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的天空里，外边依然纷纷扬扬地飘着细小的雪花。女孩拼命地在铺满雪的大街上奔跑着。满地的白雪在夜色里反射出明亮的光辉。踩在厚厚的雪上咯吱吱地响。她只是快步地向前跑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今晚的街道格外漂亮和生动，街两边的玻璃橱窗上挂着彩色的气球，张贴着圣诞老人笑眯眯的脸膛。人行道上不时走来一对对情侣，女孩子们戴着漂亮的帽子和围巾，在男孩子的牵引下，一群一群地经过她的身边。甚至可以听到附近教堂里传来的隐约的唱诗声音。
    女孩只顾向前跑着，全然忘了今晚是圣诞夜。终于，因为路太滑，她被摔倒了。这个女孩在匆忙间跑出家门的时候只穿着件薄薄的黑色低领毛衫，她跌倒在地上，一阵疼痛和刺骨的冷令她终于不能抵挡和忍受，她伤心地哭起来。却有人从背后扶起了她，她扭过头去，竟然是韩哲晖，他微笑着拍拍小宛身上和头发上落满的雪花：“穿这么少在外边乱跑会冻感冒的。”说着，他脱下了自己的大衣披在小宛身上。
    小宛冷得直打哆嗦，现在忽然有这件大衣替她遮挡风雪，她顿时感到一阵温暖：“谢谢你。”她感激地看着韩哲晖。
    韩哲晖笑了笑：“好几天都联系不到你。你还好吗？刚刚开着车在街上瞎逛，看到你一个人匆匆忙忙地跑，刚想下车叫你，就看到你摔倒了。你这么着急跑做什么？”
    “是，我有急事，我一心想着赶快去了解事情的真相，竟然忘记了应该打车去的，这么跑实在太慢了！”小宛懊恼地说着。
    “那我送你去好不好？”韩哲晖热情地说。
    “那是你的车吗？”小宛看着人行道边黑色的奔驰惊讶地问道。韩哲晖点点头帮她打开车门。
    他们很快便到达了许穗穗的家。      
    “穗穗呢？穗穗呢？”小宛着急地大声叫道，一面往许穗穗的家门冲进去。韩哲晖也跟着跑了进去。
    在许穗穗住的那间小屋，小宛看到了罗宁，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木匣子，低着头沉默着。林雨琪抱着罗宁的手臂，一面掉着眼泪。小宛怔怔地走了进去。林雨轩和景珊竟然也在！景珊正靠在林雨轩的肩膀上轻轻地哭泣。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小宛迷惑地看着他们缓缓地走了过去。
    景珊看到小宛后，亦是惊呆了。她赶快抬起头来窘迫地看着小宛。对于小宛的突然出现她显得惊慌失措。所以她亦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林雨轩看到小宛眼神很快一亮，但当他看到小宛身上披着的男式黑大衣和她身后的韩哲晖时，终于相信了景珊的话。他难过地想，看来她现在真的和韩哲晖在一起。一周没见，她看起来消瘦了不少。难道她和韩哲晖在一起不快乐吗？他看着桔黄灯光下她的脸，像皎洁的月光一样明媚。他爱的女孩，仍是那朵透明的水仙花。而他，亦忍不住仍要关怀她。他终于发现，她已像一粒痣一样深深地嵌入他的肌肤，永远都不可忽略。然而，这粒痣现在也许不愿意再呆在他的皮肤里了吧，她爱上了别的皮肤，她不再需要他的温暖，不是吗？他忧伤地望着她的眼睛悲哀地想。
    小宛伤心地看着他们，她并没有忽略掉刚才景珊的那个小小的动作，她为什么靠在林雨轩的肩膀上？为什么？怎么会？在她被关起来的这些天里到底发生过什么？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然而她现在没有时间去纠问这些，她只是眼神怆然地看了他们一眼，便走到罗宁身边，她慢慢地蹲下来，看到罗宁手里那个黑色的盒子上许穗穗灿烂的笑容眼泪便不可抑止地涌出来。她转头问林雨琪：“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雨琪哭着说道：“已经一个星期了。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穗穗一直没有回来，我们到处找她都找不到，只好报警。终于在青湖公园的冰湖里找到了她。我们应该送穗穗的骨灰回她的家乡，可是罗宁就是怎么都不肯给，他不吃不睡抱着穗穗的骨灰已经整整两天了。我们谁都拿他没办法。”
    林雨轩叹了叹气：“她明明知道那湖面是不结实的，却偏偏去了那里，她事先已经想好的。我真没想到，穗穗她会选择这种方式。”
    小宛一边听着，眼泪不断地掉下来。她伸手想将盒子拿过来，可是手才碰到盒子，罗宁就赶快抱得紧紧的，大声说：“不要抢走我的穗穗！不要抢走我的穗穗！你们谁都不要碰她！”
