剑。现在,将我刚才教你的招式再使一遍!”
  玄武烈口头应“是”,心里却极不踏实,方才走了神,加上老叟言辞奇特,他所能领悟的也不多,只好凭着自己的记忆和理解,将那套剑法舞了一遍。这一次舞剑所产生的威力不同凡响,掌风所过之处,林木沙砾全为齑粉,可怕的剑旋气流包裹在他身上,如同一袭暗黑风暴。天空怒云群集,地上飞沙走石。等到最后一剑挥洒至天穹时,流云也被那掌风劈开,地面更是支离破碎,一片狼藉。
  玄武烈使出这剑法后,身体像被勾了魂似的,累着差点没倒下。老叟冷眼看着他,摇头笑说:“你这个人喜欢逞强啊,高明的武学不必耗费太多力量。不懂个中奥秘,强行使用,不走火入魔也算是个奇迹。也好也好,能有一招及格,那也不枉费我的苦心。”
玄武烈惊异地问:“哪一招?”
老人指着天上被削成两半的云彩说:“‘断云’,这剑招深义在于它的霸气隐晦莫测。你刚才所使出的招式暴戾如斯,刚猛而不锋利,故然起大风,也表明掌风不对头,产生莫大的阻力,那是白白耗掉能量。只有最后一式清洌脱俗,如一泓清泉,稳捷而不张扬,杀人于无形,这才有点门道了。”
  玄武烈听了这一席话,猛然醒悟,马上叩首拜道:“请前辈收晚辈为徒。”
  老人畅然大笑说:“我只懂得这么一剑,别的也无从谈起,你走吧。”
玄武烈长跪不起。
老人就说:“你要跟了我,那么还有千千万万人要等着你救啊,不忍心么?”
  玄武烈这才起身说:“晚辈无缘,也不敢强求前辈。不知这套剑法叫什么名字,请前辈赐名,也好以后可以广扬前辈绝技。”
  老人打了个呵欠说:“往来绝技不留名,你要怎么称呼它都行。至于揄扬,那倒不必。我看你体质也不好,万不可以强制使用那剑法。一旦断送了性命,白叫那个小女孩守寡。”
  玄武烈想他是在说影儿,脸色马上红得像猪肝,结结巴巴地说:“您怎么知道……”
  老人说:“没什么我是不知道的,你记住我的话,剑式不需多,专注于一招,或许能练出一个名堂。霸气要盛而不溢,需有则有,需无则无。”
  雾气越来越浓,老人一个转身,隐匿在浓雾里,不知所踪……
  浓雾渐散,天空幽蓝得如同湖水的颜色。玄武烈一面走回石山,一面想:“以往听别人说,黄金在比太阳温度高几千倍的火焰中产生。刚才前辈所授予我的招式强横无比,也劈出了‘黄金’,并且能斩断流云,我以后就叫它‘黄金断云斩’吧!”
  “烈哥哥!”影儿从远处石山上大喊,“快回来吃饭啦!”
  吃午饭时,玄武烈想问少女今天外出的原因,终究没有开口。有解乙袖在身旁,少女自然毫发无伤。玄武烈猜想自己跟她们出去,即便遇上怪兽,解乙袖三拳两脚就能让怪物归西,自己也只能作装裱吧。
  少女今天心情特别好,捧着饭碗,眨着明丽的眸子,一面吃饭,一面偷看玄武烈,不时地傻笑。玄武烈觉得自己身上没有可笑之处,就怯怯地问:“你笑什么?”
  她别过脸笑说:“没有。”
  他只好说:“那好。”
  就这样,饭桌上,三人默默地扒饭。少女突然放下碗筷,看着玄武烈,一脸期待的样子。玄武烈见她把解乙袖当成隐形人了,窘迫不已,一时间也不知是吃饭好,还是看她好。解乙袖这次居然很识趣地走开,看来少女今朝是对她做过一番“思想工作”了。
  玄武烈见此,才说:“怎么了,我脸上很好看么?”
