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一封圣诞节的来信 她面带微笑地在湖面上滑来滑去。冬日傍晚的青湖公园里人群稀少,西边的天际里淡淡地有一缕红晕,中午的天气还阴沉沉地像要下雪,然而下午就渐渐地晴朗起来,她微微笑着看着那缕红晕,心想,今天还是一个好天气。这样就好。她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她刚刚从百货商场买来的粉蓝色高领的毛衣,外边罩着天蓝色羽绒长外套。噢,她是这样喜欢蓝色——这种代表着天空的色彩。她是多么喜欢天空啊,自由而无拘束。她抬头看了看天空,这块蓝色的丝绒今天格外的亮,似乎往日那些遮挡它的灰尘和阴影都消失殆尽了。她露出了微笑,继续向前滑去。 这湖面是如此宽广,就像她渴望的天空一样,她想着,张开双臂像一只小鸟一样在结冰的湖面上飞快地滑着,滑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仿佛不知疲倦。渐渐地她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的长发飘扬起来,她的长外套的衣襟也飞了起来,她耳边只听得见呼呼的风声,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她反而觉得有些热,是的,她真想把这外套脱掉,那么她飞翔的速度也许会更快,那么她会更加自由而无束缚,那么她会像一只真正的鸟儿一样自由翱翔的。她微微笑着加快了速度。觉得自己像小鸟一样在天空中飞翔的姿态是这样的优雅而自如,连呼吸都是顺畅的,思想变得开阔而澄明。 “喀嚓”一声彻响,冰块裂变了,一块巨大的冰块断了下去,慢慢地往下沉,女孩飞快的脚步随着下沉的冰块往下降,可她一点都不慌张,她抬头看着天边渐渐散去的红色光辉嘴角浮出了淡淡的微笑。她可以呼救的,但她没有。女孩在这样的时刻只是想起了她的爱人,是的,在她即将要隐没要沉沦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掠过了她深爱的人的脸,她的爱人,她爱他,无论他现在怎样想她怎样看她,都已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依然爱他。她一点都没有怨怪他的意思。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够好而无法匹配他。她有点哀伤地想,那么,我亲爱的,让我离开吧,离开就没有任何烦忧了,让所有的不好都从此沉睡再也不醒。亲爱的,让我从此做一只自由快乐的小鸟吧。自从爸爸妈妈走后,我一直过得很委屈很艰辛,不知道幸福和快乐究竟在哪里,直到遇到了你,我的爱人。虽然我们即将要分开,或者,永远分开,但是,你也不要害怕,我们过去有过那么多快乐的时光,那些过去了的岁月见证了我们的爱。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但你不会孤独的,我会一直看着你陪着你,分享你所有的快乐。女孩心中默默地说着,可是她还未来得及再说下去说完所有给她爱人听的话,她便沉了下去,她觉得一阵冰凉,刺骨的寒冷像一股风一样钻入了她的骨头。真冷。她想。然后,有冰冷的湖水进入到她嘴里,在她的意识尚还清醒的瞬间,她想到了他们的蛋筒冰淇淋,那也是冰凉的,可那是甜蜜的,不像此刻的冰冷。她的耳膜灌进了水,她不再能听得见,那先前呼呼的风声终于消失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轻盈不再自由。 这辈子我注定是做不了鸟了。那么,就让我做一条鱼吧。 冰冷的湖水不断地倾袭着她。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身体越来越重。在最后那一刹那,她看到了清澈的天空,她看到了自由的天使的翅膀。