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又回到了这里。这个曾留下了悲欢离合的地方。小宛看着这个仍然被严重污染的小城，心里再次涌上了尖锐的痛。
    青山公墓里，她看到了小熙的墓碑，就在爸爸和妈妈的旁边。再过去，旁边的一座墓碑上竟然看到了罗烨的照片。“你姐姐死后，他痛不欲生。在一个喝醉酒的夜晚，他开车回家，出了车祸。当场死亡。”韩哲晖说。
    小宛的喉咙里一阵哽瑟，她看着墓碑上那双忧郁的眼瞳说不出话来。
    这个记忆里优雅而沉静的男子。这个在她少年时轻轻为她拂去肩膀上的桃花的男子。这个为了她不惜牺牲自己幸福的男子。这个眼神里一直带着忧郁的男子。他终于消失了。
    小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墓碑。他们终于团聚了。再也不会分开。再也没有痛苦。她想。表情寂然地看着小熙的墓碑，上边镶着小熙的陶瓷照片。那张明艳动人的脸，那温柔妩媚的笑容，看起来恍若隔世。小宛静静地靠着墓碑坐下来，她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抱住了墓碑，仿佛小熙仍在她身边一样。她闭上了眼睛，眼泪夺眶而出。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才在韩哲晖的劝慰下离开了墓地。然后他们去了秀水公寓。
    秀水街还是老样子。小宛远远的，就看到了掩映在苍翠树木间的那座房子。这一次，里面没有明亮的灯光透出来。它在暮色里沉静地立着，每扇窗户都是黑暗的。在穿过花坛的时候，眼泪再次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曾经天真地以为，那扇窗里的灯是永远不灭的，当她晚归的时候，当她受到委屈的时候，总是那里的灯光在迎接和等候着她。而现在，这灯，也许再也不会亮了吧。
    她的心再次痛起来。
    里面的摆设仍是从前的样子。只是整个房子充满了灰尘和回忆的味道。小宛看着冷清清空荡荡的房子，心中的悲伤无以言说。她呆呆地看着红色扶手的楼梯，忽然间，便看到了小熙，她穿着粉紫色的裙子从楼梯上缓缓地走下来，眼波流转，巧笑嫣然。
    “姐姐。姐姐。”小宛轻轻地叫着，伏在韩哲晖的肩膀上嘤嘤地哭起来。

    回到C市后，小宛便病倒了。输了整整四天液。韩哲晖每天都在她身边细心地照顾她，给她做细细的小米粥，帮她看输液瓶子，拿冷毛巾轻轻地给她擦脸。谁曾这样细密地关怀过她？那一瞬间，她马上就想起了小熙，那个笑容妩媚的女子，她仍然如此鲜活地出现在她的周围，她的身边，她的眼里，她的心底，甚至已经溶化到她的血液和皮肤里。她们是那么息息相关。她曾是她温暖的充满甜腻的城堡，曾帮她抚平挫折和伤痛，曾帮她填满青春尖锐的缺口，曾温暖了她整个冰冷的少年时期，并让它们从此变得丰盛而光艳起来。
    那伟大的充满纯洁和友爱的神终于消失了。小宛想，而她，已经学会了不再依赖和坚强。曾害怕风雨的小苗渐渐地伸出了绿色的枝芽。在阳光下，她骄傲地扬起了明亮的笑容。