  少女“吃吃”地笑道:“我在想象你以前的样子啊。”
  玄武烈见她勾起自己的伤痛,语调冰冷地说:“那已经是往事了。”
  少女见他生气了,就说:“我今天捡到冰霜巨蓂荚。”
  玄武烈听她这一说,大为吃惊。这个冰霜巨蓂荚,形状若莲,又比莲花大好几倍,花色浅淡近银,常年四季结有冰霜,百年长一叶花瓣,千年结一颗蓂荚珠,珠子圆润光泽,常常透出幽凉气息,是传说中的医疗圣物。由于产自精灵族的盘踞地,所以人魔纪元年以后,少有人能够得到这种植物。人国皇帝头上紫金冠冕上有这么一颗珠子,像橘子那么大。天气燠热,七月流火时,这个皇帝就会把它摘下来取凉。后来,他为了救爱兽的性命,把这颗东西塞进它嘴巴,结果活活呛死了宠物,只好连同珠子一起厚葬了。所以,人国没有“蓂荚神珠”。
  “我叫解姐姐把它磨成粉末,待会儿和上泉水就可以了。”黄昏时,两人并肩坐在山崖边沿,看着喷薄的红日一点一滴沉溺于群山之中。少女纯真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声音宛若银铃。玄武烈不敢妄想这种传说中的圣物能治愈脸上的伤。他讨厌以前的自己,尤其讨厌那副孱弱病态的脸庞,那副没有自信的脸庞。他开始习惯这具丑陋的画皮,如果没有这种丑陋,他或许一辈子也不能明白,为什么少女会选择自己。
  现在残阳如血,可是明天依旧有朝阳升起的时候,所以不必介怀那些伤感的事情。一笑置之,淡然地生活,所有的困厄都不能阻挡似水流年的时间。人生难得走一回,莫回首,静静地往前走,路一定在前方。
  少女捧起埙笳,悠扬的笳音在赤红的天空中徘徊回荡,如同一丝紫烟枭袅不绝、弥漫飘散,与那金黄的暮色和恬淡的树景相融,默默地造就一个美好的回忆。两人并肩坐着,一个捧着埙笳,另一个则倾听这天籁。“叭”,一滴泪打在圆厚的埙笳上,漾起一声脆响。玄武烈转看少女,见她哭了,就把她拥紧,让她肆意地哭泣。少女在他怀里哭了好一阵子,才断断续续地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哭么?”
  他摇了摇头,浅浅地笑着。
  “那么,我的身世来历,我为什么到这里来,你都不问一问么?”
  他依旧摇头,依旧浅笑。他猜到她是皇宫贵族,比他这类地方贵族要高很多级别,仅此而已。
  “你说,我听。”他干净利落地说。目光中充满详和与宽慰。
  “两年前,我在人魔大殿堂毕业,老师希望我在魔法上能够有更深的造诣,把我派往月球的布雪宫修练。我和妹妹贪玩,跑到地球上,结果我被锁进这个结界里。后来,我在这里的古碑上学了些精灵语言和法术,能够破除结界。这里幽静,我于是决定在这里修练。奈何改不了贪玩的脾性,跑进深山幽林里,结果被一帮灵兽包围了。我吓得大哭。一个长相像牛的精灵说我哭都没有用,他说人类对精灵的侵犯不可饶恕,说要杀死我。我当时害怕极了,我苦苦哀求他们,可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我想,我们人类怎么就对他们作恶呢?害得人家受这么大委屈。而后我说我会跳舞,那个牛精灵真气死人了,他说我身材差,还说人类身体都那么差,所以只可以拿来塞牙缝,不可以观赏。后来,我说我看透他们的沧桑与凄苦,我捧着埙笳替他们吹奏,那些凶神恶煞的精灵渐渐平息了怒气。他们和我都哭了,他们在埙笳的乐音中找到那份精灵族所持有的高贵精神,我在他们的心灵的乐曲中看到精灵们的宽仁厚义,也看到残绝人寰的种族屠杀的情景,这是多么让人心神不宁的事情啊!每当吹起这首曲子,我觉得那像挽歌一样,沉抑中带着乐观,愤懑中带着海量,我能理解这种矛盾心情,那是被压制以后的情感,那么复杂而清晰,叫人家不能不想起那场战争。然而,战争就真能够解决问题么?”