越来越多的纯洁的天使,她们展开最纯真的微笑渐渐地向她飞来,渐渐地在湖面聚拢成一圈。她看见她们向她挥动翅膀,她听到了她们宛若天籁的声音轻轻传来。如此美妙。 她不再看得见,不再听得见,不再可以思考。 周围终于一片平静。没有了风声。看不到天使。亦听不到歌声。 小宛呆呆地躺在床上,这已是她被关起来的一周后的上午了。她整天除了吃就是睡,仿佛与外界绝断了关系,她失去了有关林雨轩的消息,失去了有关周榕的消息,失去了许穗穗的消息,失去了樱桢的消息,她不知道他们还好不好,林雨轩是否消散了心里的不快,周榕的病情是否好了些,许穗穗和罗宁什么时候举行婚礼?樱桢的功课是否有所提高? 这可怜的姑娘,自己被关在这里,可心里仍是关心着别人好不好。她沮丧地从床上跳下去走到窗前。外边是昨夜刚刚下的厚厚的一层雪。她拉开门走到阳台上。她这几天是如此思念许穗穗,频繁地梦到她,那一直生活的辛酸的小姐妹她好不好呢?为什么这几个夜晚梦到她的时候她总是一副绝望的表情呢?她望着白雪皑皑的秀水公寓心里忧愁起来。 这时景珊打开门进来了,她端着饭菜微笑地对小宛说:“吃饭了。你饿了吧。快来看看,小熙姐特意为你选的。” 小宛飞快地从阳台上回来,她急迫地抓着景珊的肩膀:“你这两天有没有去蓝色旋律?有没有见到穗穗?啊?有没有?” 景珊听到她问许穗穗,犹豫了一下,但很快笑笑说:“没有。我们这几天接到一个歌舞剧的广告,很忙的,根本没有时间去蓝色旋律。” “那雨轩呢?我让你转告他的话你转告了吗?你有没有告诉他我被小熙关起来啊?他一定打我手机打不到,以为我不想见他。我很想念他的,你有没有告诉他啊?” 景珊怔了怔,淡淡地笑道:“噢,我当然跟他说过了,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呃。他好像很不相信你。还有,他好像这几天都跟沈可颐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雨轩不是这样的人,他根本不爱沈可颐的。”小宛愣了愣。 景珊笑了笑:“你不要着急,我明天见到他一定好好问问他。” “好好好。拜托你了景珊。”小宛走过去抱住了她,“现在只有你能帮助我了。” “我们是好朋友,我帮你是应该的啊。”景珊笑着:“好了,我还要赶去公司我得走了。你快点吃饭吧。” “噢,等等,景珊,我姐是不是不在?我可不可以现在跟你一起出去啊?” “是啊,罗妈妈陪她去医院检查所以打电话叫我回来给你送饭。”景珊回答。可是她转念一想,如果现在小宛跟她出去了,那么小熙怪她是次要,最重要的是她一出去便会去见林雨轩,那么她所有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于是她摇摇头说:“不行的小宛。小熙姐回来看到你不见了会怪我的。” “不不不,景珊,你听我说,我这两天老是梦到穗穗,她很难过的样子,好像有什么事要我帮忙,但是你知道姐姐不喜欢她,所以她不敢来家里找我。那么只能我去看她了,我总是隐隐觉得,她一定有事了。不然她出现在我梦里的样子怎么会那么痛苦呢?”小宛焦急地恳求着,“所以景珊,请你带我出去好不好?我只去她家和酒吧一趟,只要看到穗穗,我很快就回来。姐姐只是让我在这里忏悔,她不会怪你的。” 景珊看着她焦虑地表情,又想到林雨轩,想到这些天来自己的努力,最后还是摇摇头:“你姐姐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不敢让你出去。你知道的小宛,小熙姐发起脾气来好吓人的。至于许穗穗,我想她很好,也许正跟罗宁在一起呢。你就不用担心她了。”景珊说完便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不,我隐隐觉得心里不安,如果快乐的话为什么在我的梦中她一副忧伤的样子?小宛失望地跌坐在门口。 两天后,小宛忽然收到了许穗穗的来信,信是由罗烨悄悄交给她的。最近他的工作不是很顺,沈城已经找他谈了几次话了。在昨天的会议上,还一再赞赏韩哲晖,他的广告设计方案为公司赢得了不少利润,许多广告公司争相要和他们公司合作。