    她决定将小熙的孩子领回来。于是她试着给罗宁的家里打电话。终于，这一天，天气晴朗，韩哲晖开着车，他们再次回到了那个纠结着他们青春甚至生命的城市。他们很快来到了罗妈妈家里。
    罗妈妈和罗爸爸已经变得无比苍老，罗宁坐在窗前正在玩拼图，看到她进来只是转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低头继续玩拼图。小宛有些疑惑，罗宁怎么不理他？以前他见到她可不是这样。她走上前，微笑着说：“罗宁，怎么，见到我也不理我？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越长越小啦？还玩上拼图啦？”
    罗宁抬起头来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她，然后说：“玩拼图玩拼图，乖乖。”说完，看着她继续笑。小宛惊讶地望着他：“你怎么啦？罗宁？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小宛啊，”
    罗爸爸和罗妈妈顿时老泪纵横。罗妈妈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罗宁说：“自从穗穗死后，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只会笑，说什么他都不懂，整天只玩拼图，谁都不认得了。”
    小宛瞪大了眼睛，她简直不能相信那个曾充满阳光气息的男孩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抓住罗宁的肩膀，使劲地摇晃着：“罗宁，罗宁，我是小宛啊，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玩，你怎么能不认识我？罗宁！”
    韩哲晖上前拉开了她：“不要这样了，小宛，他已经谁都不认得了，不过现在，你看他不是挺快乐的吗？总比沉浸在那些悲伤的记忆里好吧，至少现在，他没有了伤痛，也不懂得为了谁而难过。你就不要勉强他了。”    
    罗妈妈紧紧地抱住了她，悲伤地说：“小宛，我们日盼夜盼终于把你盼回来了。我们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罗烨和小熙都走了，罗宁又成了这个样子，我们真的是没有什么精力再照顾罗烨的孩子了。你带她走吧。我们相信她跟着你会幸福的。但请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告诉她真相，她太小了，承受不了那么多的悲伤。”小宛轻轻地点点头，眼睛浮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罗爸爸很快从里面抱来了一个小孩。“她叫罗与夏，是罗烨给她起的名字。”罗妈妈抹着眼泪说。那是一个圆圆脸蛋皮肤透明的小女孩，穿着白色荷叶边圆领的小裙子，露出胖胖的一截一截仿佛小藕瓜般的小手臂和小腿。她睁着一双大大的漆黑明亮的眼睛看着小宛，然后轻轻的奶声奶气地问：“奶奶说你是我的妈妈，回来带我走的，是吗？”她说话的时候露出雪白的刚刚长好的小牙齿，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一个可爱的晶莹剔透的小水晶人儿。
    小宛的泪啪啪地掉了下去，她蹲下身轻轻地抱住小与夏，然后点点头，轻声说：“是的。我来接你回家去，回我们的家。”
    与夏听了咯咯地笑起来，像摇响了最清脆的小铃铛。而她的笑容，亦是和小熙这样的相似。小宛一阵揪心。
    罗妈妈在一旁无声地哭泣起来。罗爸爸不断地叹息，一面嘱咐：“一定要让与夏幸福。”
小宛拼命挤出一丝笑容，点点头：“你们放心，我一定会让她幸福。一定会。”

    车路过紫藤路上的时候，小宛看到，“蓝色旋律”已经成了一家书店，午后的阳光温柔地洒进玻璃窗户，一些孩子们正在里面静静地看书。有谁还能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呢？小宛抱着与夏看着窗外幽幽地想，每个人都追求幸福，可是幸福是什么？它究竟是什么？我们要怎样才能够幸福？

    回到C市后，韩哲晖便将她和与夏接到他住的地方去。那是城郊的一幢小别墅。绿色的庭院里，种着繁盛的槐树和香樟树，翠绿的阔叶已经探到阳台的边沿。而墙角大片大片的杜鹃花，那种颜色看起来落寞的红色花朵，很容易让人跌入往事的回忆里。
    小宛常常在月亮升起来的夜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它仍然如此洁白如此明亮，然而小宛想，也许那个最初的给了她幸福感觉的有着白色月光的夜晚是再也回不来了吧。永远不再来。那衬衣上的淡淡肥皂味，那明亮深情的眼神，那轮永远的白色月光。女孩夏小宛独自靠在阳台的躺椅里静静地望着深蓝夜空里的那轮明月。皎洁的光辉明亮地倾洒到她的脸上。
    CD机里，张信哲忧伤地唱，
    白月光
    心里某个地方
    那么亮
    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
    都有一段悲伤
    想隐藏
    却欲盖弥彰

    白月光
    照天涯的两端
    越圆满
    越觉得孤单
    ……
 
    她怅惘地望着那轮洁白的圆月，心里的疼一瞬间风起云涌。