  玄武烈默默地听她梦呓般的诉说,一声不吭。
  “如果爱情和战争,你必须做出选择,你会选择哪一个?”少女抬头看他,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像嗷嗷待哺的幼塵期待母塵鲜甜的乳汁一样,机警地盯着玄武烈。
  玄武烈不敢看她纯净的脸容,那个遗世而独立的美人是他可望不可即的。他有点懊恼与后悔了,当初不该和她成为恋人。因为眼前这个美少女不是他梦想中的另一半,眼前这个女子要他做出两难的抉择,无疑使他难堪与困苦。他轻轻地吁了口气,下了巨大的决心才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而且,我也不是野蛮人,你要打仗就去吧!切记保住性命,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少女倔强地说。
  “好的,我应承你。”
  “嗯!”少女抿起嘴巴,天真地笑了。
  夕阳已经埋在地平线上,暮色在余晖中荡漾,如同摇摇欲坠的流星。连天的火烧云像被凌迟的尸体一样血色黯淡,最终遗下一抹浓厚的阴翳。一团乌云从天边滚来,如同咆哮的海涛,又如千军万马;从石山俯瞰而下,森林里没有阵阵松涛,倒像饕餮的豺狼,冷冷地窥探着猎物。趵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至石山。石山微微发颤,以示自己的恐惧。石室也抖动起来,像是害了疟疾的病人。
  “有危险!你快躲进石室!”玄武烈意识到事态严重,輶紧眉头,说道。
  “不行,我不可以落下你。”
  “你别任性,对方杀气很重,我必须引开他们。”
  “不要,你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是冲着冰霜巨蓂荚来的……”少女突然捂住嘴巴,满脸羞愧。
  “啊,难道那东西是偷来的?”玄武烈问道,样子甚是无奈。
  少女支支吾吾说:“那种东西哪里可以採到?所以……”
  两人正说着,解乙袖就出现了。她话语简洁明快:“被包围,无处可遁。”
  玄武烈环顾四周,小山道上林间全是整装待战、披甲持枪的驯兽精英骑士团,他们行军迅速,很快便包围了三人。玄武烈从古书上看过他们的图照,觉得这一彪军队比图照上的更英勇神武。随后,一大群陆地灵兽从他们队伍间从容地走出,并没有打乱队形,可见其规整划一。此时,又有翔龙翥凤从乌云里飞骞而出,鸣叫声和长唳声响彻云霄。
  “陆上天空全被封锁了,这次插翅难逃。”玄武烈不紧不慢地说。
  “我们把珠子还给他们吧。”少女天真地说。
  解乙袖马上从衣襟里掏出一包粉末,递给少女。少女一看,只好呵呵地笑说:“解姐姐的手脚真快。”
  “你护送主人,我来断后。”解乙袖脸上冷若冰霜,看不出一丝恐惧。对于杀手来说,死亡是家常便饭。
  “不可,阁下这是枉送了性命,不如一起走!”玄武烈斩钉截铁地说。
  “就是就是,咱们一块‘遁地’吧。”少女说。
  解乙袖直摇头说:“现在谁也跑不了,你们看!”