韩哲晖的广告设计能力已经在整个市场中和整个广告界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甚至有别的广告公司上门来高薪挖他。而沈城为了保留人才,马上提他为副总经理,并奖给他一座别墅,还给他配了私人车。韩哲晖就像一块被挖掘出的金子一样顿时散发出万道光芒,而这些光芒令他整个人都格外亮起来。他是广告界新生的明星。他在一夜之间便这样引人注目。 罗烨一边端着一盘水果一边缓缓地上楼。此刻小熙还在餐厅里喝着他母亲炖的排骨汤。而他的口袋里装着许穗穗的来信。信是写给小宛的。可是写信的人在一周前已经永远地离去了。罗烨惋惜地想。 他打开了门。看见那孤独的女孩正倦在阳台的藤椅里,身上搭着条薄薄的毯子,他叫了她一声,她并没有应。走出去一看,原来她已经睡着了。他轻轻地将她抱起来,轻声说:“傻瓜,怎么在这里睡觉呢?风好大,会吹感冒的。”一面将她放在床上。小宛被惊醒。她跳下床抓住罗烨的胳膊,急切地说道:“你快点让我出去好不好?我又梦到穗穗了!她一直在跟我说话,可是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要去见她!她一定有什么事!” 罗烨沉静地看着她,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信递过去。 小宛纳闷地展开了信。
亲爱的小宛: 当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应该是圣诞节吧,写它们的时候我已经算好了日子,如果不出意外,那么我的信到达你手里的时候,那么刚刚好应该就是圣诞节了。只是很遗憾,这个圣诞节我们将无法在一起过了。但是我想,我会过得更快乐。只是你,我的好伙伴,我听说你被小熙姐姐关了起来,所以我是无法去看你了。你知道小熙姐姐从来都不喜欢我。但是我不会怪她,你也不要怪她。要怪亦只能怪我自己。因为我明白,这天底下是没有任何一个姐姐会愿意自己的妹妹跟一个不洁的有过不堪过往的女子做朋友的。 你不必疑惑,事实就是,你确实非常好,令人羡慕,有锦绣的前程。而我,只是一个靠跳艳舞谋生的女子。没有家人,没有接受高等教育,甚至找不到更好一点的工作。但令人绝望的事远不止这些。五年前我刚刚来到这座城市,我独自过着贫穷但是快乐的生活。后来,我去了蓝色旋律酒吧应试。那个时候蓝色旋律是一个叫丁婕的女老板在经营。那天我第一次去蓝色旋律,她是一个很和气很优雅的女人。她看了我的舞蹈之后,便高兴地答应让我在蓝色旋律跳舞。那间酒吧生意一度非常好。丁婕对我也很好。不久后的那个夜晚,你和罗烨就来到了蓝色旋律,命运和缘分让我们成为了知心的朋友。也因为你们,我才认识了罗宁,他一身阳光的气息让我觉得其实生命还是美好的。我觉得他是上帝赐予我最珍贵的礼物。我很珍惜我们的感情。但是那过去的事让我觉得我对不起他。可是我又不能告诉他,我怕他会承受不了。所以就一直隐瞒着。后来你很快就去了C市上大学,但是有你和罗宁的那段时光是我这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时光。然而就在两年前,丁婕突然失踪了。便来了现在的程老板,有一天晚上酒吧人很多,我跳了一会儿,便坐在一边喝水,因为要接一个电话便出去了一下,但是电话接起来很快就断了。我便返回了座位。而那水里已被人下了药,我却不知道,喝光了整杯水。你知道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从此以后我无比灰心,无论对什么都没有信心。有一度我甚至想过死。幸好是一位好心人救了我。后来我才知道,我的遭遇,是有人在报复。两年前的那个夏夜,也就是丁婕失踪的那天晚上,那天我休息,所以没有呆在酒吧里,罗宁来找了我,我们吃过晚饭后一起去了云盘山,从云盘山下来后我们路过静庄,因为罗宁的摩托车停在静庄的园子外,所以他叫我等他,他去骑摩托车,我一边等他一边缓缓地沿着公路的杨树林走,那天月光很好,而且还有路边,没走几步,便看到了沈可颐,旁边是她的黄色保时捷和丁婕的那辆丰田。