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宛没有等到林雨轩，便自己打车走了。小宛刚走，林雨轩便开着车来了。给小宛打电话的时候，才知道小宛已经去了周榕家里。周榕在开门看到小宛的那一刹脸上洋溢着像和煦的春光一般最温柔的笑容。她轻轻地握住小宛的手说：“你来了我真高兴。你随便坐。这里今天就只有我一个人。”然后看看她身后，却没有别的人了。眼神很快黯淡下去，问：“小宛，怎么，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你姐姐呢？罗烨呢？雨轩呢？他们都不愿来是不是？”
    “不不不，他们不是不愿来。”小宛看着她黯然的神情急切地说道，“雨轩给姐姐打过电话了，姐姐身体不舒服，你知道她怀着孩子，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姐夫要留着照顾她的。”小宛艰难地解释着这一切，不知道她和林雨轩临时编出的善意的谎言是否圆满。
    周榕听了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说：“噢，是的。小熙应该多休息。我改天去看她。”
    周榕笑着说：“来，坐下，吃水果。我接着去做饭。很快就好。”便转身去了厨房。小宛独自坐着吃水果，一边想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事，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她是做梦都无法想像到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周榕的家里像别人家的女儿和母亲一样做饭吃。她站起身来走到厨房去看周榕。
    “要不要我来帮你？”小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榕在冰箱和灶台间忙碌。她系着淡紫色小碎花的围裙，头发剪短了些，可以看到里边夹杂着的白发，她忙来忙去，可是脸上却挂着喜悦的笑容。小宛看着她忽然涌出一阵感动和心酸，这便是她的母亲啊，她相隔了整整八年的母亲。可是现在她们在一起，就在彼此身边。周榕抬头看着她笑着说：“你看电视去。我能行的。我做饭可是行家呢。”
    小宛走过去伸出双臂圈住了她：“你已经做了好多菜了，不做了好不好？你的腿刚刚好，怎么能这样来回不停地走动呢？你快去休息一下。”
    周榕没想到小宛会突然搂住她，她微笑着，心里感到无比欣慰和激动，这一刻是她等了好多年的一刻，她被女儿这样紧紧地搂着，对她说着令她动容的话。她们之间的怨恨终于在这一瞬间化整为零。不再有隔膜，不再有误解，不再有冷漠。此刻，这间小小的厨房是这样令人觉得温暖和心旷神怡。小宛心里亦是感动着，觉得许久以来心里一直被迫扩张的那道缝隙正在渐渐合拢。再也不觉孤单了，再也不用难过没有爱了。女孩轻轻浮出了笑容，觉得这忽然来临的幸福就像一直被关在暗室里的眼睛突然遇到了一束阳光一样晃得她睁不开眼睛，令她措手不及而不敢相信。于是，她将周榕搂得再紧些，更紧些，希望这迟来的爱不再那么容易流失，有一瞬间，她甚至责怨自己当初应该像现在这样紧紧地搂着周榕，那么也许她就不会付出这漫长的八年的等待了。小宛心里一阵酸楚，眼泪顺着两颊哗哗地落下来。
    周榕帮小宛拭去了泪，温和地说：“不哭了，小宛，妈妈不准你再哭，知道吗？妈妈不要看到你的眼泪，妈妈只想看到你的笑容，只想你快乐。答应我好不好？”
    “嗯。”小宛伏在周榕的肩膀上点点头，然后轻轻地说：“你知道吗？妈妈，我不喜欢你在我生日会上的样子，也不喜欢你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给我做好多饭菜，搂着我，跟我说话，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周榕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亲切而温柔地说：“妈妈以后都会是这个样子，只要你愿意，妈妈每天都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好。”小宛说着，不听话的眼泪再次打湿了她的脸，亦打湿了周榕的衣服。
    这顿晚饭，周榕做了很多菜，而小宛也吃了很多。她渐渐地发现，这些菜的口味越来越熟悉，并且好多菜亦都是她喜欢吃的。吃到最后，她终于明白，这仿佛又回到了童年，这情景，这味道，都令她无比想念。一切都是小时候的带着温情的味道。
    小宛放下筷子，看着周榕，她亲爱的妈妈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吃饭。她发现，周榕在整个晚饭过程中，几乎没怎么吃，只是不断地给小宛夹菜，盛汤，然后就失神地盯着小宛看着。
    “你怎么了妈妈？”小宛问，“你可没怎么吃啊？做了这么多，都被我吃了。”
    周榕笑笑：“我就希望你都吃了，你要多吃，应该再胖点。”
    “我就是再怎么吃也吃不胖的。”小宛笑起来，“倒是你，医生不是叮嘱要你多吃饭的吗？特别是要多吃蔬菜。你在医院呆了那么久，脸色都是苍白的，我明天陪你去散步好不好？”
    “嗯，好。”周榕愉快地点点头。

    吃过饭，小宛陪周榕回到房间聊天。小宛慢慢地讲起了她们从前的困苦生活。在听到小熙为了小宛付出的那些艰辛和代价时，周榕禁不住掉下了泪，她轻轻地叹口气说道：“都怪我当初太自私了，所以小熙恨我也是应当的，她不来看我我也可以理解。”