    小宛感到一阵揪心的痛，她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封信，然后递在罗宁面前，轻轻地对他说：“罗宁，你看看这个好不好？这是穗穗留下来的。”她说，“你知道吗？她在这儿太累了，她是那么迫切地想回家，她想她的爸爸妈妈，她想和他们在一起。可是路太长太黑，她想让我们送她回家。你放心，你不会孤单的，她在天上看着你，陪着你，一直都跟你在一起。我们谁都不会抢走她的……”小宛心痛得再也无法说下去了，抱过许穗穗的骨灰盒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罗宁一边看着信一边流泪：“是我逼死了她！是我的错，我不该只听她们的一面之词，我不该对穗穗大喊大叫，我不该对她说那些难听的话……”

    当小宛在韩哲晖的护送下精疲力竭地回到秀水公寓时，已经很晚了。雪已经停了。她心情复杂地踩着厚厚的雪走向门口。景珊早就回来了。
    一进房门，她便看到了景珊，原来她并没有睡。正坐在床上，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小宛推门进来，然后嘴角淡淡地扯出一点笑容：“你终于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小宛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说。
    景珊安静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很生气。你现在一定非常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小宛的语气仍然平静，她在景珊的旁边坐下来。
    “难道我跟林雨轩在一起，你一点都不恨我吗？”景珊转过头看着她。
    “景珊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小宛站起身来看着景珊突然大声叫起来。
    “因为我也爱他。”景珊回答，“我也不想伤害你，可是，从你带我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了他。那些可怕的阴影一直在我的心口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来，我害怕，我自卑，我以为不会再有爱来，可在‘红豆茶园’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小宛，我真的爱他。以前我靠着沈可颐，以为她会帮我，可是那件事让我明白，爱情，只能自己争取，谁都帮不了，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小宛，你失去了雨轩还有韩哲晖，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小宛听了半天没有说话，她慢慢地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想着景珊的话，这个曾在一起整整四年的好朋友，这个在绝境中她伸出爱心的手将她带回家来照顾的女孩，这个曾陪她一起在月亮下的阳台上说着今生前世的女孩，她突然说出这样令人无法承受的话来，要怎么办，她能剥夺别人去爱的权利吗？小宛悲痛地想，心里像压着座大山一样沉重得几乎要令她窒息，她要如何将自己心爱的林雨轩让给别人呢？她仍是爱着他的啊。可是，从那个可恶的夜晚开始，从那场令人痛恨的遭劫开始，就注定了她于景珊是相欠的，不是吗？虽然并不是她造成的，可是，她仍然怀着隐隐的不安和难过，所以她将她带回家来，希望她可以像从前一样好起来。但是，这必须用林雨轩来抵吗？那“相欠”必须要用爱去交换吗？
    这个夜晚，小宛终于失眠了。她的整个脑海里都是林雨轩和许穗穗的脸。可这两个于她重要的人，都渐渐地要远离她了。
    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告诉我，雨轩。女孩在寂静的深夜里轻轻地哭出了声。

    第二天，小宛早早地就起床了。昨晚他们已经商量好，今天一起送许穗穗的骨灰回她的家乡。她穿了黑色的长大衣慢慢地从楼梯上下来。小熙竟然端坐在客厅里。小宛心中一惊，小熙不会又是想阻拦她吧。然而，小熙只是表情平淡地看了看她，说了句，早去早回。
    “穗穗死了，你的眼中钉终于除掉了，这下你满意了吧？”小宛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你在说什么？许穗穗是自杀的！她自己掉进了湖里，关我什么事？”小熙说。