令我吃惊的是,丁婕居然浑身血淋淋地躺在地上,沈可颐将她拖进了她的保时捷的后备箱,我惊呆了,差点叫出声来,沈可颐上车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我,我转身就跑,于是她追上来,狠狠地警告我,如果我将看到的事说出去后,她就不会放过罗宁。我吓得坐在地上一直哭,罗宁骑着摩托车过来后问我发生了什么,我却没敢告诉他。他很快就要大学毕业忙着论文答辩,我不愿他分心。后来这件事就被我隐瞒了下来。可是没过几天,我就发生了那件事,我痛不欲生。却不能跟任何人诉说。丁婕再没有出现,我不知道她被沈可颐究竟弄到了哪里,是死是活。但是沈可颐第二天也失踪了。她失踪后,我才慢慢地松了一口气。我一直想去告诉林家的人,或者去报警,但是为了罗宁,我什么都没有做。谁知道那天晚上在酒吧里我竟然意外地听到了她和景珊的对话。当时我躲在门外,只看到了她的背影,觉得很熟悉,却不敢断定就是她。她做了那些伤害你的事,令我更加痛恨她,所以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去报警,可是我想到了罗宁,我想起了沈可颐曾经说过的话,我害怕她真的会去伤害罗宁。可是我死了就没有关系了,在走之前,我将这一切都告诉你,你是个聪明的女孩,知道该怎么做。 这便是蓝色旋律背后的秘密。它们一直压在我的心里,现在说出来我也轻松了。 我曾经想告诉过罗宁的,但是没等到我告诉他这些事,他便知道了我的过去,那令人痛恨的过去将我们的爱即刻毁灭。你知道,他一直是我活着的支柱,而现在,这柱子倒塌了,那根一直牵系着的风筝线终于断掉了。 不过,亲爱的小宛,你亦不用为我难过。最起码,我还是有过爱的,在我最难过最迷惘的时候,是那绵细的爱支撑了我。但我不够洁净,令那好不容易垒起来的世界失望。所以让我走吧,去到一个没有污染没有阴影的地方去,那会是洁白的安宁的。在那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还有,请将我的灵魂送回杭州我的家乡吧。我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我离开他们太久太久了,我以后要一直陪着他们。如果有来生的话,我宁愿做一只快乐的小鸟,在天空里自由的飞翔。 记住,你千万不要哭,你哭了我也会哭的。让我带着微笑去往天国的路吧。 圣诞快乐! 穗穗
小宛看完了许穗穗的信时,眼泪已完全将信纸打湿了,那些被晕湿的看起来模糊的字迹宛如阴暗天空朵朵沉沉的乌云一般看得小宛的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然后小宛慢慢地向门口走去。 “不要怪你姐姐。”罗烨在身后轻轻地说:“你知道她一直都是爱你的。她打你的那天半夜里还肚子痛。她爱你胜过爱她的孩子。” 小宛呆呆地向楼上走去。小熙看到她下来,大声叫:“罗烨,谁让你放她出来的?” 小宛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走,小熙看到她的样子有些疑惑地问:“小宛,小宛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是不舒服。”小宛静静地回答,“拖你的福。” “你到底在说什么?快点给我回楼上呆着去!”小熙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小宛递上信:“你好好看一看。” 小熙冷冷地看了看她,有些不情愿地接过了信,一面说:“这是什么东西?”但是看着看着她的脸色就不由地白了,直到看完,她已经完全惊呆了:“怎么会这样?许穗穗她……难道我错怪了她?” 小宛冷笑一声,一把夺过信,然后转身大步奔出门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