    “对不起。”小宛看着她困惑地说，“我没用，没能说服姐姐来看你。你千万不要责怪她。我明白她的心情，就像雨轩说的一样，所有的一切都在姐姐的心里，只是她不愿意去承认和面对。但是我想有一天，她会放下那过去的一切的。”
    周榕点点头，淡淡地笑了笑：“可是，就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等不到我和你们姐妹两个相聚的那一天。我总觉得时光匆匆，上苍不会给我更多的时间来等待。”
    小宛听了心中一阵凄怆，握住周榕的手说：“不，不会的，上苍不会那么狠心的，它知道你才刚刚找回了你的一个女儿，你还要找另一个，所以它不会那么狠心地再次将我们分开。”
    周榕微笑着，伸手轻轻地抚摩着小宛光滑细致的脸庞，充满怜爱地看着她，柔声说：“看到你长得这么好，我真的非常高兴。可是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懊悔着，在你们两个成长最需要我这个母亲的时候，我却没能和你们在一起。我想起来就痛苦。这痛苦折磨着我，每天晚上都要做恶梦，梦到你爸爸来找我算帐，他在恨我，在怪我……”周榕说着轻声哭泣起来。
    “我爸爸？”小宛迷惑地盯着她。
    周榕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头来语气虚弱地说道：“你们都不知道的。你爸爸在南方四处打工，根本就挣不到什么钱，他知道我找到了沈城，所以我们协议离婚的时候是说好你们姐妹两个归我的，因为他知道你们跟着他只会受更多的苦，他亦无法好好照顾你们。可是跟着我，就会得到好一些的生活。可是他并不知道，沈城不允许我带着你们嫁他，他怕带上你们我便不会专心对待他的女儿。你爸爸知道以后很难过，决心要做出点成就来然后领你们走，于是他在南方卖命似地努力干活想攒钱来带走你们，可是他没有等到攒够钱便在一个工程建设的高架上摔下来再也没有醒过来。我知道的时候他的骨灰盒已经被送回来了，被葬在青山公墓。第二天恰恰是清明节，天上下着小雨。我冒着雨去了墓地看他。我不忍心告诉你们。后来我找到小熙，那个时候她在蓝色旋律打工，她根本就不理我，我给她钱，可是被她冷冷地拒绝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啊。”
    小宛听到这里再也无法控制了，伏在周榕的肩膀上伤心地哭起来，周榕拿毛巾帮她擦了擦脸，叹息道：“小宛，别哭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妈妈造成的。你爸爸是个好人。是妈妈对不起你们父女三个。所以老天惩罚我也是应该的。一切都是报应啊。”
    “不不，”小宛看着她认真地说，“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团聚了吗？虽然姐姐还要拒绝这份感情，但是相信我妈妈，姐姐会原谅你的。她并不冷漠，我知道。她一定会来看你的。我们一起期待和努力好不好？” 
    周榕点点头：“听到你这样说我已经很高兴了。但是孩子，千万不要为了我的事跟你姐姐争吵，不光是她现在怀着孩子，单单就因着过去她为你所做的一切，你都应该理解她，永远记着她。她是值得骄傲和佩服的。”
    “我知道，姐姐对我的爱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小宛说着，起身告别。
    “已经十点了，我要回去了。明天我再来看你。”小宛抱了抱周榕。
    周榕表情难过地看着女儿，过了片刻，轻轻地带着哀求的语气说道：“小宛，可不可以留下来陪妈妈一个晚上？你走了妈妈会很难过，好不好？妈妈只有这一个要求。”
    小宛笑了笑：“我知道，可是可颐和沈叔叔不是也会回来吗？他们回来了你就不会感到孤单了。”
    周榕笑着摇了摇头：“不，他们今天去C市，那儿正开一个华商会，所以今晚他们不会回来的。”
    “这……”小宛听了一时觉得左右为难，除了在C市上大学以外，只要在小熙身边，那么，她就从未夜不归宿过。如果她留下来的话，小熙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呢？可是如果她走了的话，那妈妈一定会伤心。一面是曾相儒以沫的姐姐，一面是离别多年刚刚相聚的母亲，她要怎么办呢？怎样才能让她们两个都不伤心呢？女孩站在门口想来想去都无法决择，正思索着要如何办才最为妥当的时候，周榕昏过去了，她像忽然停止运动的部件一样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妈妈！妈妈！”小宛不知所措地呆了五秒钟后，才赶快扑上去拼命地喊道。然后她看到了桌子上的药瓶，赶快给周榕吃了下去。又跑到厨房去倒开水。
    她着着急急地端着一杯水回到卧室的时候，发现周榕已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虚弱地喘息着。小宛赶快俯下身去问：“妈妈，妈妈，你醒了吗？你没事吧？我已经给你吃了药，你快喝点水。”然后将水杯递到周榕的嘴边。

    周榕的意识重新恢复正常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发现小宛趴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可是手里还握着药瓶。她轻轻地掀开伏在小宛脸颊上的发丝，看着已经熟睡的女儿，心里不由地一阵酸楚，泪水再次覆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