  玄武烈和影儿顺着她剑尖一看,原来地上隆起一个个小沙丘,那是因为地鬼精灵在地下作崇。看来,精灵们是有备而来的。
三人进退维谷,肩背向连,亮出武器准备迎敌,而对方并没有发动攻势。军团里骚乱了一阵子,在灵兽群中走出一头巨大的獬豸,除了比玄武烈上次遇到的还要大以外,样貌神似,并无迥异。
  那头獬豸走到三人面前,时而低声地闷吼,时而狂躁地长嗥,时而四蹄踏地,砸得泥土四溅、地皮翻飞。玄武烈听不懂它的话,就问少女。少女沉思片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它说,我的儿子被这个男人扔到天上,三天后才落回地面。现在虽然性命无碍,但是我族的颜面往哪里搁?我要挑战他,如果他获胜,我们臣服于他,圣药也不讨还。如果他被打败,就只有死。”
  “我去应战。”解乙袖提起手中锋利的鋹剑,生硬地说。
  “不可,他是来挑战我的,阁下上场也无补于事。如今已在虎穴,我就搏一搏运气吧!”玄武烈把解乙袖拦下,向灵兽们围成的场地上走去。少女想阻止玄武烈,解乙袖把她抱住,竟说道:“这是男人的事情。”
  少女也不敢再任性,神色紧张,輶锁黛眉,咬着嘴唇看着玄武烈。
  场地上,人兽对峙。玄武烈轻唤咒法,一抹白光从他身上窜了一周,很快就隐匿在空气里,玄武战衣也披着在身。他不紧不慢地整理头上铁面具,而后说“来吧”。那灵兽一声闷吼,头角金光骤闪,场地上风雨大作。滂沱的雨点在狂风的吹使下,肆无忌惮地袭击玄武烈。玄武烈卷起宽大的玄武披风与雨水纠缠,依旧无法得脱。那雨水越来越多,化成水风暴和他厮斗。他无暇顾及灵兽,灵兽也没有发动任何攻击,一味召唤风雨,看来要把他累死。
  片刻,风暴遽然分为四个小风暴,要夹攻击玄武烈。玄武烈手忙脚乱,来不及躲避,风雨灌在他身上,冰冷如霜。眼看着玄武烈在风暴中挣扎,少女识破灵兽的意图,连忙喊道:“小心它的冰魔法!”
  话音刚落,灵兽头角发出一道蓝光,幽蓝的光韵是冰晶的征兆。玄武烈未及回神,已随着水风暴变成一杵冰棒!灵兽此时才四蹄奋扬,向他飞奔过来。冰泠泠的声音骤响,那沉重有力的蹯足踢飞了玄武烈,叫他直飞向灵兽的阵营!灵兽们扬蹄要接住他,可是双蹄一抵触他的身体,马上被一股劲道弹击,倒退数丈。
  原来,玄武战衣有化解对方力量的能力,方才灵兽们去接玄武烈,正好做了力量的卸载器。因此,那獬豸的力道给化去大半。不然的话,玄武烈决不可能再站起来。而当他站起来了,倔强而坚强,在身后的喧闹声中英武勃发。相较于灵兽,他的身材显得很矮小,此时却忽而高大了许多。
  “我不会让阁下再次打倒我!”平静的语气中已充满了战意。玄武烈不穿战衣,永远只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少年,一旦披上战衣,他就是战场上的战神!
  灵兽长嗥一声,像在说:“笑话,就凭你?”它那杵鎏金觓角再现金光,天啸地摧,雷声厉厉,乌云布天。也在此时,玄武烈右掌尖利如剑,双脚轻跃,兔脱鹰落,一道金线从那杵粗大无比的鎏金觓角划过,那杵巨角訇然崩断,在空中旋转几圈以后,“铮”地一声插入污泥中,微微地颤抖着。
  军团寂静无声,谛听那杵金角颤抖所发出的轰鸣。
  片刻,所有灵兽颓然跪伏。
  紧接着,一个个精英骑士也下马跪伏。
  “太棒了,烈哥哥万岁!”少女欢呼雀跃,冲上前抱住玄武烈,欢蹦乱跳,乐不可言。
玄武烈摘下面具,浅笑着对精灵们说:“诸位前辈,晚辈冒犯了,晚辈希望此事能就此了结。”这时,精英骑士团里走出一个英俊的青年精灵,说道:“阁下已经赢了我们的圣兽,依照诺言,我们应该归顺阁下的指挥。”
玄武烈心想:“看来,这支军团非常强悍啊,战斗力要比人军强大百倍甚至千倍。只是精灵族已经被消灭了近两百年,如果现在我把它们引入战场,恐怕以后难以控制。若处理不好,怕天下更为动荡……”
于是他说:“这件事就此作罢吧,晚辈很快要离开的,诸位在此安居便好,不必随晚辈四处奔波。”
“我们誓死追随阁下,请阁下收容。” 青年精灵语气訚然。
玄武烈还想推辞,少女就揽着他的手臂,撒娇说:“你要参战,没有军队就要寄人篱下,这多不好。既然大家盛意拳拳,推举你做首领,那么就依了他们吧,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啊!”