    “哼，对，是她自己掉进湖里的！可是，如果不是你对罗妈妈说了那一番话，穗穗会死吗？”小宛奔到她面前，难过地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冷酷无情！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你知不知道穗穗一个人活得多艰难，是有了罗宁才让她坚强地活下来，可是你却狠狠地将他们拆散！如果不是你，她早就跟罗宁结婚了，说不定也已经有了孩子，她会像你一样，过得很幸福。可这一切全都被你毁了！当你知道了是沈可颐破坏了我和雨轩的婚礼时，你是那么憎恨她，可是现在，你跟沈可颐又有什么分别？我恨你！我恨你！”说着转身便奔出了门。
    难道我那么多的爱，只能换来恨吗？小熙忧伤地说着，心像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剧烈地痛起来。

    小宛在临走前去了周榕的家里，她已经好多天没有看到她的妈妈了。可是当小宛再次看到她的时候，却不由地愣住了。这眼前的女人是周榕吗？是她的妈妈吗？小宛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病床上的女人，两颊瘦的可怕，颧骨完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而眼神亦是黯然无光，她软弱无力地靠在床头，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连小宛走进她的房间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太太，有人来看你了。”女佣端着一盘刚刚洗好的水果对周榕轻轻地说。
    周榕缓缓地将视线从窗外落到小宛身上。
    “妈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小宛一把握住了周榕的手，那双手已变得无比干枯，手背上血管和脉络清晰可见，没有一点水份，仿佛是快要老掉的树皮。“妈妈。”小宛心痛地将周榕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小宛来啦？这些天是不是学校很忙？”周榕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是。对不起。妈妈。”小宛为了不使周榕难过，于是隐去了小熙将她关起来的那些情节。而事实上，小宛并不知道，就在周榕去给小熙送完围巾回到家的当天晚上，周榕的病情就加重了。那可怜的女人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着小熙的话：再给我一个八年！再给我一个八年！它像最尖利的刀子从周榕的心上剜了一个深深的洞。想要填平这洞，除非她再还她的女儿一个八年，然而，她还有什么能力去偿还呢？ 
    周榕一直努力地展露着笑容，她轻轻地摸着小宛的头发，缓慢地说：“傻孩子，别难过，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我没事的。”
    “等我从杭州回来，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不行，我不能拖累你。再说，那个女佣也不错。况且还有可颐呢。我真的很好。你别担心。你应该照顾的是小熙。”周榕说着从枕头下边拿出一双深红色的毛线手套来递给小宛：“我这几天又帮你织了双手套。戴上，别冻着了。”
    小宛的眼里又涌上泪来。她将双手伸进了手套里。而那可怜的女人亦不知道，她念叨着的可颐，已经在今天凌晨被S城警察局拘留候审了。许穗穗留下的那封信成为铁证令她再也无话可说。
     
    小宛和林雨琪还有韩哲晖陪着罗宁去了火车站。在候车室，小宛打电话给林雨轩：“你不去跟我们一块儿去送穗穗吗？”
    林雨轩接到小宛的电话很是高兴，他很愿意去送许穗穗，但是那个大型的歌舞剧亦是在今天正式在玛利剧院上演，于是他艰难地说：“对不起，今天那个歌舞剧要演出，我可能去不了……”
    林雨轩没有说完，小宛便挂断了电话，她难过地埋下了头，难道他们真的没有回头路了吗？他们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她在他的心里真的已经不重要了吗？她已经完全不再是他的小宝贝了吗？“小宝贝？”她喃喃地念道，他叫她小宝贝是什么时候来呢？怎么想起来却觉得那么遥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