  玄武烈想反驳她,解乙袖却对他使了个眼色,悄悄吩咐:“答应他们。”
  玄武烈只好含含糊糊地说:“那好。”
  晚饭过后,少女端着一脸盆药水放上石桌,对着玄武烈兴奋地说:“你忍着点,听说这种药水有点冰凉,药力一会儿就过去啦。”
  玄武烈不吭声,他生怕这种圣药不能治好脸上的伤。虽说少女不介意他的样貌,但是热恋中的男女,有谁不希望自己越发英俊漂亮,能让恋人更爱自己呢?
  自从玄武烈同少女表白了以后,少女穿着就越来越好看,布料也越来越省。她身材曼妙高挑,穿什么都好看。只是她不懂事,以为非得穿得时尚新潮,才能够吸引玄武烈的眼球。恰恰相反,玄武烈看她穿得漂亮,越有自惭形秽的感觉。两人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有反弹的迹象。玄武烈近来老想起那个梦想,心情不免愁郁,今日招纳了精灵军团,他的心情更加槽糕。一则不知他们的真实意图,二则引入精灵军可能致使精灵国再次复兴,这是人魔两国都忌讳的事情。无论如何,一旦他应承了精灵军团的要求。从今往后,也别想和这群家伙脱去干系。这样一想,他不免兴味索然了。
  “怎么了,苦瓜脸,由小女子替少爷洗脸还不高兴么?”少女一面将那些粘乎乎像粑糌团的药液涂抹在他脸上,一面嘟起嘴唇,极不满意地责难他。
  他很敷衍地说:“没什么。”
  少女也不再理睬他,用纤细晳白的手指在他已涂满药液的脸上按了几个穴位,而后合拢手指,双掌在他脸上搓揉,这才轻声问他:“怎么样?”
  玄武烈直话直说:“刚才很冰冷,现在有点热。”
  少女两眼闪亮,宛若星辰,激动地笑说:“太对了太对了!就是这种感觉,和书里说的一模一样。”
  玄武烈心里闷想:“什么偏邪的道理嘛?手在我脸上搓挼了这么久,不发热那才怪呢。”他忽而觉得少女太纯洁了,“尽信书不如无书”,身为皇宫贵族,一直以来接受的都是正统教育,一点儿偏邪也不懂得,更无从谈起对教育的不满了。如果真要批判教育,那不是自打耳光么?这种女孩似乎什么都懂,其实不尽然,学会了书上的符号,不见得在实际中就能够运用自如。他不禁想起前些年意气风发,信誓旦旦,结果白白断送了乡亲们的性命,也不知道回去霍依该如何向大家交待。
  他从思绪中回到现实,看见少女一脸迷茫地看着自己,她手中抓着大把从他脸上剥下的药物,还有的星散地落在地上。
  “怎么样?”玄武烈问。
  少女想哭,终究强忍下来,木然地说:“书上明明说,剥下来就会好的,可是……”
  “好了,也没什么的,不好就不好喽,反正我不在乎。”玄武烈沉声说。
  几天后,玄武烈带着三万精灵军出天堂,浩浩荡荡向火国进发。
  临走前,少女替他缝制了一些衣服,把埙笳赠送给他,又嘱咐了一些保重身体之类的话。
  次日,少女只身来到湖边,垂钓老叟瘦小的身影倏然出现。
  “你终究没有拦住他,而且还鼓励他出去,那好呀,正顺应了命运的意思,你们就应该这样被支使下去啊。这样,我这个多事人也算省心省力了。”老叟语气平和,却更像满腹怨怼似的。
  “先知伯伯,没有您的教诲,影儿不会有这样快的长进。只是大圣女这个职责,影儿必须担当,烈哥哥也摆脱不了宿命,希望先知伯伯能够谅解。”少女穿着圣袍,神情恭谨,不像以往的小女孩。
  “也罢也罢,把你们调教好,然后去送死,那或许就是我的宿命。这些日子以来,你在这里学到不少东西,是该到实习的时候了。上次的任务还失败,这次务必完成。记住,不会再有玄武烈救你了,自己小心则是。”
  “是。”少女应道,用法杖画了一个御水屏障在身体周围,纵身一跃,跳入湖中。
  “你出来吧。”老叟语气冷淡地说。
  密林处有一头黑豹窜出,化身为人形,他黑面獠牙,长相丑陋,身体圆阔,扯着嗓音嘶哑地说:“那女人走了。”
  “你认为她去搬兵?”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以你的智慧和力量,应该让她去死,免除后患。”黑脸精灵的声音极为难听,像从坟墓里钻出来似的。
  “你应该知道,我不管这些事。”
  “你不管还有谁管?你是安尼真主,你不为我族着想,难道也不为自己的儿子着想么?如果精灵国不能复兴,我看他必死在战场,你于心可忍么?”
  “我只是一名先知,不是什么真主。至于他,你不必担心,那个王位,他能够胜任。我们族也不会灭亡,人军与魔军处于胶着状态,况且大圣女在这里,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老叟说到这里,突然长叹一声说,“无奈我苦心经营的天堂,终究让与人类繁衍,可叹啊!”
  “你迟迟不愿出手,他就真有办法么?人类多么狡猾啊,你看那个玄武烈,年纪轻轻,脑袋一点儿也不简单,我看他早已经识穿我们的计谋。”
  “是吗?随他去吧。”
  “哼!”黑脸精灵甩手要走,才迈开步伐,又突然止步说,“他也是你放进来的吧?”
  “哈哈,那是玄武的魂哪。”
  “嘿,想不到你也学人类那一套谬论,什么玄武不玄武的?那个被流放凡间的低下种族,只配沦为人类兽宠,他还有脸面回来么?”
  “哈哈,好了,黑豹兄,这么安逸的生活不懂得享受,待到兵燹时,只能图个空叹。”
  老叟甩出鱼钩,静静地坐上一块巨型青磐石,纹丝不动。
  “老不死!”黑面人转身走进黑暗里,偷偷骂道。
  二十日后,人国紫绡宫。
  “臣下以为事态紧急,匆忙之际,没有带上公主,请陛下降罪。”身穿一袭黑衣的女子说,面容俏丽,神态恭却,稍微带些疲惫,反而更为迷人。
  “无碍,”殿堂里坐着一个威武的人,左手不停地把玩右手的铁手套,紫绡所散发的暗紫的光芒掩去他一半的面目,反倒更有霸气。
  “金星玄武堔之子玄武烈调用了精灵军,是否截杀?”
  “无碍,目的只是古藤木。”
  “那么,公主殿下?”
  “让她留在那里,你务必保护她,即日起程吧。至于这些事情,不可告诉她。”
  “是,”女子点头答应,缓步退却,瞬息消失在紫光中。
  “玄武烈……”铁手人在阴影中冷笑。
  人魔纪四十三年五月,魔军第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团冲破人军封锁线全力支援围困火国的友军,魔军兵力直达五千万,试图以铁蹄踏破火国江河。与此同时,火国人军驻铁塔卫星外枢机部被毁,火国边境守卫线初露破绽。大元帅施蹯力排众议,引用薛子旷策略,对守卫线实行强攻,魔兵损伤近二千万,人军损伤近一千万,但是守卫点一旦拔下,火国防御线几尽崩溃,魔军才真正拥有突入火国陆地的机会。
  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整个火星都被一层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人们惶惶不安,各自打听战况,不再相信官方信息。政府出现严重的信誉危机。荧屏上说是形势一片大好,然而越来多人听到亲人们阵亡的消息。于是,人们发狂似地示威游行,发表宣言要和国军并肩作战,也希望国军能供出实情。
  彷云豪大为震怒:“戒严时期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全部给我抓起来,明日处决。”当下,全国监狱塞满罪犯,有一地区塞不下这些“犯罪分子”,每一名警员只好舍已为人,把自己的宿舍楼宇当作监狱,可是人数确实多得不行,当地政府就只好掏钱让他们住旅馆,避免在街上游荡而被国主的亲信发现。
  火国国主似乎要重复一个悲剧,那是“圣骑士的悲哀”。往往强悍精明的英雄在重要的关隘上总不能全身而退,圣骑士尹炎如此,人国大大小小的名将如此,这个火国国主又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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